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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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的身體像一攤爛泥般癱倒在地,再也沒有動。
剩下的最後一人早已吓得魂飛魄散,轉身就跑,連兵器都丢了。他跑得飛快,眨眼間便竄出數丈遠。
沉楓沒有追。
他只是擡起手,指尖凝出一滴小小的水珠。
彈指。
水珠破空而去,快如流星,精準地擊穿了那人的膝蓋。骨碎聲遠遠傳來,那人慘叫着撲倒在地,拖着斷腿拼命往前爬。
沉楓緩步走過去。
他走得不快,甚至可以說是從容,月光照在他身上,白衣如雪,一絲血跡都未沾染。他的腳步很輕,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人的心口上。
終于,他走到了那人身後。
那人翻過身來,滿臉涕淚,嘴唇哆嗦着說不出完整的話:“饒、饒命……我、我什麽都……”
沉楓垂眸看着他。
他伸出手,覆上那人的面門。
水從那人的七竅湧入——口、鼻、耳、眼,無孔不入。那人劇烈掙紮,手腳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痕,指甲斷裂,鮮血淋漓。他的胸腔急劇起伏,像是在拼命呼吸,可水已經灌滿了他的肺。
窒息的過程很漫長。
那人掙紮了很久,久到香漓覺得像是過了一整夜。
終于,一切都安靜了。
沉楓站起身,回過身來。
月光下,他白衣如雪,面容清俊,眉眼間還殘留着幾分少年的青澀,夜風吹起他的衣袂和發絲,襯得他像是一幅畫中走出的谪仙。
他看向香漓,眼神忽然就變了。
那口枯井仿佛瞬間注滿了春水,冷冽盡數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慌張的柔軟,他三步并作兩步跑過來,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,聲音微微發顫:
“阿漓!你受傷了!”
香漓望着他,嘴唇動了動,又嘆了口氣。
“我們回去吧。”
沉楓将香漓背在身上,便如一道疾風掠入夜色。
他跑得極快,卻又極穩,山路崎岖,碎石嶙峋,他卻如履平地,足尖點地間已掠出數丈。
木屋的燈火在望時,沉楓幾乎是撞門而入的。
他将香漓輕輕放在榻上,動作小心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,然後他退後一步,低頭看着自己沾滿血污的手,忽然擡手——
掌風過處,刀刃割破皮肉。
鮮血湧出,殷紅而溫熱,在燭光下泛着奇異的光澤,那血不似尋常血液般黏稠,反而清澈透亮,隐隐有光流轉,像是融化的琥珀。
沉楓将流血的手掌覆上香漓肩頭的傷口。
那傷極深,幾乎可見白骨,方才一路颠簸,血已浸透了半邊衣裳,可當他的血觸到傷口的瞬間——
奇跡發生了。
潰爛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,新生的肌理如春草破土,一層層交織、彌合,将那道猙獰的傷口緩緩填滿,疼痛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麻癢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體內蘇醒。
這就是九色鹿的血。
香漓默默看着這一切,金瞳映着燭火,晦暗不明。
難怪那麽多人要争,要搶,要不惜一切代價将他囚于鐵箱之中,一滴一滴地取他的血。
沉楓一邊療傷,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着話,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意,眼眶已經泛紅:
“阿漓你是不是很疼?都怪我,若我早些醒來,你也不至于受這麽重的傷……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那些混蛋真可惡,等會兒我就回去把那些家夥剜肉挫骨,眼珠子挖出來,炖了給你補補。”
香漓沒有接話,只是靜靜看着他。
燭火跳了一下。
“你為什麽沒有殺我?”她忽然開口。
沉楓的手微微一頓。
他沒有擡頭,只是側過臉去,燭光将他半邊面容鍍上一層暖黃,另半邊卻隐沒在陰影裏。
沉默了片刻,他低聲開口:“我當時重傷,你一看就是有武功在身,根據我的判斷,當時與你相鬥并非良策。”
“你有很多機會。”香漓的聲音不緊不慢,“後來你傷好了我從未設防,你若要動手,易如反掌。”
沉楓将手掌換了個位置,覆上她手臂的傷口,血珠滲入裂開的皮肉,發出細微的“滋滋”聲響。
“後來我想着你這裏這麽隐蔽,躲一躲也未嘗不可,你還幫我療傷,我也沒必要殺你啊。”
“然後呢?”香漓追問,“傷好了,為何不走?”
沉楓終于擡起頭來。
“你對我這麽好,”他說,“我就不想走了。”
香漓看着他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不可能這麽容易相信人。”她緩緩道,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稱量,“我早告訴過你山中的陣法,你可以來去自如,按你的性格,與其和一個危險的黑市販子同住一個屋檐之下,不如把我殺了,之後再隐居于此。”
她頓了頓,金瞳微微眯起。
“畢竟這幾個月,你從未真正安眠,夜夜都是戒備的狀态,不是嗎?”
沉楓的手僵住了,他沒有否認。
因為他真的這麽想過。
多少個夜晚,他躺在隔壁的榻上,聽着窗外的蟲鳴和風聲,手指間凝着一縷水線,随時可以化作殺人的利刃,他觀察她的呼吸,揣摩她的破綻,計算着若是動手,幾招能取她性命。
“阿漓,”沉楓低下頭,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,“你把我想得未免也太壞了。”
“這也無可厚非吧。”香漓的語氣依舊平淡,“你擁有這種體質,還随時散發着連法術都壓抑不住的異香,在這妖界簡直避無可避,若我是你只會更加警惕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,不疾不徐地繼續道:“我還得感謝你沒有将我開腸破肚呢,我可不想有那麽慘烈的死狀。”
沉楓的睫毛顫了顫。
“我也是太天真了。”香漓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,帶着一絲自嘲,“一時被你那表象迷惑,還以為你只是柔弱的小鹿呢,你用這副面孔騙過多少人?”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,濃得像窗外的夜色,化也化不開。
沉楓的手還覆在她傷口上,血已經止住了,傷口也愈合了大半,可他沒有松手。
良久,他開口,聲音低啞:“你別趕我走,好嗎?”
他擡起頭,眼眶微紅。
“我不會殺你的。”
香漓看着他,眼神複雜。
“我也趕不走你吧。”她說。
香漓接着說道:“你有什麽目的嗎?還是說,你想利用我做成什麽事?不如直接說出來,我們可以商量。”
沉楓猛地擡起頭,急切地打斷了她:“也許我曾經有什麽目的,但是現在真的沒有了!”
“如今我只想待在你身邊。也許以後我還會引來很多危險,但我會拼命保護你,你能相信我嗎?”
“我相不相信,有什麽重要的嗎。”
她收回手臂,從榻上坐起身來,傷口已經愈合了大半,只餘下幾道淺粉色的痕跡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将散落的白發攏到耳後,動作從容而疏離。
“謝謝你的血。”
說完,她便起身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門。
腳步聲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廊道盡頭。
沉楓獨自坐在榻邊,手掌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一滴一滴,落在青磚地面上,洇開一小片暗紅,他低頭看着那些血跡,許久沒有動。
香漓獨自坐在窗前,一夜未眠。
月光從窗棂間漏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銀白,她望着院中那棵老樹,望着樹下那張藤椅,望着牆角那一排她親手種下的藥草,心裏忽然生出幾分不舍。
這座小木屋,她用了五年的時光,一磚一瓦、一草一木,皆按着自己的心意布置,院裏的青石小路是她一塊一塊鋪的,窗前的竹簾是她一針一線縫的,連竈臺上那幾只粗陶碗,都是她跑了三趟黑市才挑中的。
五年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卻足夠讓一個地方變成家。
她其實不怕死,橫豎在這妖界死了,也不過是重回天界,但她不想夜夜提心吊膽。
也許她終究還是有些膽小。
天色将明未明時,香漓起身,默默收拾了幾件必要的物件,幾瓶丹藥,一包銀針,兩件換洗衣裳,還有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,東西不多,一個小小的行囊便裝下了。
道別……就不必了吧。
她拉開門——
沉楓站在門口。
他倚着門框,白衣上沾着夜露,肩頭落了幾片葉,發梢微濕,像是站了很久很久,晨光還未完全亮起,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青色霧霭裏。
看見她背着行囊,他的眼神暗了暗,卻沒有讓開。
“阿漓,”他的聲音有些啞,“你別走。”
香漓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然後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,那動作裏沒有親昵,只有一種近乎敷衍的安慰。
“這裏送你了,能躲一時是一時吧。”
她側身想要繞過他。
沉楓沒有動。
他低下頭,睫毛覆下來,遮住了眼底的情緒。
忽然,他擡起頭。
銀白色的光芒流轉,一對鹿角緩緩顯現,那對角晶瑩剔透,宛如琉璃雕琢,在晨光中泛着淡紫色的微光。右角是完好的,線條流暢優美;左角則斷了一截,殘茬參差。
沉楓擡手,握住了那根完好的鹿角。
“喂——”香漓皺眉,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麽。
他用力一掰。
“咔嚓。”
裂帛般的脆響,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,鹿角根部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痕,像瓷器上的冰紋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,淡金色的血從裂痕中滲出來,順着鹿角蜿蜒而下,滴在他的白衣上,洇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花。
沉楓悶哼一聲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,可他手上的力道絲毫未減,甚至又加了幾分,裂痕越來越大,眼看那根鹿角就要被生生掰斷。
“你瘋了!”香漓大驚失色,一把丢下行囊,撲上去按住他的手,“你這是做什麽!”
沉楓沒有松手,只是看着她,那雙因疼痛而微微泛紅的眼睛裏,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。
“阿漓,”他的聲音因疼痛而發顫,“你不信我,你不信我不會殺你,不信我想留在你身邊,不信我說的每一個字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。
“那我把角給你,我的角、我的血、我的一切,你想要什麽都可以拿走。”
香漓急了,聲音都變了調:“你先松手!”
沉楓打斷她,眼神平靜得不像是在自殘:“其實這些東西我都不在乎,只是怕鹿角落在作惡之人手裏,流血也有點疼罷了。”
他繼續用力,鹿角的裂痕又深了幾分,金色的血淌過他的指縫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他的臉色越來越白,身形已經開始微微搖晃,可他咬着牙,竟沒有發出一聲痛呼。
“停停停!”香漓終于敗下陣來,幾乎是喊出來的,“我不走了還不行嗎!”
沉楓的手頓住了。
他偏頭看她,像是在确認她是不是在騙他,鹿角的裂痕處還在往外滲血,順着他的臉頰滑落,看起來狼狽極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香漓氣急敗壞,“你先把手松開!”
沉楓這才緩緩松開手。
他松開的那一刻,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,身體一晃,險些栽倒在地,香漓連忙扶住他,一手攬着他的腰,一手探上他的鹿角,掌心凝起淡青色的靈光,試圖修複那道裂痕。
靈光流轉,可裂痕紋絲不動。
香漓又試了一次,兩次,三次,沒有任何效果,那裂痕像一道醜陋的疤痕,永遠地留在了那根晶瑩剔透的鹿角上。
她收回手,沉默了片刻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“你真是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沉楓靠在她肩上,鹿角還未收回去,重量壓得她微微下沉,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臉色白得幾乎透明。
“阿漓,”他微微擡起頭,那雙澄澈明淨的眼睛直直望進她眼底。
“我這樣做……你願意相信我了嗎?”
香漓望着那雙眼睛。
或許那個狠厲的人是他,這個真誠的人,也是他。
她嘆了口氣,彎下腰,将地上的行囊撿起來,随手丢回屋裏。
“走吧,該吃早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