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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二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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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他倒在血泊中,那雙眼睛瞪得滾圓,瞳孔已微微渙散,卻仍拼着最後一口氣,朝香漓擡起一只顫抖的手。

“仙姬大人……救救……我們……”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嘶啞、破碎,混着血沫的咕嚕聲。

沉楓急忙蹲下身:“發生什麽事了!”

灰狼妖的嘴唇翕動着,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:“村裏……通緝犯……第三……”

話未說完,他的手便垂了下去。

眼睛還睜着,卻已沒了焦距。

香漓探了探他的頸脈,又緩緩收回手。

死了。

她的面色很平靜,平靜得近乎木然,她緩緩站起身,後退了一步,像是要避開那灘正在蔓延的血跡,便那樣定定地站着,一動不動。

賞金榜排行第三的大妖。

香漓曾在醉妖閣的秘檔中見過相關的記載。那是一只熊妖,名號“裂谷”,在妖界惡名昭彰,幾乎無人不知。

關于他的傳聞,每一則都令人膽寒。

他原是一頭普通的黑熊,因誤食了一株千年血靈芝,妖力暴漲,性情也變得暴戾嗜殺,他不屬于任何族群,獨來獨往,所過之處,寸草不生。

傳聞他最喜歡做的事,便是屠戮那些弱小的妖族群落。

他不為錢財,不為地盤,甚至不為吞噬妖丹,他只是享受殺戮本身——享受利爪撕開皮肉的觸感,享受骨骼碎裂的聲響,享受獵物臨死前的哀嚎。

他的妖力渾厚如山,皮糙肉厚,尋常刀劍砍在他身上,不過留下幾道白痕,他的利爪能輕易撕裂鐵甲,他的咆哮能震碎三丈內的岩石,更可怕的是,他吞食了太多妖丹,體內積攢了各種駁雜的妖力,尋常法術對他幾乎無效——那些妖力會在他體內相互沖撞,反而形成一層天然的屏障,将外界的靈力攻擊盡數彈開。

若是還在天界,香漓對付他自是不在話下。

可如今——

她低頭看着自己蒼白的手,便是她和沉楓合力對抗,也是兇多吉少。

沉楓站起身,望着那灰狼妖來時的方向,林中隐約傳來更多的慘叫聲,混着某種沉悶的撞擊聲和碎裂聲,似是有什麽龐然大物在村子裏橫沖直撞。

他偏頭看了香漓一眼,試探道:“阿漓,我們快去看看吧。”

香漓低着頭,白發垂落,遮住了她的臉,月光照不到她面上,只有一片濃重的陰影。

“我不去。”

她的聲音冷冷地傳來。

說完,她便轉過身,朝着來路走去。

沉楓怔了一下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:“阿漓……”

“你想送死就自己去。”她甩開他的手。

沉楓的手僵在半空中,他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微微顫抖的肩膀,看着她攥緊的拳頭。

他沉默了一瞬,然後松開手。

“那我去看看,你在這裏等我,好不好?”

不等香漓回答,他已轉身,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出,眨眼間便消失在了林間的黑暗之中。

香漓依然站在原地。

她沒有追,也沒有走。

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,照在她身上,将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慘白的銀輝,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拖在地上,又長又淡。

她偏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,那只灰狼妖還瞪着眼睛,嘴巴微張,他的血已經流盡了,在身下彙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。

香漓迅速偏過頭去,緊緊地閉上了眼。

弱肉強食,命如草芥——這便是妖界的法則,凜山王會清剿那些過于兇殘的族群,但一般的打架鬥毆致死,并不會受到制裁,妖族可以通過吸食妖丹來增進法力,強大的妖自然不懼,而弱小的妖,多數都與族群生活在一起,能存活至今的種族,或多或少都有些自保的能力。

可也有一些妖,因為各種緣由不被家族接納,只能抱團取暖,躲躲藏藏地過日子。他們聚居在偏僻的山谷、密林的深處、沼澤的邊緣,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強大的存在,像老鼠一樣活着。

可一旦被發現,便逃不過一死。

那個村子,便是這樣的情況。

反正這次救了,下一次還是會死。弱小的妖,終究是難以存活的。

沉楓?

那是他自己的選擇,她攔過他,他不聽,死了,便是命該如此。

不要影響他人的命運,也不要讓他人擾亂自己的內心。

如果怎樣都是錯,那乾脆就什麽都別做。

不要看,不要聽,不要說。

不知道,不用管,不在乎。

沒必要,沒發生,無所謂。

這五年,她都是這麽過來的。

這樣就好。

對。

可是——

她好讨厭這樣的自己。

好害怕。

林中傳來的慘叫聲更大了,不是一聲兩聲,而是此起彼伏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混着某種沉悶的撞擊聲、骨骼碎裂的脆響,還有孩童尖銳的哭喊。

她想起了那只灰狼妖臨死前伸出的手。

那不是一個妖在求救——那是一整個村子,是幾十條命,是那些她剛剛才見過的面孔,那只怯生生的兔妖,那個抱着幼崽的獐娘,那個被她包紮好傷口、笑着說“仙姬大人真是好人”的老狼。

香漓猛地甩了兩下頭。

“最後一次。”

這四個字像是某種咒語,将她釘在原地的腳解了鎖。她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柄不知何時掉落的長劍,握緊。

然後她提起劍,朝村子飛奔而去。

香漓到達村子時,眼前已是一片狼藉。

月色慘白,照着滿地的斷壁殘垣,茅屋塌了半邊,籬笆被碾成碎木,晾曬的衣物散落在泥水裏,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路邊橫着幾具屍體,姿勢扭曲,有的還保持着逃跑的姿态,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裏,應是被什麽力量從後面追上、一掌拍碎。

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血腥氣,混着塵土和某種焦糊的味道,令人作嘔。

村子中央的空地上,沉楓正與一個龐然大物纏鬥。

那便是裂谷。

他比香漓想象的還要駭人。身形足有尋常黑熊的兩倍有餘,站立時像一座移動的小山,渾身覆蓋着粗糙堅硬的黑色鬃毛,油亮中泛着暗紅的光澤,他的眼睛極小,嵌在巨大的頭顱上,像是兩顆渾濁的玻璃珠,卻透着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殘忍光芒,他的嘴裂開到耳根,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獠牙,牙縫裏還塞着碎肉,随着他的呼吸散發出一股腐臭的氣息。

最駭人的是他的熊掌。那兩只前掌大如蒲扇,指尖伸出半尺長的利爪,每一根都像彎刀一樣鋒利,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,熊掌上沾滿了血,有些已經乾涸,結成黑色的痂;有些還是新鮮的,正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
沉楓身上已經添了好幾道傷,白衣被撕裂了好幾處,左肩上一道深深的爪痕,血順着手臂流下來,滴在地上,他的水劍在裂谷面前顯得有些無力,那層厚厚的熊皮像是天生的铠甲,水劍刺上去,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,根本無法深入,他只能依靠靈活的身法在裂谷周圍游走,尋找着铠甲覆蓋不到的薄弱之處,眼睛、喉嚨、腋下。

可裂谷雖身形龐大,動作卻出奇地敏捷,他每一次揮掌都帶着呼嘯的破風聲,沉楓堪堪避過,掌風擦過他的衣袂,竟将袖口撕下一片布來。

餘下的村民都蜷縮在村子另一頭的角落裏,約莫十幾人,有老有小,瑟瑟發抖,獐娘緊緊抱着她的幼崽,兔妖蜷成一團,幾個妖擋在前面,手裏握着簡陋的木棍和鐮刀,裂谷堵在他們前方,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,他們不敢動,也不敢跑,只能眼睜睜地看着,等着。

香漓壓低身形,借着倒塌的房屋和雜物的掩護,無聲無息地繞到了村子側面,沉楓正與裂谷纏鬥,吸引了那巨獸的全部注意力,她趁隙閃身過去,穿過一片狼藉的空地,貼着牆根滑到了村民聚集的角落。

“仙姬大人!”獐娘驚喜極了,聲音裏帶着哭腔,“你來救我們了!”

她的幼崽在懷裏哇哇大哭,小臉漲得通紅。

她蹲下身,迅速掃了一眼村民的情況,老弱婦孺居多,能跑的不多,她指了指村口的方向,那裏有一條小路通往密林,只要進了林子,以裂谷的體型便難以追擊。

“跟緊我。”

村民們拼命點頭。

香漓護着他們,從邊緣繞行,她走在最前面,長劍出鞘,金瞳警惕地掃視着四周。

村口就在眼前,最後一名村民,已經邁出了腳步——

“喲呵?”

一道沉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着戲谑的笑意。

“還有幫手?”

香漓的瞳孔驟然一縮。

裂谷不知何時已經發現了她,他舍棄了沉楓,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扭轉過來,幾乎是在閃現的瞬間便到了香漓面前。

那只巨大的熊掌裹挾着毀天滅地般的力量,朝她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

香漓來不及閃避,只能舉劍格擋。

“铛——”

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她耳膜生疼,劍身與利爪相撞,濺出一串火星,那力道大得像是有一座山壓了下來,香漓的雙臂瞬間發麻,虎口震裂,血順着劍柄往下流,她的雙腳陷進了泥土裏,沒至腳踝,膝蓋彎曲,整個人被壓得幾乎要跪下去。

最後那名兔妖被吓得癱軟在地,渾身哆嗦。

沉楓的身影從裂谷身後掠來,水劍凝聚如槍,直刺裂谷的後頸,裂谷不得不回身格擋,熊掌一揮,将水槍拍散,香漓趁這一瞬的間隙從刀下脫身,順勢一腳踢在兔妖的屁股上,将他踹出三丈遠。

兔妖連滾帶爬地跑了,頭也不敢回。

村民們終于全部逃出了村子,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密林的黑暗中。

香漓松了一口氣,轉過身來。

沉楓站在她身前,白衣染血,傷痕累累,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,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額角有血淌下來,糊住了半邊眼睛,可他死死地盯着裂谷,一步也不肯退。

“跑就跑吧。”裂谷甩了甩那只巨掌,裂開大嘴笑了,露出滿口獠牙,“你們倆,可比那些歪瓜裂棗有價值多了。”

他的目光在香漓和沉楓之間來回游移,渾濁的眼珠裏閃着貪婪的光。

“白發金瞳……我聽說過你,白夜仙姬。”他又看向沉楓,舔了舔嘴唇,“至于你……這香氣,九色鹿?啧啧啧,今天可真是個好日子。”

沉楓沒有接話,只是微微側頭,聲音低啞:“阿漓,你先走。”

香漓沒有說話。

沉楓見她不答,咬了咬牙,猛地舉起水劍,再次朝裂谷沖去,香漓也握緊劍柄,跟了上去。

來都來了退什麽退。

沉楓的身法依舊矯健,即便身上帶傷,速度卻絲毫不減,他繞到裂谷左側,水劍凝成細長的刺,直取裂谷的眼睛,裂谷偏頭避開,熊掌橫掃,沉楓縱身躍起,踩着他的手臂借力翻到了他身後,水劍在空中變向,狠狠刺向他的後頸。

與此同時,香漓從正面欺近,她的劍法輕靈迅捷,雖無法造成致命傷害,卻能精準地刺向裂谷關節處的薄弱縫隙,膝彎、肘窩、腋下,一劍刺入,雖只入肉半寸,卻也能讓裂谷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
沉楓抓住這一瞬的停頓,水劍化作繩索,纏住了裂谷的右臂,猛地一拽,裂谷身體失衡,踉跄了一步,香漓趁機躍起,劍尖直刺他的喉嚨。

裂谷怒吼一聲,左掌拍來,将香漓逼退。沉楓的水繩被他蠻力掙斷,化作漫天的水霧。

兩人配合默契,一左一右,一前一後,交替進攻,沉楓主攻,以靈活的身法和千變萬化的水術牽制裂谷的注意力;香漓則伺機而動,專攻裂谷防禦薄弱之處,漸漸地,裂谷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,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,雖不深,卻也在往外滲血。

局面似乎正在向有利的方向傾斜。

可裂谷并不傻。

他能在妖界橫行這麽多年,靠的不僅僅是蠻力,他的戰鬥經驗極其豐富,眼光毒辣。

幾個回合下來,他便看穿了這二人的配合——沉楓難纏,但真正讓他頭疼的是香漓,她的劍雖傷他不深,但每一劍都刺在關節處,積少成多,已經開始影響他的行動,而那白發女人似乎還有一種古怪的法術,雖不知深淺,但總讓他隐隐不安。

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

裂谷忽然暴起,一聲震天的咆哮,聲波如實質般擴散開來,震得周圍的斷壁簌簌落土,沉楓被聲波沖擊,身形微微一滞,裂谷抓住這個機會,熊掌猛地一揮——

不是拍向沉楓,而是抓住了他的腰身。

沉楓還沒來得及反應,整個人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甩了出去,他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筝,被扔出了十幾丈遠,重重撞在一棵大樹上,樹乾應聲而斷,他翻滾了幾圈,嘔出一口血,掙紮着想要站起來,卻發現自己被一堆倒塌的樹枝壓住了,一時半刻竟掙不脫。

裂谷沒有再看他。

他轉過身,那雙渾濁的玻璃珠眼睛死死地盯着香漓。

“先解決你。”

香漓的心猛地一沉。

她明白了裂谷的意圖,他不是打不過沉楓,而是懶得和那只靈活的鹿糾纏,他要把礙事的先扔遠,然後集中全力,一個一個地收拾。

而現在,輪到她。

裂谷邁着沉重的步伐朝她走來,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,地面都在微微顫抖,他的熊掌張開,五根利刃般的爪子張開,像是五柄彎刀,在月光下閃着寒光。

香漓咬了咬牙,舉劍迎上。

可她心裏清楚,方才與沉楓配合時尚且只能勉強占到上風,如今只剩她一人,勝算微乎其微。

果然,正面交鋒的第一擊便讓她吃了大虧。

裂谷的熊掌拍下來,香漓舉劍格擋,那力道比之前更甚,他方才竟還留了餘力,香漓被震得連退數步,虎口的血順着劍柄往下淌,整條手臂都在發麻,幾乎握不住劍。

她迅速調整呼吸,左手探入袖中,三枚銀針破空而出。

銀針精準地射中裂谷的面門、咽喉、胸口,卻像是射在了鐵板上,發出“叮叮叮”三聲脆響,紛紛彈落在地,針尖上淬的毒根本來不及發揮作用,那針連皮都沒紮進去。

她又試了兩次,暗器、劍刺、法術,全都收效甚微,她的劍能在裂谷身上留下傷口,但也僅僅是皮外傷,像是用針去紮一頭犀牛,根本傷不到筋骨,裂谷的皮太厚了,厚到她的攻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
而裂谷的攻擊,她挨一下便吃不消。

她只能拼命躲閃。

裂谷的巨掌一次又一次地拍下,香漓在方寸之間輾轉騰挪,每一次都堪堪避過,可她的體力在急速消耗,雙腿開始發軟,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,裂谷的攻勢卻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,反而越來越猛,像是一臺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。

“躲啊,再躲啊。”裂谷咧嘴笑着,像是在享受貓戲老鼠的樂趣。

他一掌拍碎了香漓身旁的半堵土牆,碎石飛濺,劃破了她的臉頰,又一掌掃來,她縱身後躍,掌風擦過她的衣襟,将她胸前的衣料撕開一道口子,露出裏面白色的裏衣。

香漓被逼得連連後退,腳下一絆,險些摔倒。

裂谷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
他猛然加速,龐大身軀竟爆發出驚人的速度,一掌朝香漓的天靈蓋拍下,那掌風淩厲如刀,裹挾着一股腥臭的氣流,眼看就要擊中——

“阿漓!”

一道白影從斜刺裏掠出。

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掙脫了那堆樹枝,渾身是血,步履踉跄,可他的速度快得驚人,幾乎是在裂谷的熊掌落下的瞬間,撲到了香漓面前。

他張開雙臂,用自己的背脊擋在了她和那只巨掌之間。

“砰——”

沉悶的撞擊聲。

裂谷的熊掌結結實實地拍在了沉楓的背上,那力道大得像是被一座山砸中,沉楓的身體猛地一弓,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,在月光下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弧線,濺在香漓的臉上、衣襟上,溫熱的。

可他一步都沒動。

他的雙腳死死地釘在地上,将身後的香漓牢牢護住,他的脊背在那一掌之下怕是已經受了重傷,可他甚至連悶哼都沒有發出,只是咬緊了牙關,額角的青筋暴起,面色白得像紙。

然後他擡起頭,看向香漓。

四目相對。

那一瞬間,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
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,照在沉楓的臉上,他的嘴角還挂着血跡,面色蒼白如紙,可他的眼睛亮得驚人。

他飛快地朝裂谷的方向瞥了一瞬,又回到香漓臉上。

香漓幾乎是本能地點了點頭。

沉楓轉過身,面對裂谷,他的背上那塊衣料已經被掌力震碎,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膚,隐隐有骨裂的痕跡,可他站得筆直,雙手緩緩擡起,十指張開。

水。

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
空氣中的水汽,泥土中的潮氣,村民打破的水缸裏殘留的水,甚至裂谷身上沾着的血,所有含水的物質都在這一刻被某種力量喚醒,化作萬千細流,彙聚到沉楓周身。

水在他掌間流轉、凝聚、變形,不是一柄劍,也不是一根槍,而是無數根細如發絲的水線,在月光下閃爍着晶瑩的光,像是蜘蛛吐出的絲,密密麻麻,鋪天蓋地。

那些水線沒有攻向裂谷,而是纏上了他的四肢、軀乾、脖頸,像是無數條無形的鎖鏈,将他牢牢束縛住。

裂谷怒吼一聲,奮力掙紮,他的蠻力确實驚人,一根根水線被他掙斷,可斷裂的水線立刻又重新凝聚,新的水線又纏了上來。沉楓的臉色越來越白,額角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,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,像是繃得太緊的琴弦,随時都會斷裂。

他撐不了太久。

香漓知道。

她沒有猶豫。

她将長劍插在地上,雙手合十,十指相扣,掌心之間隐隐有光芒在流轉,這可不是她這些年使用的那些小把戲。

她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金色的光芒從她指縫間傾瀉而出。

光芒越來越盛,越來越亮,将整片廢墟照得如同白晝。

裂谷掙紮得更加瘋狂,水線一根接一根地斷裂,沉楓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,他的身體在微微搖晃,可他死死咬着牙,不肯松開。

“阿漓……快點……”

香漓将雙手猛然分開,掌心之間凝聚出一團熾烈的金色光球,像是握着一輪小小的太陽。

她瞄準了裂谷的眼睛。

這是她唯一的機會——裂谷的皮毛刀槍不入,可他的眼睛是脆弱的,只要擊中那裏,便能讓他失去視覺,沒有了眼睛,這頭巨獸便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,再大的蠻力也無濟于事。

金光如利劍般射出,速度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。

裂谷意識到了危險,他猛地偏頭,想要避開,可那些水線在這一刻驟然收緊,将他的頭顱固定在了原地,動彈不得。

“你們——”

金光沒入了他的左眼。

“啊——!”

裂谷發出一聲震天的慘叫,那聲音凄厲得像是要把天都撕開一個口子,他的左眼眶中插着一道金光,眼球已經碎裂,黑色的血和着某種黏稠的液體從眼眶中湧出來,順着他的臉頰往下淌。他瘋狂地甩着頭,水線在這一刻終于全部崩斷,沉楓被反噬的力量震得倒飛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
可香漓沒有停。

第二道金光緊随其後,射入了裂谷的右眼。

這一次,裂谷連偏頭都來不及。金光精準地沒入他的瞳孔,從後腦穿出,帶出一蓬血霧。

裂谷的慘叫聲戛然而止。

他踉跄了幾步,兩只巨大的熊掌在空中胡亂揮舞,可什麽都抓不到,他的眼睛已經徹底廢了,眼眶裏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血窟窿,黑色的血糊了滿臉,看起來猙獰可怖。

“我看不見了……我看不見了!”他嘶吼着,終于有了一絲恐懼,“你們這兩個該死的——”

可他的話沒能說完。

沉楓從地上爬了起來,走到裂谷面前。

裂谷聽見了腳步聲,瘋狂地揮掌亂拍,可他的動作已經亂了章法,毫無準頭可言,沉楓側身避開,水劍舉起。

一劍。

刺入裂谷的喉嚨。

水劍在裂谷的咽喉處炸開,從內部撕裂了他的氣管和血管,裂谷的身體僵了一瞬,那只巨大的熊掌停在半空中,顫抖了一下,然後緩緩垂落。

他的身體轟然倒下,像是一座山崩塌了。

大地震顫,塵土飛揚。

一切都安靜了。

月光重又灑落下來,照着這片狼藉的廢墟,照着裂谷龐大的屍身,照着滿身是血的沉楓與香漓。

沉楓立在原地,低頭望着裂谷的屍體,望了片刻,方轉過身,朝香漓走了兩步。

他的腳步愈行愈慢,愈行愈不穩,走到第三步時,身體忽然一歪,朝前栽去。

香漓沖上去接住了他。

他靠在她肩頭,呼吸微弱而急促,嘴角還挂着未乾的血跡,可那嘴角卻微微上揚,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。

“阿漓。”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“我就知道你會來。”

“看來——”香漓打趣道,“你這個賞金榜第一,還是比第三厲害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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