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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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裕城神色一肅,眸光堅定如炬:“都察院左都禦史魏廷綱大人剛正不阿,鐵面無私。我願效其風骨,執監察之劍蕩滌奸邪,掌彈劾之筆匡扶正道。”
“都察院向來遴選嚴苛。”君溟摩挲着杯盞暗紋,眸光微沉,“雖常在進士、監生之中擇取通達政務之人入選,可縱使是新科狀元,也極少能直接入職。”
慕裕城颔首:“我心中有數,打算先進翰林院供職,編修國史、積澱閱歷,待資歷足夠,再設法調往都察院。”
那都察院盡是些古板老臣,香漓托腮嘟囔:“這般熬下來,少說也要三載光陰呢……”
慕裕城溫言寬慰:“監察天下絕非易事,若無經年累月的磨砺,又怎能練就明察秋毫的慧眼?”
夜色浸透窗棂時,香漓與慕裕城攙扶着醉意醺醺的慕逸和文婧,踏過滿地月光。慕逸攬着兒子肩膀,嘴裏還在念叨“我兒當為天下先”,文婧則攥着香漓的手,絮絮說着“當年那頓熱粥”,兩人的腳步在青磚上踩出歪斜的韻律。
“叔父的酒量,倒比往年豪邁了三分。”香漓将文婧安置在床榻上,替她掖好被角,“今日宴上連飲十八盞狀元紅,怕是把這輩子的酒興都攢到此刻了。”
慕裕城替父親寬去外袍,望着那鬓角新添的白發,聲音漸柔:“父親半生輾轉商途,曾數次頂着狂風暴雨押運貨物渡江,亦常在茶坊酒肆與人周旋應酬。他總說自己不通詩書,可賬本之中的利弊權衡、人情世故,何嘗不是另一門處世學問。”
待兩位長輩沉沉睡去,兩人輕手輕腳退出房門。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,将影子拉得老長。香漓倚着朱漆廊柱,忽然發問:“三哥為何執意要入都察院?身居翰林院,揮毫著文,亦能書寫盛世風華,難道不好嗎?”
慕裕城望着遠處若隐若現的宮牆,眸光深邃如墨:“你可記得我案頭那本《都察院憲案輯要》?魏大人在書中記載的三百樁舊案裏,有寡婦為争半畝薄田入獄三年,有匠人因觸怒權貴家仆被活活打死……”他喉結微動,“我若不能為這些人說句公道話,縱有狀元頭銜又有何用?”
香漓凝視着他眉間凝結的憂色,突然問道:“那三哥覺得,怎樣才算好官?”
這個問題讓慕裕城怔了怔。他摩挲着腰間新配的玉帶,鄭重道:“魏大人書中有雲‘三不欺’——不欺天,不欺民,不欺心。既要像鷹隼般洞察奸邪,又要如春水般體恤蒼生。”
“說到底,是要有雷霆萬鈞的手段,更得存悲天憫人的胸懷。”
“三哥你……”香漓感嘆道,“很适合當神仙啊!”她頓了頓,又俏皮地說,“說來這科舉倒真像仙家渡劫,鄉試褪凡胎,會試斬三屍,殿試證道果。”
慕裕城失笑:“那五妹就是仙女了?”
香漓嘿嘿一笑,眉眼彎彎。
慕裕城被逗得莞爾,旋即斂了笑意:“我不過紙上談兵罷了。未曾見過流民啃食觀音土,未曾聽過冤魂夜半啼哭,真遇上忠孝難全、法理人情相搏的困局,未必能做到問心無愧。”
香漓忽而露出神秘笑容,眼中閃過狡黠的光:“好,我已聽到你的回答。”
她轉身往庭院深處走去,衣袂帶起一陣風,驚起廊下栖息的夜枭,撲棱棱飛向墨色蒼穹。
晨光熹微,薄霧缭繞。君溟整了整玄色箭袖的袖口,腰間玉佩随着步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今日是他回宮複職的日子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穩。
“等等我!”
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呼喚,君溟回首,只見香漓不知何時已立在垂花門外,鵝黃色的襦裙上沾着晶瑩的晨露。她正将一方繡着茉莉的絹帕往袖中塞,動作輕盈得像只蝴蝶。
“一起走吧,我也有事要去宮裏,正好順路。”她眨着杏眼,唇角挂着狡黠的笑意。
君溟劍眉微蹙:“你把皇宮當什麽地方了?”他壓低聲音,“可不能再朝宮裏亂扔東西。”
香漓指尖繞着發梢,故作委屈地撅嘴:“這回保證安安分分,就是去辦點小事。”
話音未落,她的身影已漸漸隐去,只餘一縷茉莉幽香飄散在晨風中。
宮道上青石板泛着冷光,檐角銅鈴叮咚作響。行至分岔路口,香漓忽然駐足:“你該往羽林軍校場了吧?我得走這邊。”
君溟腳步一頓,詫異道:“你怎會對宮裏路徑如此熟稔?”
他自認素來熟知香漓習性,她往日素來慵懶寡出,即便入宮,也只徑直去往錦歡住處,從不會在偌大宮苑中随意穿梭,更談不上熟稔路徑,可今日看她從容篤定,分明對宮中道路熟稔至極。
“之前有段時間經常來宮裏啊。”香漓的聲音裹着笑意飄來,發間的茉莉香混着晨霧氤氲在空氣中,“就在你去出征的那段時日。”
君溟看不見她的表情,卻能想象她此刻必定眉眼彎彎,帶着那副慣有的模樣。
他望着另一條岔路盡頭飄來的縷縷墨香,那是都察院特有的氣息。
“你可以看看鹽稅賬冊,記得小心行事。”
虛空中傳來一聲輕笑:“放心。”
此時的都察院靜得出奇,魏廷綱端坐在案前,對着堆積如山的賬冊緊蹙眉頭。
香漓斂去身形,悄然懸于半空,屏息靜氣,不敢驚擾老禦史沉思,眸光落于密密麻麻的賬冊字跡之上,細細掃視,須臾間,她瞳孔驟然微微一縮。
“江南鹽稅賬面看似滴水不漏、毫無破綻,可地方官吏層層盤剝、苛虐百姓的傳聞,卻愈演愈烈,絕非空xue來風……”魏廷綱的自言自語飄入耳中。
趁着資料房無人的間隙,香漓輕盈地飄了進去,她纖白的手指拂過泛黃的案卷,忽然在一頁上停住。
“嗯……江南的鹽損耗率比往年高出了三成呀。”
正當她若有所思時,門外傳來漸近的腳步聲,香漓身形一閃,隐入書架後的陰影中。
兩名官員的對話飄入耳中。
“翰林院所需整理的稽查案卷,可曾齊備?”
“容我再檢查一遍,巡視稽查、科舉監察、鹽稅調查……還差司法審核卷宗,我這就去取。”
香漓眸光微閃,指尖輕點,案頭頓時多出幾頁工整的字跡。
待官員抱着案卷離開,她望着窗外漸盛的日光,裙裾翻飛間已化作流光,朝着東街疾馳而去,檐角銅鈴再度輕響,驚起一群白鴿,掠過都察院朱紅的飛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