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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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八章
天際最後一縷殘霞奮力穿透層雲,将樹影斑駁投落在青石板路上。
香漓斜倚雕花窗棂,門外馬車轱辘碾地而入,驚起檐下栖鳥,撲棱棱振翅之聲,在靜谧庭院裏格外清晰。
“小姐,到府了。”紫荊輕聲喚回她的神思。
香漓恍然回神,擡手欲掀車簾,斜斜餘晖驟然刺得眼眸微酸,落腳時繡鞋不慎在踏凳上一滑,身後侍女慌忙上前攙扶,她擺了擺手示意無妨,只覺腳下虛浮綿軟,如同踏在一團棉絮之上。
穿過曲折回廊,一道熟悉身影猝然撞入眼簾,君溟靜立樹下,玄色衣袍被晚風掀起邊角,他聞聲轉身的剎那,香漓下意識攥緊了袖中錦緞,心緒紛亂。
見她神思恍惚、神色恹恹,君溟三兩步快步走近,微微俯身,柔聲問道:“怎麽了?今日之事,可是不順?”
香漓從沉思中驟然回過神來,其實她現在不太想看見他,她偏過頭,語聲平淡無波:“一切順利。”
君溟眉頭微蹙,又上前半步:“可你瞧着分明有些不高興。”
香漓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笑意,擡手擺了擺:“我沒事。”
他眉心擰得更緊,擡手欲拂去她鬓邊沾染的落英,可指尖堪堪将至,香漓卻陡然後退半步,廣袖帶起的勁風,驚飛假山後栖息的雀鳥。
君溟懸在半空的手緩緩收攏,泛出青白之色。
香漓望着他驟然失色的面容,喉間陡然發緊,慌亂攏了攏衣襟,纖指死死掐着織錦衣料:“那個……我……你別多想,我就是有些累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
話音未落,她轉身便走,步履倉促,險些踉跄。
君溟見狀,急忙伸手牢牢攥住她的衣袖:“是我做錯什麽了嗎?”
香漓深吸一口氣,緩緩回身,擡手輕輕覆住他的手掌:“沒有!你很好,真的,是我自己的緣故,我需要一點時間,靜下心梳理思緒……”
君溟垂落眼眸,長睫覆下一片淺影,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,語聲低啞:“連我也不能傾訴嗎?”
能說什麽?該怎麽說?
“君溟,你什麽都沒有做錯。”她擡手拍了拍兩人相握的手,“給我一點時間就好。”
“嗯?”說着,她拉着君溟的手輕輕晃了晃,歪着頭道,“好嗎?”
君溟心中萬般不願,終究還是松了手,低聲應道:“好吧。”
香漓點頭,轉身時聽見枯葉在腳下碎裂的輕響,這聲音一路追着她,直到踏入閨閣,直到燭淚堆滿青銅燭臺,直到更鼓敲過三巡,仍在耳邊揮之不去。
自那日起,香漓便墜入無解的心結之中。
她獨坐窗前,凝望着檐角一彎殘月,反複摩挲冰涼的青瓷茶盞,杯中茶水早已徹底涼透,映着月色,泛着幽幽寒芒。
君溟眼中那份灼熱,她是知道的。
盡管未曾真切領略過真愛的模樣,可她清楚,在君溟心中,自己占據着無比重要的位置。
她又想起那日林悅顏狼狽卻執拗的模樣,那女子縱然偏執善妒,行事不擇手段,可那份滿心奔赴的情意,卻真切得不容作假。
“我這樣……”她輕聲自語,“當真配得上他這般純粹熾熱的心意嗎?”
她擡手撫上心口,此處本該溫熱跳動,此刻卻如同杯中涼茶,縱使反複添溫,也尋不回最初滋味,她能記得他所有喜惡,為他烹茶、添衣、打理瑣事,事事周全細致,心底卻從無那種心悸震顫的歡喜。
若長久相伴,這份不對等的情意,終會生出無法彌合的裂痕。
他本該擁有世間最好的圓滿。
可到底該怎麽做,才是對他最好的?
窗外傳來細微響動,是晨露自竹葉滾落的輕響,香漓忽然自嘲一笑,竟沒想到,一份綿長深情,于她而言成了無形重擔。
可盼他安穩幸福的心意,卻半分不假。
她将額頭抵在冰涼窗棂上,悵然低語:“要是蘇梅在就好了。”
“小姐。”紫荊捧着新沏的雲霧茶走入房中,見她端坐窗前一夜未眠,不由得輕聲嘆息,“四少爺又在院外伫立許久了。”
“就說我睡了。”香漓轉身撥弄燈芯,琉璃燈罩內燭火明明滅滅,光影搖曳。
她心知,每日辰時,他的身影總會準時映在雕花門扇之上,靜默如晨鐘,清風掠過院牆,時常送來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氣,混着朝露微涼。
只是這一日,君溟終究跨過了那道日日駐守的院門,青石板尚留白日餘溫,他步履踏過,驚起滿地零落花瓣。
彼時香漓正支着腮坐在院中石桌旁,晚風拂亂她鬓邊發絲,也吹開案上一卷未曾收起的畫軸,工筆描摹的閨秀眉眼在暮色中若隐若現,朱砂點染的唇色,豔得刺目。
“你在看什麽?”
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香漓手尖一顫,她這才看清,案上攤開的竟是京中各家名門閨秀的名冊畫像,她慌忙伸手去收攏紙卷,慌亂間撞翻茶盞,青瓷落地碎裂脆響,茶水傾瀉而出,瞬間洇濕絹本上女子芙蓉容顏。
“沒、沒什麽。”她指尖微微發抖,茶水順着桌沿滴落,在裙擺上暈開深色水痕。
君溟驟然上前,一把擒住她的手腕,掌心滾燙,力道沉實,捏得她腕骨隐隐作痛,香漓被迫擡眸,撞進他泛紅的眼底。
“香漓。”他聲線低沉如悶雷,“你究竟在想什麽?”
他将她緩緩拉起,翻飛的廣袖滑落,腕間一道淺淺紅痕赫然顯露。
他生氣了,這也是應該的。
“嗯……你先別惱,聽我慢慢說。”香漓強壓下心慌,輕輕拉着他的衣袖,将他引至石凳旁落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