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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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深吸一口氣,語聲輕淺,似怕驚擾了周遭夜色:“君溟,我們都會漸漸長大,如今尚能朝夕相處,可十年、二十年後呢?世事浮沉,人心易變……”
君溟指節驟然收緊,他聲音沙啞:“我一直在努力,你再等等我,不行嗎?”
“不對……時間并非症結所在,是我考慮欠妥,行事太過草率。”香漓打斷他,眼中水光潋滟,仍固執地繼續說下去,“我知道,此刻跟你說這些,你定會傷心難過,但我們得把眼光放長遠些不是嗎?你這樣的明珠,縱使放在九重天上也會是最耀眼的那顆,你理應擁有全天下最美好的一切。”
話音剛落,君溟忽然低笑起來,那笑聲自胸腔深處擠出,嘶啞破碎。
“所以,你想說什麽?”
香漓咬了咬唇,鼓足勇氣:“君溟,別再喜歡我了。”
她不敢停頓,怕自己一猶豫就會心軟,急忙補充:“可我說這些絕不是讨厭你!君溟,我怎麽可能讨厭你?我只是……只是盼你能獲得真正的幸福。”
“你盼我幸福?”他重複一句,忽而擡眸淺笑,笑意溫柔,眼底卻冷得徹骨,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“真的?”
夜風穿院,牆根夜來香悄然盛放,馥郁香氣漫溢四周,悶得人呼吸發緊,君溟擡手,指尖輕輕拂去她鬓邊落花,動作溫柔,眸光卻寒冽逼人。
“有一個人,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,“她記得我飲茶最忌甜膩,每次煮茶時總要取出半錢蜂蜜;知曉我夜不能寐,便在藥枕暗格裏縫入曬乾的薰衣草;我外出辦案時,總能在行囊夾層裏摸到她藏的參片;每當我心情不好,就恰好帶我去城郊散心,甚至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痛色,“甚至在她最讨厭的寒冬裏,也只因擔憂我身陷險境,不遠千裏奔赴他鄉尋我。”
“香漓。”他低低一笑,“若你不想讓我喜歡你,當初又何必待我這般好?”
指腹輕輕摩挲着她的腕骨,語氣缱绻,卻有着不容轉圜的執拗:“如今,為時已晚了。”
“我那是!我待你好,只因你是我的家人,而且我們素來親近啊,這本就是理所應當。”香漓急忙辯解,“從前是我貪玩任性,偶爾刻意挑逗捉弄你,我向你賠罪,往後我會謹守分寸,與你保持距離。”
“一句道歉,便能抹平過往種種嗎?”君溟眸光沉沉。
香漓心下一橫,語氣變得決絕:“我直說了吧,不論你心中情意深淺,我都不可能與你在一起,你還是早些收心,莫要再白白耗費心神。”
香漓此時本就沒有情絲,就算有,也不會考慮這段緣分。她生來身份超然,眼界格局早已定下準則,說她固守成見也好,故作清高也罷,她心中始終認定婚嫁該當門當戶對、勢均力敵。她也曾愛看坊間話本,豔羨書中男女沖破世俗桎梏、生死相随的熾熱愛戀,可她分得清戲文與現實。
在她的設想中,情愛不能是一場需要拼盡全力去跨越磨難的冒險,她與君溟之間,何止是門第懸殊,更是仙凡殊途、壽數天差,她容顏亘古不變,在君溟降世前便已是如今模樣,待到百年之後君溟塵歸塵土歸土,她依舊會停留在此刻的光景,這份從根源上無法抹平的差距,讓她打心底裏不願開始,與其日後兩兩傷感,不如從最初便斬斷念想。
“那你要怎麽樣才肯願意?”
“沒有拒絕的選項嗎?”
“你可以一次次推開我,且看最後究竟是誰先認輸。”
“我的幸福,從來輪不到旁人做主。”他俯身湊近她耳畔,溫熱呼吸掃過耳廓,嗓音冷若寒冰,“你不喜歡我,沒關系,但你只能是我的。”
言罷,君溟直起身軀,轉身離去,玄色衣袂掃過石階,卷落零星花瓣,行至月洞門前,他駐足留下一語:“會試将近,羽林軍需值守貢院。”
香漓靜靜伫立原地,目送那道身影漸漸沒入沉沉暮色,石桌上被茶水浸染的畫像,仕女眉眼早已模糊,唯有腕間被他攥握之處,幾道淺淡指痕清晰依舊。
“他這麽生氣,倒不如直接讨厭我……”她喃喃低語,撫過腕間紅痕。
香漓雖刻意深居簡出,可慕府阖家同住,終究無法一味避世。
三日前春闱放榜,慕裕城一舉奪得會元,滿堂喜慶。
當晚家宴,沈秀蓮召集全府人齊聚正廳,廳堂燈火通明,八仙桌上擺滿珍馐佳肴,青花瓷盤盛着四時鮮蔬,掐絲琺琅湯盅氤氲着熱氣,滿室香氣缭繞。
香漓刻意揀了最遠的位置落座,落座之時,目光不自覺地數着她與君溟之間相隔的青磚。
“二弟!”慕岚滿面紅光,握着青玉酒盞的手微微顫動,難掩欣喜,“咱們慕家,總算要出一位狀元郎了!若是先父尚在,定要取出珍藏多年的陳釀,開懷痛飲!”
慕逸撚須含笑:“大哥切莫太過心急,如今只是會試奪魁,後頭還有殿試,萬萬不可松懈。”
“三弟鄉試便是解元,如今又高中會元,才學着實出衆。”慕裕弘放下筷子,傾身拍了拍慕裕城的肩頭。
“不過僥幸罷了。”慕裕城微微垂首,腼腆一笑,擡手撓了撓後腦,“可惜未能與四弟同場較量,若是四弟赴考,這榜首之位,未必是我。”
“三哥過譽了。”君溟應聲作答,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對面的香漓,燭火搖曳,映得她垂首側影如帶雨海棠,楚楚惹人疼惜,心頭頓時一緊。
被他目光緊盯,香漓渾身不自在,下意識往椅背靠了靠,躲閃着他的視線,為掩去心底窘迫,她又如往日一般笑語嫣然:“三哥若是和四哥比食量,三哥定是當之無愧的頭名。”
或許是長期高強度的學習耗費了大量精力,慕裕城的食量确實比常人要大些,當然,他本身也頗為貪吃。
聽到香漓這話,慕裕城瞬間來了精神,胸脯一挺,比考了第一名時還要驕傲,振振有詞地說道:“多吃,好吃,愛吃,食色性也!人生在世,豈能辜負這舌尖美味?”
“心亂難安,食亦不可辍。”他夾起一塊琥珀色的紅燒肉放入君溟碗中,意味深長地淺笑道,“四弟以為如何?”
君溟收回目光,指尖輕觸碗沿纏枝紋路,低聲應道:“三哥所言極是。”
“城兒只管安心備戰殿試。”沈秀蓮将一碟清嫩莼菜推至他面前,笑意溫慈,“廚房我已特意叮囑,每日膳食精心調配,絕不會怠慢,生活起居有任何需求,盡管開口。”
“說得是。”慕岚一拍桌案,杯中酒液輕輕晃蕩。
慕裕城起身欠身行禮:“多謝大伯、伯母費心照料。”
文婧款款起身,執起越窯青瓷酒杯,柔聲說道:“妾身借一杯薄酒,多謝諸位平日照拂。”說罷,仰頭将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衆人紛紛舉杯相和,琉璃杯盞相碰,清脆聲響錯落悅耳。
一旁的慕嬌瑩挽住萬湄珍的手臂,小聲撒嬌:“娘親莫要不開心,用完晚膳,我陪你玩翻花繩解悶。”
“分明是你自己手癢貪玩。”萬湄珍笑着輕點女兒鼻尖,眉眼舒展,“家中喜事臨門,娘親歡喜還來不及呢。”
慕裕弘聞聲湊上前來,笑道:“娘親心境豁達,兒子便放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