落鷹谷決戰(中)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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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覺到有人在拖他。
“陛下!陛下醒醒!”
是親衛的聲音。
沈聽瀾艱難地睜開眼睛。視線裏是幾張沾滿血污的臉,是那些跟着他沖過來的親衛。他們還活着,但也都帶着傷——有的斷了胳膊,有的滿臉是血,有的盔甲被炸爛,露出裏面焦黑的皮肉。
“陛下,您……”
“扶我……起來……”沈聽瀾嘶聲道,每說一個字,胸口就劇痛一次。
親衛們手忙腳亂地把他扶起來。他靠在半截燒焦的木樁上,大口喘着氣,鮮血從嘴角溢出。他擡起頭,看向戰場。
他看到了沖天的火光和濃煙。
看到了混亂的蒼狼部軍隊。
看到了谷口沖出的那支騎兵隊。
看到了那三支響箭炸開的紅色煙霧。
衛青……趙懷山……他們出擊了。
沈聽瀾的嘴角扯出一個艱難的笑容。
好。
很好。
那麽,該最後一步了。
他艱難地擡起還能動的右手,指向自己的戰馬——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黑色駿馬,在爆炸中受了驚,但沒有跑遠,此刻正不安地在一旁踱步。
“馬……鼓……”
親衛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他們沖到戰馬旁,從馬鞍上解下一面戰鼓——那是沈聽瀾出征時特意帶上的,一面直徑三尺的牛皮大鼓。鼓身用紅漆塗着龍紋,鼓面已經有些破損,但依然能用。
兩名親衛擡起戰鼓,架在沈聽瀾面前。
沈聽瀾深吸一口氣——劇痛讓他眼前發黑,但他咬緊了牙關。他擡起右手,握成拳,然後用盡全身力氣,狠狠砸在鼓面上。
“咚——!”
沉悶的鼓聲,在混亂的戰場上并不響亮。
但緊接着,第二聲,第三聲。
“咚!咚!咚!”
鼓聲越來越快,越來越重。沈聽瀾的拳頭已經血肉模糊,但他沒有停。每一拳砸下去,都帶着決絕,帶着瘋狂,帶着要将所有力量都傾瀉出去的意志。
“咚!咚!咚!咚!咚——!”
鼓聲傳開了。
夏軍的士兵們聽到了。
他們轉頭,看向中軍方向,看向那面金色的龍旗,看向龍旗下那個靠在焦黑木樁上、渾身是血卻依然在擂鼓的身影。
那是他們的陛下。
他還活着。
他在擂鼓。
他在命令——全軍壓上,發動總攻。
“陛下萬歲——!”
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了這一聲。
然後,成千上萬個聲音跟着響起。
“陛下萬歲——!”
“殺——!”
原本已經疲憊不堪的夏軍,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。重步兵挺起長矛,踏着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;弓弩手拉開弓弦,箭雨像蝗蟲一樣射向混亂的敵軍;騎兵重新集結,像一把把利劍,刺向蒼狼部陣型的漏洞。
總攻開始了。
而沈聽瀾,還在擂鼓。
他的視線開始模糊,意識開始渙散。但他不能停。他知道,這鼓聲就是軍心,就是士氣。只要鼓聲還在,夏軍就不會退。
“咚!咚!咚!”
每一拳砸下去,都像砸在自己的生命上。
但他不在乎。
因為,還有最後一步。
他一邊擂鼓,一邊用嘶啞的聲音對身邊的親衛下令:“敢死隊……準備好了嗎?”
“準備好了!”親衛嘶聲回答,“三百人,全部自願!每個人都帶了震天雷——白姑娘最後送來的那批,威力最大的那批!”
沈聽瀾點頭。
那是白練塵在信裏說的最後一句話:“陛下,我讓工匠趕制了一批大型震天雷,裝藥量是普通的三倍,威力足以炸塌城牆。但極不穩定,運輸途中已有五枚自爆。此去北境路途遙遠,我只能讓敢死之士攜帶,萬望慎用。”
萬望慎用。
現在,就是該用的時候了。
“讓他們……上。”沈聽瀾的聲音已經微弱,“目标……拓跋烈的帥旗。不惜一切代價……沖到帥旗百步之內……然後,引爆。”
“是!”
親衛轉身,沖向後方。
很快,一支特殊的隊伍出現在了戰場上。
三百人。沒有盔甲,只穿着黑色的勁裝。每個人背上都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,包裹用油布緊緊捆紮,裏面裝着的,是威力巨大但也極不穩定的震天雷。他們手裏沒有長兵器,只有短刀和匕首——因為他們的任務不是厮殺,是沖鋒,是不顧一切地沖到帥旗下,然後,和敵人同歸于盡。
這是真正的敢死隊。
每個人都簽了生死狀,每個人都留下了遺書,每個人都知道自己這一去,不可能活着回來。
但他們沒有猶豫。
因為陛下在擂鼓。
因為大夏需要這場勝利。
“兄弟們。”敢死隊的隊長——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,嘶聲喊道,“我們的任務,都清楚了嗎?”
“清楚!”
“好。”老兵抽出腰間的短刀,“跟着我,沖——!”
三百名敢死隊員,像三百道黑色的閃電,沖出了夏軍的陣線。
他們沒有結陣,沒有掩護,只是用最快的速度,朝着那面黑色的狼頭旗,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。
沿途的蒼狼部士兵試圖阻攔,但敢死隊員們根本不戀戰——他們用短刀格擋,用身體硬抗,甚至有人被砍中了也不停步,只是咬着牙繼續往前沖。因為他們知道,停下來就是死,而他們的死,必須死得有價值。
“攔住他們!”拓跋烈終于發現了這支特殊的隊伍,“那是敢死隊!他們背的是震天雷!攔住他們——!”
蒼狼部的騎兵調轉方向,像潮水一樣湧向敢死隊。
箭雨傾瀉。
長矛刺出。
敢死隊員一個接一個倒下。有人被箭射中胸口,踉跄幾步,撲倒在地;有人被長矛刺穿腹部,卻依然往前爬了幾步,才徹底不動;有人被戰馬撞飛,在空中噴出一口鮮血,重重摔在地上。
但活着的人,沒有停。
他們踩着同伴的屍體,繼續往前沖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二十步。
一百步。
距離帥旗,只剩最後一百步了。
敢死隊還剩下不到一百人。
拓跋烈的親衛鐵騎已經沖了上來——那是蒼狼部最精銳的騎兵,每個人都穿着鐵甲,手持彎刀,像一堵牆,擋在了敢死隊和帥旗之間。
敢死隊的隊長——那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,停下了腳步。
他轉過頭,看向身後還活着的兄弟們。
每個人都渾身是血,每個人都帶着傷,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。
“兄弟們。”老兵嘶聲道,“就到這兒了。”
他解下了背上的包裹。
油布包裹很沉,裏面裝着的震天雷,有西瓜那麽大。引線露在外面,用蠟封着。
其他敢死隊員也解下了包裹。
他們圍成一個圈,背靠着背,面對着從四面八方沖來的蒼狼部騎兵。
“點火。”老兵說。
幾十支火折子被吹亮。
火光在晨霧中跳動,映着一張張決絕的臉。
“為了大夏。”老兵說。
“為了大夏——!”敢死隊員們齊聲嘶吼。
然後,他們點燃了引線。
嘶嘶聲響起。
青煙冒出。
拓跋烈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退——!快退——!”
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幾十枚威力巨大的震天雷,在拓跋烈的帥旗前不足百步的地方,同時爆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