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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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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

後來的日子,兩人還是像以前那樣相處。

只是香漓每次夜晚下山義診,沉楓都要跟着,有幾次也遇上點小麻煩,但往往香漓的劍還沒出鞘,那些賊人就被沉楓利落地解決了,且次次都是先将人砍得七零八落,再取其性命,死狀極其慘烈,叫人不敢多看一眼。

香漓站在一旁,默默将劍插回鞘中。

她看着面前這人,被花粉弄得噴嚏連連,眼尾泛紅,冒出幾滴淚珠,正撅着嘴,委屈地擦着鼻子。

她無奈地撓了撓額頭,在心裏嘆了口氣。

人的反差怎麽會這麽大?

她也試圖給過建議:“其實你沒必要……算了,做得好。”

但香漓還是給沉楓打了預防針。

“如果遇到我們都處理不了的危險,你馬上就跑,不要管我。”

“不行!”沉楓立馬回嘴。

香漓偏過頭,聲音冷了下來:“你若不答應我這一點,不管你要做什麽,我現在就走。”

沉楓沒吭聲,只是低下頭,睫毛覆下來,遮住了眼底的情緒。

香漓看了他一眼,語氣緩和了些:“所以,你之前的目的是什麽?”

沉楓擡起頭,目光灼灼:“如果你想知道,下次你去醉妖閣時,就帶上我吧。”

于是這次去醉妖閣,香漓便帶上了他,當然鬥笠面具不離身。

此次下山,除了要去醉妖閣處理事務,還需采買些米面油鹽等日常物什,這類俗物不必冒險去黑市,普通市集便可購置齊全。

夜間的市集依舊人聲鼎沸,燈火通明,各色妖族摩肩接踵,叫賣聲、讨價還價聲、孩童嬉鬧聲混成一片,熱鬧得讓人頭疼。

香漓繃緊神經穿行在人群中,時不時回頭确認沉楓的蹤影,少年笨拙地躲避着推搡的人流,白衣在人群中時隐時現,很快就被擠得落後一大截。

“你是沒出過門嗎?”香漓不得不折返回去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
沉楓卻笑得眉眼彎彎,反手與她十指相扣,掌心溫熱:“阿漓是想了解我的過去嗎?我可以慢慢講……”

“沒人問你這個。”香漓瞥見他袖口沾着的糖漬,又氣又好笑,拽着少年穿過人群,發間銀鈴在夜風中叮當作響,清脆悅耳。

身後傳來竊竊私語。

“那白發金瞳的女子,是不是白夜仙姬?”

“瞧那雙眼,比昆侖巅的雪魄還清透幾分。”

“都說仙姬避世三百年是為情所傷,可這般人物,誰能忍心讓她蹙一下眉頭?”

“怪了……仙姬大人身後,是不是牽着個人?”

“你眼花了吧!那位怎麽可能……”

話音未落,遠處忽然傳來清越的鈴音,驚得滿街妖族又齊齊縮了縮脖子。

醉妖閣的後門藏在一條僻靜小巷裏,門楣上懸着的青銅風鈴鏽跡斑斑,在夜風中發出喑啞的低吟,香漓指尖凝出一縷青光,在門環上輕叩三下。

沉楓忽然湊近她耳畔,聲音壓得很低:“為何不走正門?”

香漓頭也不回地把他推進門內:“若是走正門,怕是醉妖閣裏所有的莺莺燕燕加起來,都比不上一只香噴噴的九色鹿。”

沉楓耳尖一紅,乖乖閉了嘴。

三樓廂房,檀香袅袅。

香漓将一摞話本子塞進沉楓懷裏,又往銅爐裏添了塊避塵香,少年便乖乖蜷在她身邊的軟榻上,書頁翻動時帶起細微的風,偶爾翻到精彩處,還會輕輕“啊”一聲。

檀香正燒到第三段。

沉楓不知何時已歪倒在她膝頭,呼吸輕暖地拂過她手背,香漓放下狼毫,低頭看他,睫毛微翹,鼻梁挺直,唇色淡粉,睡着的模樣乖巧得不像話。

她伸手,輕輕拂過他汗濕的額發。

門外忽然傳來環佩叮咚聲,由遠及近。

翎夫人搖着孔雀羽扇斜倚門框,紅唇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:“看來馴養得不錯?倒讓我也想養只九色鹿了。”

香漓指尖一頓,朱砂在賬本上暈開一點刺目的紅痕,她不緊不慢地擡起眼:“只會添亂,不及夫人養的鲛人懂事。”

翎夫人輕笑一聲,孔雀羽扇輕搖,鎏金護甲映着窗棂透入的碎光,明滅不定:“你那東西,可是賣了個好價錢。”

扇骨忽然抵住香漓下颌,迫使她擡起頭來。

“究竟從哪兒得來的這好寶貝?”

香漓不動聲色地偏頭避開,合上賬本時竹簡發出清脆的“咔嗒”聲,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:“夫人何時開始打探貨源了?”

翎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收回扇子,轉身時環佩叮咚,衣袂帶起一陣香風。

“罷了罷了。”她在門檻處忽然駐足,側過半張臉來,羽扇半掩紅唇,“看在你我交情份上,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
她的聲音壓低了,帶着一種罕見的認真。

“你應該早就聽說過——這三十年來,凜山王一直在尋一只九色鹿,我估摸着,就是你這一只,你這小寵物,怕是來頭不小。”

她頓了頓,又恢複了那慣常的慵懶腔調:“不過九色鹿……誰不想要呢?我活這幾百年,也就見過這麽一只,但這可是塊燙手山芋,你若沒要過去,我本來也想盡快賣出去,我可不想和王族打交道。”

畢竟翎夫人做的那些事,若是被王族發現,便是死路一條。

香漓借着整理賬本的動作掩去眼底波瀾,聲音平靜如水:“多謝夫人指點。”

翎夫人“嗯”了一聲,轉身離去。

可她的腳還沒邁出門檻——

一道白影忽然從榻上掠起,快如鬼魅。

沉楓不知何時已睜開眼,那雙澄澈的眸子裏此刻沒有半分睡意,冷得像兩塊寒冰。他擋在翎夫人面前,鹿角顯現,散發出奇異的淡紫色光芒,一圈圈漣漪般擴散開來。

翎夫人的雙眼瞬間變得空洞無神,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。

香漓毫不驚訝,緩緩擡起頭,看着這一幕,瞳孔裏映着那流轉的紫光。

“護心鱗,”沉楓開口,聲音低沉而平靜,沒有半分起伏,“被你賣給了誰?”

這話倒讓香漓有些意外,她本以為他那時昏迷不醒,原來他竟聽到了她和翎夫人的談話。

翎夫人木然地回答,聲音沒有一絲情緒:“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大妖買走了,我也不認識。”

“那你可知此人現在何處?把你知道的關于那人的情報,都說出來。”

“我只知道那人是凜山王通緝的要犯,賞金榜排在第二,我不知他具體在何處,但有消息說——他逃到人界去了。”

香漓眉心微動。

若逃到人界便能躲避妖界的追兵,确實狡猾,只怕那妖在人界更是無法無天,作惡多端。

沉楓垂下眼睫,沉默了片刻,然後擡起手,在翎夫人眼前輕輕一揮。

“忘記你我之間今日的對話。”

話音剛落,沉楓便閉上眼,身子一軟,又躺回了香漓的腿上,呼吸均勻,仿佛從未醒來。

翎夫人回過神來,眼神從空洞恢複清明,竟毫無異樣,她晃着扇子,袅袅婷婷地離開了房間,步履從容,仿佛方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。

這便是九色鹿的角。

盡管一根缺了半截,一根有了裂痕,迷惑心智的能力還是如此了得。

香漓忽然想到,當初他其實完全可以用角控制她,讓她不離開,可他卻沒有這麽做,如今搞得他兩只角都不完整,一只斷,一只裂。

想到這裏,她心裏忽然生出幾分內疚。

待翎夫人的腳步聲徹底遠去,腿上的少年緩緩睜眼,坐起身來。

“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。”香漓道,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你想要護心鱗。”

沉楓沒有否認。

以他的處境,确實很需要這個東西。

“阿漓不想問問我的來歷?”他偏過頭,聲音很輕。

“我并不好奇。”香漓伸手去夠案頭的茶盞,腕間銀鈴輕響,在寂靜中格外清脆。

沉楓卻忽然撐起身子,動作太急,案上筆架被撞得搖晃,一支狼毫滾落在地,發出輕微的“啪嗒”聲,他抓住香漓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,那裏正劇烈地跳動着,一下一下,又快又沉。

“可我想告訴你!”少年的指尖發燙,“關于我的一切,我也想了解你的過去。”

香漓垂下眼,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

“小風。”她抽回手,聲音比想象中更冷,更疏離,“你越界了。”

話音未落,她整個人便被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。

沉楓抱住了她。

他比她高出許多,這一抱便将她整個人籠住,下巴抵在她發頂,雙臂收得很緊,他的心跳透過衣料傳來,快而有力,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。

“我就越界怎麽了!”少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“我不能喜歡你嗎?誰規定我不可以喜歡你?”

他身上那股草木清香突然濃烈起來,不是藥草的苦,而是陽光曬過青苔的那種暖意,混着他體溫的溫熱,将她整個人包裹其中。

“你兇兇的模樣很可愛。”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快,像是攢了很久的話終于找到了出口,“笑起來眼尾會微微上挑,像月牙兒,你低頭煮茶的時候,白發垂下來,好看得不像話。他們都說王宮裏的牡丹花姐姐是妖界第一美人,可在我眼裏,你比她美上一萬倍——”

“停!”香漓猛地推開他,袖中銀鈴亂響。

她沒察覺自己耳尖發燙,只顧着去按被勾散的發絲,手指有些不聽使喚。
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她說,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。

沉楓被推開也不惱,乖乖坐回,眼睛卻亮晶晶地望着她。

香漓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:“但若你想知道護心鱗的去處,直接找翎夫人不就行了?為何要跟着我?”

沉楓沒有立刻回答,他歪着頭想了想,像是在斟酌措辭,然後小心地開口:“阿漓,你和天界公主……是何關系?”

香漓身子一僵。

他繼續說,語速很慢,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稱量:“還是說……你就是天界公主?”

香漓努力抑制住瞳孔的晃動,聲音卻還是洩出了一絲緊繃:“你有什麽依據嗎?”

“據我所知,現存天宮龍族不過三人——天帝、太子與公主,觀那鱗片色澤,約莫是那位公主之物。”沉楓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,“我雖未曾見過那人,但可想而知那是位何等金貴之人,護心鱗更是每個龍族只有一片的護身至寶,這種東西怎可能流落在外?若不是本人相贈,我不知道會從哪裏得來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你的名字,還和天界公主的一模一樣。”

香漓沒有說話。

她應該說出真相嗎?

沉楓忽然笑了:“當然,這都是我的猜測,阿漓不必放在心上,你是誰對我來說并不重要,護心鱗我也不是一定要得到,妖界能與我對敵的人并不多。”

香漓攥着被揉皺的袖口,現在這情況,顯然是她完全沒有料到的,她甚至不知道能說什麽,只能有些心虛地偏過頭去。

“所以——”沉楓忽然湊近了些,緊張地揪住她一片衣角,“你的回複呢?”

“什麽回複?”

“表白的回複啊,我剛剛不是說喜歡你嗎……”

香漓怔住了。

她被他那堆關于天界公主的猜測弄得心神不寧,哪兒還想得起什麽表白。

不過——

細細想來,妖族壽數綿長,如古樹盤根,不像凡人如朝露轉瞬晞乾,待她歷劫期滿返回天宮,總歸要在各界王族的百年宴會上重逢,免不了要碰面的,何苦此刻如臨大敵般刻意疏遠?

雖然不知他的喜歡是否為男女之情,但和他交個朋友,并不會遭天譴吧?

“你我相識不過一年。”香漓看着茶湯裏晃動的月影,聲音很輕,“便說喜歡,你可知這二字分量?”

“一年又如何!”沉楓忽然站起來,動作太猛,膝上的話本子嘩啦啦散了一地。他眼底躍動着赤誠的光,聲音亮如清泉,擲地有聲:

“花一百年或是一秒鐘喜歡上一個人,其分量本就無差,真心若能被時光切成厚薄,那便不是真心了,朝露雖短,亦能映盡漫天霞光,正所謂一眼萬年……”

香漓轉過臉去。

“我尚不懂情事,”她說,“無法給你答複。”

“無妨!”少年的聲音裏沒有半分沮喪,反而越發昂揚,“你現下不喜歡我,我便日日讨你歡喜,待你看盡我的能耐——”

他忽然湊近,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,聲音輕得像一縷風。

“說不定就心悅我了呢?”

香漓低頭笑了。

檐角風鈴恰被晚風拂動,叮咚聲清脆悅耳,像是也在笑。

她輕輕開口,聲音被風鈴的餘韻裹着,溫柔得不像自己:

“你說得對,我們來日方長。”

沉楓擡眼看她,笑起一個淺淺的弧度,又道:“還有,我雖偶爾添亂——”

少年忽然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抽出一支糖畫,蝴蝶翅膀上的糖晶在燭火下透着琥珀色的光,晶瑩剔透,翅脈分明,栩栩如生。

正是今晨她在市集多看了兩眼的那個紋樣。

“但也算……乖巧可教?”

二人沿着蜿蜒山徑緩緩而行,夜露漸重,沾濕了衣襟,月光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,交疊在一處。沉楓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麽。

“九色鹿一族,生而通靈。”他說,“其血可愈百傷,其角可惑衆生,可天地法則,越是珍稀之物,越易招致禍患。”

為了避禍,沉楓的父母将他送至妖族君主凜山王手中,以此換取全族隐居妖界最深處的資格,年幼的他尚不知自己成了交換的籌碼,只記得被父親輕輕放入凜山王掌中時,母親眼含淚光,卻溫柔地對他說——

“小楓,要乖。”

夜風拂過山徑,卷起幾片落葉,沙沙作響。

幼時住在妖王宮,周遭皆是虎狼之輩,利爪尖牙,猛禽兇獸,可凜山王待他格外寬厚,他雖為食草之獸,在虎族妖王宮中長大,卻未曾受過半分傷害。

凜山王的兒子玄弈與他最為親近。玄弈常化作原形,馱着沉楓在山野間奔跑,說他身上總有股青草香,混着花香,比宮裏的熏爐好聞多了,凜山王還親自教導他武藝。

是以他雖性情如小鹿般溫和,手段卻如猛虎般狠厲。

那段歲月,他過得無憂無慮。會在草地上打滾,讓皮毛沾滿花香;會在溪邊與玄弈比試誰先抓到螢火蟲;會在楓林裏,被一群幼虎拱着讨要鹿角上掉落的靈光碎片。雖非同族,他卻總天真地以為,只要真心相待,便能永遠這般無憂無慮。

直到那一日,一切都變了。

凜山王與玄弈共同讨伐碧瞳幽鱗蛇一族。

香漓處理文書,自然知曉不少妖界秘辛。她聽說過碧瞳幽鱗蛇——那是一個天性兇殘的種族,在制毒用毒上天賦異禀,戰鬥技巧也極其高超,自身更帶劇毒,幾乎無藥可解。多年來,無數妖族深受其害,堪稱妖界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種族之一。

那一戰幾乎将碧瞳幽鱗蛇趕盡殺絕。可玄弈中了蛇毒,危在旦夕。

凜山王雖有衆多丈夫,卻只有玄弈這一個兒子,她親自四處求醫問藥,遍訪六界。

沉楓自然也是擔心不已,可就在那時,他額間月紋徹底顯現——那是靈樞母樹賜予的“妖主印記”,意味着他将來将淩駕于衆妖之上。

玄弈自小便被當成妖界少主來培養。沉楓不敢面對他,更不知該如何解釋這突如其來的變故。

可那時他也顧不得這許多,想着有了這個身份,便可以自由穿梭于六界之中。他獨自登上天界,盜了老君的仙丹,還偷了不少珍奇藥材。

他也是在那時,偶然間得知了天界公主的名字。

他回到妖王宮,将偷來的東西交給了醫師,可他額間的月紋已然彰顯了身份。那時凜山王并不在宮中,玄弈也昏迷不醒,妖王宮的長老們只得先将此事壓下,将他關了起來。然而有幾人暗地裏對此震怒不已——妖界君主,怎能讓一頭九色鹿來當?豈不颠覆妖界秩序?

于是,昔日捏着他臉蛋的豹族将軍,如今利爪直取他咽喉;曾喂他蜜糖的鶴夫人,袖中暗器淬了劇毒。

他趁着夜色,跌跌撞撞地逃出了王城。逃亡路上,腳步慌亂而急促,身上獨屬于九色鹿的濃郁香氣,成了指引追兵的燈塔,王族的鐵騎緊追不舍,各路妖族也聞風而動,想要分一杯羹。他一路奔逃,傷痕累累,最終體力不支,倒在山野間,陷入昏迷,被翎夫人的手下撿了回去。

他就這樣逃了三十年。本是連花朵都不忍折下的少年,被逼得如今殺人不眨眼。

一片烏雲遮住了皓月,山道霎時暗了下來。

夜色濃如墨汁,化也化不開。樹影幢幢,在夜風中輕輕搖曳。沉楓不由自主地向香漓身側靠了靠,肩頭幾乎要貼上她的藕臂。

“父母将我送至妖王宮時,我方三歲。”他低聲道,嗓音裏帶着一絲澀意,“連他們的面容,都未曾記住。”

“阿漓,你知道嗎?被最親近的長輩追殺,心中湧起的,并非恐懼。”

他略作停頓,似在尋一個恰如其分的詞。

“是難過。”

香漓默然片刻,輕聲道:“都已過去了。”

袖中倏然飛出一盞青燈,悠悠懸于半空。青色火焰跳躍明滅,驅散了沉沉黑暗,在碎石路上投下一圈溫暖而微弱的光暈。

沉楓凝望着那團青色火焰,看它如一只流螢般在前方漂浮,忽而笑了。

“為何偏偏是我?”他的聲音低下去,近乎自語,“初到妖王宮時,我夜夜蜷于角落,生怕被人取血割角,可他們沒有。玄弈待我那般好,我甚至覺得,即便被父母遺棄,也能好好活着。”

青燈的光映在他臉上,明明滅滅,香漓瞧見他眼角泛起細碎的金芒。

“玄弈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他的聲音微哽,“我偷溜去天界盜藥,被天兵追得跌落瑤池,好不容易攜藥而歸,卻被關了起來。”

“我已說過無數次,對妖主之位毫無觊觎之心,可他們仍要取我性命。阿漓,你說,我是不是當真倒黴透頂?”

香漓望着他,忽然憶起一事。

她尚在天界時,确曾聽聞有一只鹿妖膽大包天,偷闖天宮藏寶閣,被天兵追得繞瑤池奔逃,最後竟還讓他脫身了。

原來便是沉楓。

如此看來,他也算是闖過龍潭、踏過虎xue了。

“倒也未必,你若當真倒黴,又怎會遇見我?”

香漓随意晃了晃手中青燈。

沉楓望着她,那一雙方才黯淡無光的眸子,竟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。

他微微一笑,牽起她的手,握得極緊:“阿漓說得是,能遇見你,我便是這世間最幸運之人。”

香漓本欲甩開,可見他笑得那般燦爛,便也由他牽着。

她輕咳一聲,嗓音恢複了慣常的清淡:“你雖自幼離開父母,然萬事有利便有弊,若你一生囿于妖界最深的陰影,又怎能得見這萬千山河?”

“至于這印記——”香漓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,面對着他。

她擡起手,指尖輕點于他額間。

“并非偶然,而是必然。它證明你注定生而不凡。那些人忌憚的,不是你,而是他們壓不住的未來。”

“靈樞母樹定是與我一般——”香漓收回手指,目光落在他那雙金瞳之上,那瞳中映着青燈、映着月光,還映着她自己的倒影,“瞧見了你的赤誠,你的堅韌,還有你心底的溫柔。”

她彎了彎唇角。

“雖說你不想當這妖族少主,可我倒覺得,你會做得極好,不過你不想當便不當罷,誰道有了這印記便一定要做少主?至于将來之事——”她輕輕聳肩,“船到橋頭自然直,總會有法子的。”

她轉過身,繼續前行。走了幾步,忽又停下,偏頭望他。月光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銀白的霜。

“在我園子裏做個菜農,不也挺好?”

沉楓立在原地,紋絲不動。

夜風吹過,拂起他額前的碎發,他的呼吸凝滞了一瞬。

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,忽然覺得喉間發緊,似有什麽東西在心底破土而出,瘋長成參天的藤蔓,纏繞住每一寸靈識。

原來天地遼闊,竟當真為他留了一席之地。

又是一夜。

香漓換了一處稍遠的地方義診,她在密林深處尋到一座廢棄的山神廟,略作修整,便支起了藥攤。

許是“白夜仙姬”的名聲傳得太遠,前來求醫的妖衆絡繹不絕,有中了毒的山貍,有舊傷複發的老狼,還有抱着幼崽、神色惶急的獐娘,香漓一直忙到月過中天,連口水都顧不上喝,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花,太陽xue突突地跳。

待最後一位病患離去,夜已深沉。

沉楓老實巴交地背起竹筐,将藥箱、銀針、繃帶一樣樣歸置妥當,動作已頗為熟練,香漓雙手解放,倒也輕松,只是腳步有些虛浮,像是踩在棉絮之上。

二人沿着山徑往回走,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,只漏下稀薄的銀輝,勉強照得清腳下之路,林間有夜枭啼鳴,一聲長,一聲短。

路過一片山林時,香漓隐約聽到一些嘈雜聲——像是有人在喊叫,又像是什麽東西被砸碎,混着風送過來,斷斷續續,聽不真切。

她朝那個方向瞥了一眼,腳步未停。

繼續走了沒多遠,忽見一道黑影從林中跌跌撞撞地沖出,“撲通”一聲倒在他們面前。

香漓腳步一頓。

那是一只灰狼妖,渾身浴血,衣袍破爛,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,更駭人的是,他的腹部破了一個大洞——不是被利器所傷,而是被什麽東西生生撕開的,創口參差不齊,像是被野獸的利爪掏過,內髒隐約可見,血和着某種黏膩的液體往外湧,在泥土上洇開一大片暗紅。

香漓認出了他,今晚第一個來求醫的病患,那時他只是一道普通的刀傷,在小腿上,她替他包紮好,還囑咐了三日內不要沾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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