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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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、你你——”
香漓笑得眼睛彎成月牙,轉身回了藤椅,重新叼起一根麥稈,悠然自得地晃悠起來。
陽光透過晃動的枝葉,在他們之間灑落一地碎金。
接下來的日子,二人默契地保持着距離。
沉楓的傷需每日換藥,但除卻必要的接觸,他總是不着痕跡地避開香漓的目光,九色鹿天性警覺,何況他身份特殊,即便寄人籬下,也始終繃着那根弦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香漓亦不強求,她本意便是要将他吓走,誰知這只小鹿竟賴着不走,便也懶得再費口舌,只每日替他換藥,權當盡一份心力。
她每日清晨準時将飯菜置于院中石桌,而後便去照料她的菜園,鋤草澆水,忙得不亦樂乎,仿佛院裏根本沒有多出一個人。
沉楓常常透過窗棂縫隙悄悄觀察她,百無聊賴之際,竟提筆記起了日記。
被野狐貍買回家的第二天。
傷口疼得厲害,她送來的飯菜竟是我最厭惡的蕨菜!這狐貍絕對是故意的。雖知寄人籬下不該挑剔,但實在難以下咽。換藥時我賭氣未語,她竟也一言不發,連個眼神都吝于施舍……哼,正合我意。如此奸詐之輩,不知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,待我傷好,定不放過她。
被野狐貍買回家的第三天。
或許因昨日剩得太多,今日竟換了花菜湯。雖是我喜愛的食材,卻被她煮得寡淡無味,她做飯怎會如此難吃?她自己倒是也不挑,這也吃得下去。我勉強道了謝,她像沒聽見似的轉身便走。誰稀罕與她說話似的。我故意打翻藥碗時,她依舊沉默着收拾乾淨,連眉頭都未皺一下。
被野狐貍買回家的第七天。
今日她救了一只墜巢的山雀。指尖凝着金光為小鳥療傷時,她竟對着那小家夥笑了,還輕聲細語地說話,整整七日了,她對我卻連半句閑談都無,也再未見過她笑。即便是養只貓狗,也該逗弄兩句罷?莫非……她其實對我并無興趣?那為何又要買我回來?該不會真打算養肥了炖湯?
被野狐貍買回家的第十天。
藤椅上的她像一捧未化的雪。陽光穿過葉隙在她身上游走,白發幾乎要與光暈融為一體,仿佛随時都會消散。雖說她獨自一人生活,卻似乎樂得自在——養了花,種了許多草藥,存了好些名貴藥材,莫非是藥商?可她明明與黑市做了交易将我買下,絕非善類。
她今天依然沒有同我說話。
被野狐貍買回家的第十五天。
她下山去了。這本是逃離的絕佳時機……好吧,其實我早就能走的。如今傷好了一些,她連藥也不幫我換了,若不是她會将藥品放在我門口,我還以為她忘了屋裏還有我這個人。這狐貍分明默許我離開,可我竟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。這地方隐蔽得很,倒是躲避追殺的絕佳藏身處。她回來時,依舊對我視若無睹。
被野狐貍買回家的第二十七天。
雨夜。她罕見地喝了酒,倚在窗邊發了三刻鐘的呆,雨幕在她眸中碎成千萬道光,那神情像是在等待某個永不會歸來的身影。原來這般沒心沒肺的狐貍,也會藏着傷心的往事麽?她醉眼朦胧地掃過我,終究什麽也沒說。當她背對我時,我竟開始期待那雙從不看向我的眼睛。
某個黃昏,沉楓不自覺地伸手觸碰自己斷角的裂口,那裏已不再滲血。他望着廚房裏忙碌的白色身影,竈火映照着她專注的側臉,火光在她眉眼間跳躍,竟生出幾分溫暖的錯覺。
她好像……真的不是壞人。
某日清晨,香漓推開房門,意外地聞到了一縷米粥的清香。
她怔了怔,擡眼望去,便見沉楓從竈臺前轉過身來,晨光在他發梢鍍了層薄金,襯得那張臉愈發如玉般溫潤。
“你怎麽還在啊?”她皺眉。
沉楓捧着青瓷碗走近,額前碎發還沾着水珠,笑得眉眼彎彎,全然不似往日疏離模樣:“主人,早啊。”
“……你叫我什麽?”
“主人呀。”沉楓将粥碗遞到她面前,語氣輕快得不像話,“救命之恩,當以身相許。”
“你吃錯藥了?”
沉楓順勢将粥碗塞進她手裏,殷勤地替她拉開椅子:“您買了我,我自然就是您的人了。”
香漓盯着他看了半晌,終于忍不住嘆了口氣:“罷了,你走吧,跟着蝴蝶走便能出山。”
沉楓不答,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:“嘗嘗合不合口味?”
香漓狐疑地舀了一勺粥,送入口中。
米粒軟糯,火候恰到好處,竟比她自己做的強出不知多少倍。
她放下勺子,眯起眼睛:“我覺得鹿肉大餐更合我口味。”
“我是您的人,您想怎麽處置都……”沉楓忽然傾身向前,素白外衣順着肩頭滑落,露出一截如玉的鎖骨,在晨光中泛着瑩潤光澤。他眼尾微挑,聲音刻意放得又輕又軟,“若是換個溫柔些的法子吃掉我,我會更歡喜……”
香漓不緊不慢地打量他。
确實生得一副好皮相,肌膚如新雪般白皙,看似清瘦的身形卻透着緊實的肌理,她目光緩緩上移,對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。
忽然,香漓伸手拽住他另一側衣襟,猛地一扯。
“啊!”
沉楓像被燙到般跳開,手忙腳亂地攏住散開的衣衫,連脖頸都泛起薄紅。他慌亂間踩到自己的衣擺,險些絆倒在地。
“外面風大,”香漓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,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,“不如進屋繼續?”
“你!你簡直……”沉楓羞惱得語無倫次,轉身就往外跑,衣帶散了都顧不上系。
看着那道倉皇逃竄的背影,香漓輕笑着端起了粥碗,瓷勺攪動間,米香四溢。她慢條斯理地嘗了一口,眯起眼睛。
這只小鹿,倒是燒得一手好粥。
“吃草的學什麽狐貍精。”
香漓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粥,碗底剛落在桌上,沉楓便已整理好衣衫,規規矩矩地站到了她面前,他低着頭,耳尖還殘留着未褪盡的紅暈。
“你還不走?”
香漓的聲音比往日冷了幾分,眉宇間透着疏離,與平日裏慵懶随性的模樣判若兩人,沉楓微微一怔,手指絞緊了衣袖。
“我就想留在這兒,真的不可以嗎?”
晨風穿過窗棂,帶起他額前幾縷碎發,香漓的目光落在他仍有些蒼白的唇色上。那日他渾身是血,斷角處猙獰的傷口至今未愈。
傳聞中,九色鹿的血可愈百病,角能惑人心智。本就稀少的族群在妖界幾乎絕跡,更何況他還是妖族少主。
外面對他而言,怕是步步殺機。
“罷了,你自便吧。”香漓別過臉,語氣生硬得像在趕客,“別指望我會養你。”
沉楓眼睛倏地亮了起來,像是夜空中驟然點亮的星子:“嗯嗯!我随便吃點草就可以了!”
“……”
這話說得活像她在虐待他似的,香漓不自然地輕咳一聲,別過臉去。
“我需要做什麽嗎?”沉楓湊近半步,帶着青草氣息的呼吸輕輕拂過她耳畔。
香漓忽然站起身,木凳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,她擡手用食指抵住他額頭,将他推遠了些。
“你要做的第一件事。”
陽光穿過她雪白的發絲,在眉眼間投下細碎的光斑,襯得那雙金瞳愈發清冷。
“別叫我主人。”
這些日子,沉楓格外勤快。
劈柴、挑水、灑掃庭院,甚至學着給菜園松土,他做得分外笨拙,卻一絲不茍,仿佛要用這些瑣碎的活計,證明自己并非無用之人。
可香漓依舊冷淡。
她其實也不想這樣。
她本是跳脫的性子,強裝疏離實在別扭,可每當沉楓靠近,她又會下意識避開視線,生怕眼底那一點柔軟被他窺見。
沉楓既想親近她,又怕惹她厭煩,進退兩難,左右不是。
最後,他只能像只小尾巴似的,默默跟在她身後,不遠不近,若即若離。
山谷摘果時——
沉楓腳下一滑,險些摔下陡坡,香漓瞬間拽住他的手腕,一把将他拉回,兩人鼻尖幾乎相碰,呼吸交錯,近得能看清彼此睫上的露珠。
沉楓耳尖發燙,心跳如擂鼓。
香漓卻已松開手,轉身繼續采摘,只淡淡留下一句:“看着路。”
整理藥典時——
沉楓将藥材分類弄得一團糟,忐忑地站在一旁,等着挨罵。
可香漓只是嘆了口氣,重新一樣樣揀選、歸類、謄錄,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,最後累得伏在案上沉沉睡去。
沉楓輕手輕腳地為她披上毯子,不慎拂過她額間的碎發,又像被燙了似的飛快縮回。
湖邊采藥時——
香漓潛入水中,白發如月光般在水底鋪散開來,沉楓便乖乖蹲在岸邊,百無聊賴地撥弄着溪水。
忽然“嘩啦”一聲,香漓從水中冒出來,晶瑩的水珠順着她的臉頰滾落,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。她伸手一彈,将一顆水珠精準地濺到他鼻尖上。
沉楓猝不及防,一屁股坐在了溪水裏,濺起好大一片水花。
陽光透過水霧,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朦胧的光暈,濕透的白發貼着臉頰,衣裳被水浸透,勾勒出纖細的輪廓。
他忽然覺得心尖發燙,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發什麽呆?把籃子拿過來。”
沉楓愣愣地遞過竹籃。
他想,她終于,願意讓他靠近了。
暮色漸沉時,香漓端着藥膏站在門口,淡淡喚道:“小鹿,換藥。”
沉楓正倚在窗邊看書,聞言擡起頭,眸中閃過一絲不滿:“我叫沉楓!為什麽總叫我小鹿?”
“……”香漓垂眸整理紗布,銀白的長發滑落肩頭,遮住了半張臉,“不想叫名字。”
因為一旦喚了名字,就會生出不該有的牽絆。
沉楓忽然将書一丢,整個人陷進軟榻裏,耍賴般道:“你不叫名字,我就不換藥。”
“随你。”香漓轉身就走,藥香在衣袂間流轉。
可剛邁出門檻,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哼——大約是扯動了傷口。
僵持片刻,她終是嘆了口氣,折返回來:“沉楓。”
少年立刻支起身子,眼底盛着得逞的狡黠,像只偷到魚的貓:“你可以叫我小楓,朋友都這麽叫我。”
香漓別過臉去,聲音輕得幾不可聞:“……小楓。”
“嗯!”他眼睛亮晶晶地湊近,“那我叫你阿漓好不好?”
香漓覺得這人頗有些無賴。
“你名字……”她生硬地轉移話題,“是哪個字?”
“楓葉的楓。”沉楓拉過她的手,溫熱的指尖在她掌心一筆一劃地游走,“不過秋霜一至便零落成泥……我更喜歡這個‘風’,無拘無束,來去自由。”
“小風……”香漓無意識地輕喃,聲音低得像是嘆息。
如今沉楓已能完全化為人形,只有換藥時才将鹿角顯現出來,可那對本該美麗的鹿角,卻斷了好大一截,殘茬參差,看得人心頭一緊。
“你這鹿角怎麽不見長?”
“它不會再長了。”沉楓偏頭避開她的目光,窗外竹影在他側臉投下斑駁的陰影,将他的神色切割得明暗不定,“鹿角不同于尋常傷口。我們九色鹿一脈本也是普通的鹿。當初天災肆虐,祖先得白澤神君救助,承了神君的靈氣之後,竟變幻出奇特的能力,鹿角也變得極為特殊。”
“那能力……便是你們的血和角?”
“嗯。”他點點頭,“如今唯有沾染過白澤神君靈氣的草藥,才能讓斷角重生。可妖界……根本尋不到那樣的東西。”
見香漓眉頭緊鎖,他反而笑着安慰:“沒事啦,就是真身看起來不太威風而已。你看我這張臉——”故意湊近,眉眼彎彎,“還是一如既往的俊秀吧?”
白澤。
青色的胡蝶花。
香漓喃喃低語,塵封的記憶突然如潮水般翻湧而來。
“我會治好你。”
這句話脫口而出,連她自己都怔住了。
沉楓怔怔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顏,忽然笑彎了眼睛:“真可靠呀,阿漓。”
香漓像是突然驚醒般松開手,轉身時白發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,聲音再次變得冷淡疏離:“當我沒說過。”
這樣近乎承諾的話語,實在不該說。
過了近半年,除了那對斷角,沉楓的傷已全然痊愈。
這夜,月隐雲後,山風微涼,香漓收拾好行囊準備下山,卻不是去醉妖閣,沉楓亦步亦趨跟到院門口,修長的手指絞着她素白的袖角,不肯松開。
“阿漓……”他聲音悶悶的,“帶我一起去好不好?”
“山下很危險。”香漓頭也不回,将銀針一柄柄收入布囊。
少年立刻湊近半步,語氣急切又認真:“我會一直跟着你的,絕對不亂跑。”
香漓忽然傾身,湊近他頸側輕輕一嗅。沉楓頓時僵在原地,喉結上下滾動,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緋色,連帶着脖頸都泛起薄紅。
“你身上……”她搖搖頭,收回身子,“連蝴蝶都騙不過。”
仿佛印證她的話,一只藍翅鳳蝶翩然落在沉楓肩頭,翅上的鱗粉在月光下閃着微光,他懊惱地輕吹一口氣,驚得蝶翼亂顫,那蝴蝶卻繞了個圈,又落回他發梢。
“我、我也不會說話!”沉楓急了,忽然抓住她的雙手,按在自己心口,“我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柔弱,我也能夠保護你!”
掌心之下,那顆心跳得又快又急,像擂鼓,像急雨,像困獸撞籠。
香漓微微一怔。
剎那間,思緒恍惚飄遠,她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一個人這般信誓旦旦地說過要護她周全。
她沒有再想下去。
香漓意識到,自沉楓被她救回山上,便一直深居山中,或許早已心生煩悶,确實該帶他出去透透氣了。
她垂眸看着那雙按着她手的手,骨節分明,指尖微涼,她忽然伸手,反握住沉楓。
“別動。”
法力如春溪般自她指尖流淌而出,淡青色的光暈在少年周身浮現,驚飛了那群流連的蝶鳥,光暈漸漸凝成薄紗般的結界,将他身上特有的清香盡數籠住,一絲也不曾外洩。
這般做法,瞞不過真正強大的妖,但尋常妖衆,應是聞不到他身上那股特別的清香了。
“一定要跟緊我。”她松開手,轉身背起藥箱。
“好!”沉楓跟上來,腳步輕快得像只歸林的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