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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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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章

五載春秋,不過彈指。

香漓已經完全融入了妖界的生活,卻又始終游離于其外,不結深交,不涉紛争,除卻翎夫人偶至,木屋便與世隔絕。山崖之下,黑市嚣喧;崖上窗前,紫霧終年,偶有飛鳥掠影,卻無一停留。

然暗裏,她已成黑市中一則隐秘傳聞。

見過她者,皆難忘那一頭霜雪白發,與那雙于暗處微泛金光的瞳眸。她極少下山,只在夜行,或往醉妖閣,或出現在郊外,閣中亦只直上三樓,默默替翎夫人理牒,不與旁人交一語。日久,妖衆便贈了她雅號——

白夜仙姬。

有言她是青丘遺孤,因血脈不純而遭放逐;有言她乃天界罪婢,逃至妖界避禍;更有甚者,信誓旦旦,謂月圓之夜曾見她立于山巅,白發翻飛如妖火燃空,周身靈光迥非妖界所有。

香漓于這些流言,一無所知,亦不以為意,她慣于獨往獨來,木屋外自布迷幻陣,尋常妖衆踏足即墜幻境,兜轉複歸原點,久而久之,再無妖敢近前。

翎夫人偶攜酒來,二人對坐窗前,一個慢搖雀翎扇,一個靜煮清茶。

“你倒是會躲清靜。”那日,翎夫人踏入木屋,見香漓低頭煮茶,霧霭袅袅,那張臉依舊清冷如畫。

香漓擡眸,唇角微彎:“此處甚好。”

“外頭那些小妖,可都好奇得緊。”翎夫人抿了一口酒,似笑非笑,“前幾日有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狼妖,信誓旦旦要破你陣法,将你請下山去。”

“後來如何?”

“後來?”翎夫人嗤笑一聲,“在陣中轉了三天,餓得現了原形,被路過的商隊撿了回去。”

香漓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不再言語。

翎夫人盯她半晌,忽道:“香漓,你就不怕哪日來個厲害的,真破了你的陣?”

香漓擡眸,金瞳映着燭火,清冷如霜:“那便換個住處。”

翎夫人大笑,扇尖點她額頭:“你這丫頭,真是油鹽不進。”

香漓覺出翎夫人今日有異,那柄從不離手的雀翎扇擱在案頭,鎏金護甲有一搭沒一搭地叩着青瓷盞,敲出一串不成調的清響,更反常者,她眼角那抹慣常的譏诮竟化開了,如冰面裂開一隙,洩出幾分真實的愉悅。

“今日有何喜事?”香漓将新焙的雪芽推過去。

孔雀藍的廣袖忽而拂過案幾。“昨兒得了件大貨。”翎夫人壓低嗓音,紅唇彎如刀鋒,“夠買下小半個黑市。”

香漓垂眸濾茶,水汽模糊了神色:“要這許多錢做什麽?”

“傻丫頭。”鎏金護甲勾起她一縷白發,“錢算什麽?我愛的,是一錘定音時——”扇尖驀地點在她心口,“那些不可一世的家夥,跪着求我的模樣。”

翎夫人身上有一縷腥甜血氣,香漓眉頭微蹙——那是禁藥鎖魂香的氣味,一兩抵萬金,專用來囚禁大妖元神。

算了,莫管閑事。

“明日我會下山。”她忽而起身,白發掃過翎夫人驟然陰沉的臉,“夫人請回罷。”

“香漓。”翎夫人猛然拽住她一縷頭發,力道大得幾乎扯斷,“你猜,為何我能容忍你五年?”鎏金護甲摩挲着她後頸,“只因你這副——”呼吸噴在她耳畔,“明明厭惡至極,卻不得不乖順的模樣。”

藤簾在風中簌簌作響。

香漓輕輕掰開那根手指:“慢走,不送。”

翌日,香漓下山料理文書,案牍堆積如山,待她合上最後一卷賬冊,醉妖閣的喧嚣早已沉寂,她揉着酸痛的手腕起身,忽而僵在原地。

血腥氣太重了。

那股鐵鏽般的腥味纏繞鼻端,如毒蛇吐信,揮之不去,她攥緊袖口,指節在月光下泛出青白。

五年了,她早該對這種事麻木。

可今夜的風太冷,冷得像那個她逃離京城的雪夜。

“只看一眼。”她對自己說,“若傷得不重,即刻便走。”

九重禁制鎖鏈在月下泛着幽藍,翎夫人的孔雀翎印記于鎖芯處若隐若現,香漓咬破指尖,金芒在血珠中流轉。每崩一道符文,心口便灼燒般劇痛,待最後一道禁制解開,冷汗已浸透裏衣。

推門剎那,腐臭混着血腥撲面而來。

庫房中貨物堆積如山。琉璃罐裏泡着的妖瞳幽幽發綠,牆上懸挂的龜甲刻滿痛苦咒文,甚至還有一整張剝下的狐皮,尾尖猶滴着血。香漓強忍惡心,徑直走向最裏間的玄鐵箱。

她以血畫咒,符紙“嗤”地燃起青火。箱蓋緩緩開啓——

箱內蜷着一道身影。

那是一只鹿妖,卻與尋常鹿妖截然不同。

他身形虛弱,雖為人形卻無法完全化形,露出一對偌大鹿角,左角斷了一截,晶紫色的角身如琉璃剔透,右角纏繞着銀白色的靈藤,藤上尚綴幾朵未謝的靈花,此刻卻因失血而漸漸枯萎。白衣早被血浸透,傷口潰爛發黑,最駭人是心口那根金針——針尾延伸出一條細細血線,殷紅液體正一滴一滴落入箱底玉壺,發出清脆的“叮咚”之聲。

翎夫人說的“大貨”,原來是他。

香漓心頭微微一顫,這是一頭極其罕見的九色鹿。

她想起處理文書時瞥見的幾則秘聞,心中生疑。伸手輕輕拂過鹿妖額心,剎那間,一道古老印記若隐若現,又在轉瞬之間消散無蹤,香漓眉頭愈蹙愈緊。

她下意識伸手欲拔針,卻聽身後“吱呀”一聲——

“我當是誰呢。”雀翎扇骨冷不防貼上後頸,翎夫人甜膩的嗓音裏淬着毒,“小狐貍的鼻子倒是靈光。”扇面陰影中,孔雀尾羽的紋路正扭曲成鎖鏈形狀。

香漓瞳孔微縮,餘光裏,庫房四面牆上的獸皮不知何時全部轉向了她,那些空洞的眼眶中亮起幽幽綠火。

“啊呀,或許不該叫你小狐貍?”翎夫人指甲暴長三寸,劃過她耳際時帶起一絲白發,“但你這白發金瞳,總不會是人界哪個山溝裏蹦出來的吧?”扇骨“咔”地展開,露出內側密密麻麻的倒刺,“你究竟是什麽人?”

香漓沒有動,她早有預料。

雀翎扇尖刺抵在她頸側,再進半寸便可刺破血管,可她連睫毛都未顫一下,金色眼瞳在昏暗庫房中泛着冷光,如淬了冰的刀鋒。

她只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物。

護心鱗。

鱗片在掌心泛着淡淡金芒,表面流轉着古老而神秘的紋路,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。

翎夫人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。

“天界龍族的護心鱗……”她聲音輕得近乎呢喃,随即又尖銳起來,“且是王族血脈!”

“翎夫人果然識貨。”

香漓忽而翻轉手腕,鱗片邊緣擦過翎夫人指尖,立時灼出一道焦痕。

“如今它是你的了。”她聲音極輕,牆上蠢動的影子卻齊齊僵住。“換兩件事。”

翎夫人的目光在護心鱗與香漓之間來回游移,貪婪與警惕交織。最終,她輕笑一聲,扇尖稍稍撤開半寸。

“說說看。”翎夫人挑眉。

“第一,今晚之事,你我皆當未曾發生。”香漓目光掃向箱中奄奄一息的鹿妖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第二,我要這個。”

翎夫人一把抓過護心鱗,指腹摩挲着鱗上龍紋,忽而眯起眼:“九色鹿雖極罕見,也不過一只妖罷了,妖界并非僅此一頭,而這護心鱗,卻是天宮龍族的護身至寶,值得麽?”

“值得。”她淡淡道。

“這寶貝你是如何得來?”

“你到底要不要?”

翎夫人驀地大笑,笑聲尖銳如夜枭啼鳴,袖中飛出一道赤紅鎖鏈,粗暴地纏住鹿妖腰身,将其拖出鐵箱,重重摔在香漓腳邊。

“帶着你的小寵物,滾罷!”她愛不釋手地撫摸着護心鱗,眼神卻陰鸷如毒蛇,“不過,若讓我發現你多嘴——”

“夫人多慮了。”香漓彎腰扶起鹿妖,金瞳在陰影中晦暗不明,“旁人之秘,我素來無興趣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翎夫人猛地抽回雀翎扇,寬大袖袍一甩——

“啪!”

箱中金針應聲而斷。

鹿妖悶哼一聲,心口的血線終于停止流淌。

香漓連夜将鹿妖帶回山間木屋。

月色如霜,照得山路明滅可見,她扛着沉楓,腳步卻輕得像踏雲而行,白發在夜風中翻飛,與山間紫霧纏繞在一處,遠遠望去,仿佛一道幽魂飄過崖壁。

木屋的門“吱呀”一聲合攏,隔絕了外界的喧嚣。

沉楓傷勢極重,傷口潰爛處泛着詭異的黑氣,那是鎖魂香殘留的毒性,已侵入經脈,香漓點起燭火,淨手焚香,先将腐肉細細剔除,再敷上崖壁上采來的九葉紫芝,繃帶一層層纏繞,每一圈都勻停有致。

斷角的裂口處滲出淡金色的血,她指尖輕觸,竟微微發燙。

“還真是……”她低聲自語,目光落在他額心,“撿了個不得了的寶貝。”

那額間隐約浮動着妖主印記的殘影,只是被某種惡毒咒術強行壓制着,黯淡如将滅的燭火,但騙不過香漓的黃金瞳。

雖說妖界君主向來由靈樞母樹選定,可歷代妖主印記皆顯于虎族額上,從未有過例外。

她盯着那殘影看了許久,終是輕輕嘆了口氣,拉過薄被替他蓋好。

晨光透窗時,沉楓醒了。

他猛地坐起,又因劇痛跌回榻上,冷汗瞬間浸透繃帶,陌生的木屋,清淡的藥香,還有——

“醒了?”

一道身影逆光倚在門框上,香漓端着黑漆食案,熱氣氤氲中可見瑩白的米粥,旁邊配着一碟清炒嫩筍,幾朵山菌點綴其間,看着不錯但味道怎樣就未可知了。

鹿妖瞳孔驟然緊縮,他本能地往後蜷縮,扯動傷口時倒吸一口涼氣,斷角上纏繞的靈藤應激般泛起紫芒。

“你……是買主?”他嗓音嘶啞,像是砂紙磨過竹筒。

香漓歪頭想了想,唇角微彎:“你這麽說,倒也沒錯。”

話音未落,鹿妖突然暴起,素白中衣翻飛間,他化作一道殘影沖向房門。

香漓不緊不慢地坐下,舀起一勺米粥吹了吹,對着空蕩蕩的房門自語:“還真是有毅力。”

院外忽然傳來樹枝斷裂的脆響。

迷幻陣中,鹿妖的身影時隐時現,他踉跄着撞上一棵古槐,斷角在樹乾上留下深深的灼痕,原本飄逸的白衣被汗水浸透,緊貼在清瘦的背脊上,透出底下纏滿的繃帶。

“咳——”

一口黑血噴在草叢間,驚飛幾只早起的山雀。

木屋內,香漓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粥,窗外傳來“咚”的悶響,她嘆了口氣,放下碗筷,不緊不慢地走出門去。

這鹿妖昏迷在槐樹下,她彎腰将他拖起,像拖一袋不聽話的貨物。

午後的陽光曬得槐樹葉卷了邊,蟬鳴聲一陣緊似一陣,聒噪得讓人心煩。

鹿妖第二次醒來時,發現自己依舊躺在柔軟的床褥上,傷口被重新包紮過,繃帶上還有淡淡的藥香,窗外傳來“吱呀”的輕響,他拖着酸痛的身體挪到院中,看見香漓正窩在藤椅裏晃悠。

細碎的陽光透過葉隙,在她雪白的發絲上跳躍,像撒了一把碎金,她叼着根麥稈,慢悠悠吸着琉璃杯裏的西瓜汁,鮮紅的汁水襯得她唇色愈發豔麗,仿佛染了胭脂。

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寬袖衫子,袖口松松挽着,露出一截皓腕,整個人懶洋洋的,像一只餍足的貓。

鹿妖赤腳走到她面前,喉結動了動,半晌才擠出兩個字:“我……”

“竈上溫着吃的。”香漓頭也不擡,指尖一彈,麥稈精準落入三丈外的竹簍,“自己拿去。”

鹿妖呆立片刻,終究抵不過腹中絞痛,他拖着步子挪進竈房,揭開鍋蓋時,熱氣撲面而來,竈上溫着三碟時蔬,清炒豆苗、涼拌木耳、一碟琥珀核桃,都是素淨清淡的吃食,正合他此刻的胃口。

他的耳朵不自覺抖了抖。

香漓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上,雙臂環胸,似笑非笑: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

鹿妖往嘴裏塞了塊葛根,含混道:“我為什麽要告訴你。”

“行吧。”香漓轉身就走,“小鹿,吃完記得來換藥。”

“誰是小鹿!”鹿妖被嗆得直咳嗽,連忙灌了口水,“沉楓!我叫沉楓!”

香漓腳步頓了頓,背對着他彎了彎唇角,沒回頭。

藥箱早已擺在院中的石桌上,沉楓磨磨蹭蹭走過去,看見香漓正把繃帶剪成合适的長度,陽光照在她的睫毛上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,安靜而專注。

“坐。”

沉楓坐下,注視着她翻飛的十指,忽然開口:“你……為什麽要替我療傷?”

香漓蘸藥的手頓了頓,忽然勾起唇角,她擡起頭,金色的眼瞳直直望進他眼底。

“當然是為了——”她突然湊近,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尖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“把你養肥了,慢慢享用啊。”

“你!”沉楓霍然起身,石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,驚起檐下一群麻雀,“果然是黑市販子!我要禀報凜山王……嘶!”

香漓突然拽住繃帶一端,力道精準地将他拉回凳上,他跌坐的瞬間,她已經利落地打了個蝴蝶結,尾端垂在他心口,随着急促的呼吸輕輕顫動。

山風拂過槐樹,葉子嘩啦啦地響。

香漓垂下眼,狀似無意地整理藥箱,背對着他說:“山裏的夜露很重。”頓了頓,又道:“不過月光夠亮,照得小路清清楚楚,還有夜光蝶呢。”

又頓了頓。

“我睡熟時,連打雷都聽不見的。”

她說完便起身,抱着藥箱往屋裏走,腳步不急不緩。

沉楓望着她的背影,陽光描摹着那截纖細的脖頸,衣領處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膚。他突然癟了癟嘴。

他又不傻。

這女人嘴上說得輕佻,包紮時連他斷角處的絨毛都小心避開了,那蝴蝶結系得松緊合度,既不會脫落,也不會勒痛傷口。

“喂。”他忽然揪住衣角,聲音悶悶的,“你……叫什麽?”

“香漓。”

“香漓?”他皺了皺眉,“這名字怎麽有些耳熟……”

話到一半,猛地住口。

“嗯?”香漓轉過身來,逆光看不清表情。

“沒什麽!”他慌亂地抓起水杯,卻不小心碰翻了杯盞,茶水洇濕了石桌面,“你是狐族?”

香漓忽然俯身,雙手撐在石桌兩側,将他整個人籠在陰影裏,白發垂落,拂過他頸側,帶着淡淡的藥草香。

“是呀。”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,又湊近了些,溫熱的呼吸落在他耳畔:“還是特別好色的那種哦。”

指尖輕輕點在他胸口,隔着繃帶和衣料,仍能感受到那處微微的溫熱。

“最喜歡你這種……清秀的小鹿了。”

沉楓“砰”地撞翻凳子,連退三步,一把捂住衣襟,整張臉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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