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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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妖猶豫了一下,最終側身讓開,粗聲粗氣道:“進去吧!別惹事!”
香漓松了口氣,快步走入黑市。
黑市喧嚣聲浪撲面而來,混雜着烤獸脂的焦香、腐爛妖果的甜膩,還有某種令人頭暈目眩的糜爛氣息,她不得不屏住呼吸,在擁擠的妖群中低頭穿行。
那些擦肩而過的妖族讓她脊背發涼,蛇妖吐着信子盤踞在賭坊門口,鴉精的羽毛在燈籠下泛着油光,甚至還有團模糊的黑霧飄過,裏面隐約浮現人臉,她的白發在這裏不再突兀,但屬于人類的體溫與心跳,随時可能成為致命破綻。
“得先……”她攏緊單薄的衣衫,“找個落腳處。”
“小妹妹。”
一道帶着甜膩香風的聲音突然貼上耳畔,香漓渾身一顫,那聲音像毒蛇般鑽進耳膜:“你的眼睛……真特別啊。”
她僵硬轉身,對上一雙描着金粉的鳳眼,孔雀藍的裙裾在暗處流轉着金屬光澤,女子每走一步,發間金步搖便叮咚作響,當對方用絹扇挑起她下巴時,腕間銀鈴發出蠱惑的脆響。
“告訴姐姐,”女子紅唇彎成刀鋒般的弧度,“你是哪家的孩子?”
香漓的狼狽掩不住骨子裏的清麗,那雙金瞳在妖界燈火下流轉着碎金般的光,美得驚心動魄,孔雀女閱妖無數,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姿容,既有人族的溫潤,又透着幾分仙族的清冷,偏生眼尾微挑,無端添了絲妖異的豔色。
香漓後退半步,後背抵上冰冷的石牆,她早聽聞妖界青丘狐族擅幻術,索性低聲道:“青……青丘白狐一族。”
“哦?”孔雀女忽然逼近,鮮紅蔻丹劃過她頸間動脈,冰涼的扇骨抵住咽喉時,香漓袖中指尖已凝起微光。“那怎麽……”孔雀女在她耳畔輕嗅,“一絲狐騷味都沒有?”
生死一線間,香漓突然泫然欲泣:“離家時用了禁術,族中逼我嫁給老蟾蜍精……”她故意露出腕上傷痕,那是上月被村民用石頭砸的。
“哎呀呀!”扇子“唰”地收起,孔雀女竟瞬間淚光盈盈,“那些老不死的!”她突然熱絡地挽住香漓,“跟姐姐回去吧?看這小臉髒的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瞧你這防備的模樣!”孔雀女紅唇微勾,煙管中吐出的青紫色煙霧在香漓面前盤旋成孔雀開屏的形狀,“我不過是見你這般絕色,想請你去閣中當個清倌人罷了。”她忽然湊近,帶着麝香的氣息拂過香漓耳畔,“叫我翎夫人就好,你呢,小可憐?”
“……我叫香漓。”
那一瞬間,她眼中流轉的金芒似乎更盛了些,某種與生俱來的直覺告訴她,眼前這只孔雀精雖然狡黠,卻并未說謊。
“我可以跟你走,”香漓攥緊衣袖,聲音輕卻堅定,“但我不接客。”
翎夫人聞言,慢條斯理地執起鎏金煙管,青紫色的煙霧在她指尖纏繞,映得那張美豔的臉龐愈發妖異,她眯起眼睛,目光如刀般将香漓從頭到腳刮了一遍。
“小丫頭,”她忽然輕笑出聲,用描金的扇面抵住下巴,“我們醉妖閣确實缺個打雜的,不過——”她故意拖長了音調,銀鈴般的笑聲裏藏着鋒芒,“我這兒可不養吃白食的,你若不肯接客,總得拿出點真本事來。”
香漓垂眸暗自思忖。
她初入妖界,舉目無親,前路茫茫,今夜尚且不知何處容身,妖界兇詭莫測,遠勝人界百倍,能得一處安穩居所就已是萬幸。
只是她素來只在古籍雜記中窺見妖族風物,一時竟不知該展露何種技藝、如何自證所能。
正沉吟間,翎夫人鳳眸微擡,漫聲出題試探:“世人皆傳青丘雪頂含翠乃是萬裏挑一的絕品好茶,你可通曉其烹煮之法?”
香漓眸光一亮,宛若應試之人恰逢熟題,眼底瞬時浮出淺淺喜色,連忙應聲:“我會!”
“哦?”翎夫人挑起描畫精致的眉毛,“那便露一手瞧瞧?”
香漓斂去眼底細碎光亮,垂落長睫,語聲陡然清透空靈:“此茶需取千年冰泉為引,文火慢烹三沸。一沸滌塵,去青葉濁氣;二沸凝香,發茶本清韻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纖白指尖淩空優雅一劃。
虛空之中驟然凝出數片剔透茶芽,翠色溫潤,流光婉轉,宛若天然翡翠琢成,在如水月色裏輕輕浮沉,鮮活靈動,栩栩如生。
翎夫人望着眼前景象,眼底掠過一抹訝異,随即忍俊不禁。
世人多有謬誤,皆以為雪頂含翠出自青丘狐族,殊不知此茶乃是青丘灌鳥一族的獨門絕藝,既然她自稱青丘狐族,不可能不知道此事。
但這手凝虛化實的本事……
香漓見她神色奇異、似笑非笑,心頭微怯:“莫非是我記錯了?我什麽活都能做,灑掃烹煮、雜物瑣事無一不可,我學東西很快。
“好!”她突然撫掌大笑,腕間銀鈴叮當作響,“你這小狐貍,我收下了。”
“多謝翎夫人收留。”
醉妖閣比她想象中要乾淨得多——至少表面如此。
樓中莺莺燕燕往來不絕,有狐族少女甩着蓬松的尾巴嬉笑打鬧,也有鲛人歌姬倚欄輕吟,嗓音空靈如海潮,若非知曉此處是妖界黑市,香漓幾乎要以為這只是尋常樂坊。
她被安排在後院漿洗衣物,冰冷井水凍得她手指通紅,但她反而松了口氣——至少這裏沒人會盯着她看。
“新來的?”一個貓耳少女湊過來,遞給她一碗熱湯,“喝點暖暖身子。”
香漓道謝,卻沒急着喝。
貓耳少女見狀,噗嗤一笑:“放心,沒下藥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翎夫人雖然愛財,但從不對自己人用手段,這黑市裏,信譽比命還重要。”
香漓在醉妖閣的日子漸漸安穩下來,她像一滴水融入墨池,不動聲色地摸清了這裏的脈絡。
這醉妖閣表面是風月場所,實則暗藏玄機,一樓歌舞升平,二樓雅閣密談,三樓則是禁區,據說藏着翎夫人最重要的“貨物”。
攢夠第一袋錢財那日,香漓立刻去黑市淘了副雪白的狐耳和狐尾,絨毛在月光下泛着珍珠光澤,與她的白發渾然一體,她刻意避開群居的狐族,獨來獨往間,人族身份竟成了最安全的秘密。
翎夫人确實信守承諾,從未逼迫她接客,但香漓比誰都清楚,在這弱肉強食的妖界,溫情脈脈的面紗下永遠藏着獠牙,沒有價值的棋子,随時會被棄如敝履。
一次搬運貨物時,香漓發現某件“古董”實則是贗品,龍族的黃金瞳能破除一切虛妄,她便委婉提醒了翎夫人。
“你懂這個?”翎夫人眯起眼。
香漓輕撫器物邊緣:“釉色太新,做舊手法拙劣。”
自此,她偶爾被喚去鑒寶,妖族大多崇尚力量,鮮少鑽研這些精巧騙術。
另外,妖界文字粗犷難辨,更別提黑市這些妖族了更是不擅書寫,香漓主動請纓整理賬本,她娟秀的字跡和清晰的條理讓翎夫人大為驚喜。
“沒想到你還有這本事。”翎夫人翻看賬本,“以後信件往來也交給你了。”
香漓用積蓄在黑市邊緣的山崖建了座小木屋,推開雕花木窗,妖界永不消散的紫霧在腳下翻湧,像一片凝固的海。
她慢慢添置家具:一張帶着松香的木床,一套天青釉茶具,還有從商隊淘來的殘卷,那些被蟲蛀的典籍裏,偶爾能翻到關于人界的只言片語。
香漓踮腳将新編的藤花簾挂上門楣,風來時,那些曬乾的藍鈴花便簌簌地響,像在低語。
她退後兩步端詳自己的傑作,忽然笑出聲來,原來不知不覺間,這間簡陋的木屋已被她一點點填滿生機。
她又哼着不成調的小曲給門前的菜畦澆水,這是她新辟的實驗田,種着從妖族集市淘來的古怪種子——目前長出三株會發光的茄子,和一棵每到子時就唱歌的卷心菜。
“難聽。”她戳了戳唱歌的菜葉子,卻忍不住笑彎了眼睛。
她極少下山,每月只去醉妖閣兩三次,翎夫人特意在三樓給她留了間靜室。
“你這丫頭,非要住那荒山野嶺。”翎夫人搖着雀翎扇,恨鐵不成鋼地戳她額頭,“白瞎了這張臉。”
香漓正在謄寫信箋,聞言筆尖一頓,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小片陰影,她輕聲道:“這裏清淨呀。”
她不再做粗活,轉而負責醉妖閣的機密文書,各族勢力的往來信件、地下交易的賬目、甚至某些不可告人的契約,都經她之手整理。
翎夫人常說:“你這手字,比那些舞文弄墨的酸腐文人強多了。”
深秋某夜,翎夫人突然造訪小木屋。
“給你。”她丢來一個錦囊,裏面裝着抑制妖氣感知的香丸,“凜山王下令查外來者,最近少出門。”
香漓握緊香丸,低聲道謝。
翎夫人站在窗前,望着遠處黑市的燈火,忽然嘆道:“有時候我真好奇……你這樣的人,究竟在躲什麽?”
夜風拂過,吹動香漓的白發,她沒有回答。
木門關上後,香漓久違地想起那個被她抹去記憶的人。
檐角的藍鈴花開了又謝,在第五個年頭的春雨裏,終于停止了生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