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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一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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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一章

山下行至一處破廟,荒草叢生,斷壁殘垣間依稀可辨昔日的香火痕跡。

香漓在廟前空地支起藥架,擺好小桌,點起幾盞油燈,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,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。她戴上鬥笠,又覆了一張銀狐面具,只露出一雙金瞳,在燈火下明明滅滅。

沉楓不知她要做什麽,只乖乖坐在她身側,也戴上了香漓遞來的面具,面具是素白的,沒有任何紋飾,只露出兩只眼睛。

不多時,便有妖衆三三兩兩聚攏過來。

他們穿着樸素,有的甚至衣衫褴褛,身上都帶着或大或小的傷口。香漓二話不說,一一查看傷勢,敷藥、包紮、開方,動作行雲流水,沒有半句多餘的話。

一只雀妖敷藥時,委屈地哭了起來:“仙姬大人,您說這年頭還有我們這些妖的活路嗎?離開了族群的保護,那些大妖仗着自己強大便随意欺淩弱小。我們明明只是想過個安穩日子,就這麽難嗎……”

香漓手下不停,聲音淡淡的:“妖界本就弱肉強食,認命吧。”

雀妖哽咽着埋怨:“仙姬大人!就不能說些安慰的話嗎?鼓勵鼓勵我也行啊。”

香漓自然地包紮着傷口,将繃帶纏好,打了一個結,她的話語依舊冷淡:

“與其天天埋怨世道不公,不如想辦法擺脫這種境況。能變強自然是最好,但既無天賦,又無門道,要做到何其困難,一般人也沒那種毅力。逃跑也好,自我洗腦也罷,都無所謂,日子總要過下去,開心是一天,難過也是一天。反正,沒人會幫你。”

雀妖愣住了,半晌才嗫嚅道:“那您為何還在此處坐診,免費幫我們療傷?這不也是在幫我們嗎?”

香漓将抓好的幾副藥遞過去,金瞳在面具後波瀾不驚:“我幫的是自己,為求一個心安罷了。”

她轉過頭,聲音沒有起伏:“下一位。”

沉楓在旁邊默默坐着,心中五味雜陳。

他望着香漓的側臉,鬥笠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,只露出線條清冷的下颌,她對那些病患說話時,語氣總是疏離的、淡漠的。

可她包紮的動作卻那麽輕,那麽仔細。

一個青苔妖像是老病患,熟絡地和香漓打招呼,雖然香漓也不怎麽搭理他。

青苔妖瞥了眼沉楓,眼睛亮了亮:“仙姬大人,這是哪位呀?從未見過您帶人一起來。”

“應急食物。”香漓頭也不擡。

沉楓雖不滿這個回答,卻也不知該怎麽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。

青苔妖來了興致,湊近些壓低聲音:“可這姿色,雖說看不清臉,卻也感覺到這位小哥氣度不凡。難道是仙姬大人的……”

沉楓有些羞澀地低下頭,眼角卻悄悄地瞥向香漓。

香漓沒有任何反應,依舊在整理藥箱:“下一位。”

病患看得差不多了,香漓便開始收拾東西。

夜風忽然變了方向。

她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,感官敏銳如她,分明察覺到一絲不自然的氣息。

沉楓還在幫着她收拾藥架,彎腰去撿滾落的瓷瓶,香漓忽然伸手,一把抓住他的後領,猛地将他丢進破廟深處。

“哎——”

沉楓還沒反應過來,後頸一痛,眼前便黑了。

香漓收回手,将他打暈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,她緊緊關上破廟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,又布了一道簡單的結界,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空地上,繼續收拾籮筐。

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。

樹葉簌簌作響。

六道人影從林中走出,個個身材魁梧,氣息沉穩,一看便知功力不凡。

為首之人身形最高,虎背熊腰,一雙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幽綠的光,他打量了香漓片刻,沉聲開口:“你是何人?為何深夜在此?”

香漓沒有看他們,只是自顧自地将藥草收入籮筐,鬥笠的陰影遮住了她的臉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。

“一個無名醫師罷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幾位是想要看病嗎?”

那人身後閃出另一個身影,湊近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句,那人眉頭微皺,目光在香漓轉了一圈。

“白發金瞳。”他緩緩道,“這是傳聞中那位白夜仙姬。”

“哦?那仙姬能否摘

“相貌醜陋,有礙觀瞻。”

那人冷笑一聲,也不糾纏:“那敢問仙姬,是否救治過一個鹿妖?”

“我救治過許多人。”香漓将最後一捆藥草放入籮筐,直起身來,“不知閣下說的是哪位。”

“無妨。”那人擺擺手,忽然變得客氣起來,“那我們就不打擾仙姬了。”

他朝身後幾人使了個眼色。

那幾人面面相觑,腳步卻不動聲色地移動,緩緩朝破廟的方向靠攏。他們的手都按在腰間的兵器上。

香漓沒有動。

籮筐邊,她的手緩緩摸向底部——

剎那間,寒光乍現。

香漓從籮筐底部抽出一柄長劍,劍身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,冷冽逼人,她足尖一點,身形如鬼魅般掠出,劍鋒直取為首那人的咽喉。

“這女人果然有問題!”那人暴喝一聲,疾退數步,同時拔出腰間大刀格擋,“九色鹿一定在裏面!拿下她!”

兵刃相交,火星四濺。

那六人果然武功不凡,配合默契,顯然不是尋常山匪,刀、劍、鈎、鞭齊出,将香漓團團圍住,攻勢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。

但香漓絲毫不慌。

她的劍法詭異莫測,時而剛猛如雷霆萬鈞,時而輕柔如柳絮随風,白發在夜風中翻飛,銀狐面具在燈火下泛着冷光,整個人宛如一道游走在暗夜中的幽魂。

一劍刺出,逼退左側攻來的狼妖;劍尖未收,手腕一翻,劍身橫拍,又将右側欺近的蛇妖震開,她身形急轉,足下踏着某種玄妙的步法,在六人的圍攻中游刃有餘,竟沒有一招落空。

為首之人皺眉,攻勢愈發淩厲。

香漓心知以一敵六,久戰不利。她虛晃一劍,身形倏然後掠,左手探入袖中——

三枚銀針破空而出。

針細如毫,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蹤影。只聽“嗤嗤嗤”三聲輕響,三名妖衆悶哼一聲,動作齊齊一滞。

針上有毒。

那毒并不致命,卻見效極快——中針之處迅速麻痹,一股酸軟之力沿着經脈蔓延,如墜泥沼。三人的動作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,刀劍揮出時已失了準頭。

香漓抓住時機,足尖一點,身形如電射入三人之間。劍光閃過,鮮血飛濺。

一劍封喉。

三名妖衆捂着喉嚨倒下,眼睛瞪得滾圓,至死都沒看清那一劍是如何刺出的。

剩下的三人臉色大變,攻勢頓時亂了章法。為首之人怒喝一聲,舉刀猛劈,刀風淩厲如虎嘯。香漓側身避開,刀鋒擦着她的面具而過,“咔”的一聲面具裂開。

她借着側身的力道旋身,左手又是三枚銀針飛出,這次三人有了防備,紛紛格擋,卻仍有兩人被擦破皮膚,動作随即遲緩下來。

香漓不再給他們機會。

劍光如匹練,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線。她欺身而進,劍尖點在那人手腕上,只聽“當”的一聲,大刀落地。不等他反應,劍鋒已抹過他的咽喉。

剩下兩人轉身欲逃。

香漓擡手,兩枚銀針破空追去,精準地沒入後頸,兩人踉跄幾步,撲倒在地,再也未能爬起來。

風停了。

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紅的光,順着劍尖一滴一滴滑落,滲入泥土。

香漓拄着劍,單膝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氣,鬥笠早已不知飛到哪裏去了。

她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,肩頭被刀鋒劃過,衣料裂開,血洇出一片深色;手臂上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痕,正往外滲着血珠;腰側被鞭梢掃到,火辣辣地疼。

但她還站着。

或者說,勉強撐着。

夜風吹過,帶起她染血的白發。

香漓亦步亦趨朝破廟走去,她腳步虛浮,劍尖拖在地上,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。血順着她的手臂滴落,在塵土中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,她走得很慢,每邁一步,肩頭的傷口便扯動一下,疼得她眉心微蹙。

可她忽然停住了。

夜風送來一股腥臊的氣息,混着甲葉摩擦的細響,她沒有回頭,只是緩緩握緊了劍柄。

林中,又走出了七八道人影。

與方才那幾人如出一轍的裝束,同樣魁梧的身形,同樣沉穩的步履,為首之人看到地上的屍體,腳步微頓,目光掃過那一地狼藉,面色驟變。

那人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,刀刃上有細密的鋸齒,像是某種兇獸的獠牙。

他舉刀一指。

“拿下。”

話音未落,七八人齊齊沖出,兵器破風聲尖銳刺耳。

香漓望着那蜂擁而來的黑影。

今天怕是要遭波大的了。

她握緊劍柄,金瞳在夜色中亮得驚人,像是兩簇燃盡的餘燼忽然複燃,她深吸一口氣,将劍舉起,劍尖對準了來人的方向。

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一聲巨響。

“砰——”

破廟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猛然撞開,碎木飛濺如暗器,直直射向沖在最前的幾人,那幾人猝不及防,被碎木擊中面門,慘叫着踉跄後退。

一道白影從門內掠出。

快得像一道光,像一縷風,像一柄出鞘的利刃。

沉楓的面具不知何時掉了,露出一張香漓從未見過的臉,那張臉上的溫馴、羞澀、笨拙,此刻全部消失殆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極致的平靜,像是深冬的湖面,冰層之下暗流洶湧,表面卻紋絲不動。

他手中凝着一柄劍。

那劍并非鐵鑄,而是由水凝成,清澈透明,在月光下流轉着粼粼波光,美得不像是殺人的利器,可劍鋒所指之處,空氣都仿佛被割裂。

沉楓足尖點地,身形如燕掠水,直直刺向最近的一人。

那人舉刀格擋,水劍與鋼刀相撞,竟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,更詭異的是,水劍并未潰散,它像是有生命一般,順着刀身蜿蜒而上,瞬間纏住了那人的手臂。

水化作繩索,越收越緊。

“啊——!”那人慘叫,手臂以詭異的角度扭曲,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,沉楓面無表情,手腕一轉,水繩驟然繃緊,竟生生将那人的手臂擰斷。

斷臂落地,鮮血噴湧。

那人還來不及痛呼第二聲,沉楓已欺身而進,水劍重新凝聚,劍尖精準地刺入他的咽喉,從後頸穿出,血順着劍身流淌,卻被水自動排開,一滴也不曾沾染。

抽劍。

那人的身體緩緩倒下,喉嚨裏發出“嗬嗬”的漏氣聲,眼睛瞪得滾圓,至死都沒能閉上。

沉楓沒有看第二眼。

他身形一轉,迎向第二人。

身後,香漓怔怔地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她忽然想起,沉楓能在妖界殺機中獨活至今,怎會是等閑之輩?

第二人見同伴死狀凄慘,早已心生懼意,揮刀的手都在發抖,沉楓欺身而上,水劍在他手中忽然化作一條長鞭,鞭梢如蛇信般靈動,纏住了那人的腳踝。

猛地一拽。

那人失去平衡,重重摔倒在地,沉楓一腳踩上他的胸口,骨裂聲清晰可聞。那人慘叫未歇,沉楓已俯身探手,水在他掌心凝成一柄短匕。

手起刀落。

一只握着刀的手飛了出去,斷腕處血如泉湧。那人撕心裂肺地嚎叫,在地上翻滾掙紮,沉楓垂眸看着,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。

他又揮了一刀。

另一只手也飛了出去。

然後才是咽喉。

嚎叫聲戛然而止。

第三人、第四人、第五人——

沉楓的身影在月光下穿梭如鬼魅,水在他的操控下千變萬化,時而是劍,時而是鞭,時而是萬千細如牛毛的針雨。那些水針鋪天蓋地射向敵衆,避無可避,每一根都精準地沒入關節、眼窩、咽喉。中針者慘叫着倒地,渾身抽搐,卻無法動彈分毫,水針入體後便化作細細的水線,封住了他們的經脈。

沉楓走到最近的一人面前,那人仰面躺着,眼中滿是驚恐,嘴裏發出含混的求饒聲。

沉楓沒有說話。

他伸出手,虛虛一握。

那人周身的空氣仿佛忽然凝固——不,不是空氣,是他體內的水。血液、□□、一切含水的部分,都在這一刻被某種力量攫住,那人臉色由白轉青,由青轉紫,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雙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嚨,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面沖出來。

沉楓五指緩緩收攏。

那人的身體開始扭曲,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折,骨頭一根根碎裂,發出炒豆般的脆響。他的眼睛鼓了出來,血絲密布,眼淚、鼻涕、口水不受控制地湧出,混在一起,糊了滿臉。

他在極致的痛苦中掙紮了很久。

沉楓始終面無表情,像是一個耐心的屠夫,等着獵物流盡最後一滴血。

終于,他松開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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