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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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三章
香漓本是絕不會用那法術的。
她曾試過金木水火土,五行法術輪了個遍,發現自己在光系法術上尤為趁手,輝霁當年還曾打趣,說她這能力與她的性子很是适配——都是招搖過市的主。
彼時她住在天界,那地方本就一片亮堂,天宮更是金碧輝煌,琉璃瓦、白玉階、明珠燈,處處流光溢彩,可即便身處這般光景,她練習光系法術之時,仍能将仙官們閃得睜不開眼。
有回她在瑤池邊練功,一道金光沖霄而起,照得半個天宮如同白晝,正在批閱奏章的天帝都驚動了,以為是何方妖邪入侵。
這法術自然極強。
只是過于招搖了。
如今她隐匿妖界,最怕的便是招搖,當初誰能想到,堂堂天界公主,有朝一日竟要躲躲藏藏、隐姓埋名地過日子?
可今日這招,用也便用了。
她不知是否已被察覺,只能安慰自己:兵來将擋,水來土掩。
俗稱聽天由命。
回程的路比來時漫長得多。
兩人互相攙扶着,沿着那條熟悉的山徑,一步一步地往回挪,沉楓傷得極重,背上的淤青已變成了紫黑色,每走一步都要咬緊牙關,額角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。
香漓也好不到哪裏去,虎口的血雖已止住,但整條手臂都在發酸發麻,肩頭那道被碎石劃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。
終于,木屋的燈火在望了。
沉楓傷成這般模樣,自然不能再取他的血來療傷,他自己都已失血過多,面色白得如同宣紙,若再取血,怕是會當場昏厥過去,香漓只得如他初來之時那般,用尋常藥草替他清理傷口、敷藥、包紮。
總之,沒死就行,傷慢慢養着罷。
香漓給他包紮之時,一句話都未曾說。
她沉默着将繃帶一圈圈纏好,動作乾脆利落,卻比平日多用了幾分力道,疼得沉楓龇了龇牙,卻沒敢吭聲。
他偷偷觀察她的臉色,那張臉繃得像一塊冷石,嘴角抿成一條線,連眼角那點慣常的慵懶都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。
她的心情很差。
沉楓自然看得出來。
“阿漓,”他小心翼翼地開口,“你是不是生我氣了?”
香漓将繃帶打了個結,端起那盆血水便走了,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沉楓張了張嘴,想叫住她,可身體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般,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,他只能靠在那裏,望着那扇半掩的門,聽着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香漓回到自己房中,将血水潑在院外的藥圃裏,洗淨了手,在床邊坐了片刻。
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麽。
熄了燈,躺下。
黑暗将她整個人吞沒。
就在她将将入睡之際——
“你又差點害死了人。”
那道聲音響起的瞬間,香漓猛地睜開了雙眼。
她直直坐起身,瞳孔驟然放大。
“若不是你聽聞那村子的近況想去幫忙,你們也不會遇上那頭熊妖。”
香漓捂住耳朵,用力地捂住,指尖嵌進發絲裏,可那聲音根本不受阻隔。
“早就說過了,不要突如其來地發什麽善心,你做得越多,只會害死更多人。”
“閉嘴。”
“沉楓因為你,險些喪命。”
“我知道!”
那聲音卻未曾停歇。
“生死關頭你還遮掩自己的能力,你只想着自己。”
“別說了……”
“你根本就是僞善,何必惺惺作态?”
她看見一片火光,燒光了她的屋子。
看見倒在血泊中的沉楓,顫抖着朝她伸出手。
還有那個人——
那個她以為早已忘記的人,流着血淚,雙目滿是怨恨。
香漓的身體開始發抖,她蜷縮在床角,雙手抱住膝蓋,将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,她的呼吸又急又淺,大口大口地喘着氣。
淚水不知何時湧了出來,順着臉頰往下淌,滑過她緊咬的嘴唇,鹹的,澀的。
可那聲音還在繼續,一句接一句,像是永遠都不會停。
“阿漓!”
一道聲音破門而入。
沉楓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她面前,他渾身是傷,連站都站不穩,可他還是沖了過來。
他一把将她擁入懷中,輕輕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。
香漓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
“傷口很疼嗎?”他問。
他作勢便要割開自己的手掌。
香漓猛地擡起頭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氣大得驚人,她的眼睛還紅着,睫毛上挂着未乾的淚珠。
“我跟你說過的話,你忘記了嗎?”
她的聲音有些啞,有些顫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沉楓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頭。
“我記得。”他小聲道,卻又倔強地補了一句,“但我不能聽你的,我不可能丢下你。”
香漓瞥了他一眼,用力一推。
“你認識我多久?”她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你對我又了解多少?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嗎?我不過是幫了你一次,值得你這麽做嗎?”
“值得。”
聲音不大,卻穩得像一塊磐石。
“只要是你,對我來說,便很值得。”
“阿漓,我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麽,但你不要怕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很柔,“我就在這裏,在你身邊,我們都很安全。”
香漓別過臉去,不看他:“大言不慚。”
“今日真的是意外!”沉楓急切道,“像那樣的高手,妖界也沒有幾個的!”
“意外?”香漓冷哼一聲,轉過頭來,目光如刀,“僅僅只是一個意外,便能讓你萬劫不複!”
沉楓癟了癟嘴,委屈道:“我們應該慶幸都還活着呀,本來受傷便已經很疼了,你莫要再生氣了嘛。”
“阿漓,你把我從那翎夫人手中救出來,你失去了那麽寶貴的東西,既然你能為了我做到這種程度,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,讓我報答你嗎?”
香漓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若非——”她的話說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,改口道,“總之,我亦有我的緣由,并非為了你。”
“那你救我,得了什麽好處?”
香漓被他問得一愣。
“倒也沒什麽好處。”她想了想,誠實地答道,“但我救你,并非全然出于善意,你也不必想着報答我。”
沉楓搖了搖頭:“阿漓,為何你總是将自己視作惡人呢?”
“我并未如此看待自己。”香漓皺眉,“若我是惡人,便不會救你。”
“若不是惡人……”沉楓的眼睛微微眯起,“那便是罪人。”
香漓的瞳孔輕輕一縮。
“是不是你曾經犯過什麽錯,想要彌補那一切?”
她靜靜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沉楓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“你當真越界了。”
沉楓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被她擡手制止了。
“你若想報答我,便平安地活着,無論我以前經歷過什麽,以後會發生什麽,這都不是你該關心的事,你應該意識到,你自己有多麽重要。”
沉楓望着她,千言萬語堵在喉間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将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,然後輕輕開口:
“阿漓,不管你犯過什麽錯,我只相信我親眼所見的你。”
“你是一個很好的人。”
他笑了,笑容很淺,卻很真。
“我希望你也要相信這一點。”
香漓沒有回答。
良久,她輕輕嘆了口氣:“歇息吧,明日還要換藥。”
“多謝。”她說。
沉楓怔了一下,随即彎起嘴角,乖乖地退出了房間,輕輕帶上了門。
虧得二人皆有修為傍身,再加香漓略通醫理,傷勢痊愈得比預想中快上不少。
沉楓傷勢未愈,便将一應活計都攬了過去,煮飯澆園,事事妥帖周全,香漓精神恹恹的,又因那晚的事對着沉楓總覺尴尬,常坐在門邊靜看他忙進忙出,偶爾四目相對,他總彎着眼笑,溫軟得像春日裏的風。
她望着他的身影,暗嘆這人真是個傻小子。
诶?
這段時日以來,沉楓對她做過任何不好的事嗎?
起初他處處設防,也不過是妖族自保的本能,若不是她執意戳破,他怕是一輩子都不會将那些心事說出口。
她做了些什麽來着?
救了他,然後呢?
之後便冷眼相待,視若無睹,刻意疏遠,字字涼薄傷人,他一遍遍剖白心意,她又何曾真的聽進去過半句?
這幾年在妖界,她給自己立了規矩,不與任何人深交,只怕自己的存在會連累旁人受傷。
說穿了,不過是怕自己受傷害罷了。
所以她才一味抵觸沉楓的靠近,明明諸多行事早已悖了自己定下的規矩,明明直覺早告訴她此人赤誠無害,她卻不肯直面本心,只一味封閉心門。
從前的她也是這般模樣嗎?
若換作從前遇見沉楓,她會如何?
他笑起來眉眼彎彎,看起來有點傻傻的總叫人放心不下。
應該……會成為很好的朋友。
迄今為止都做了些什麽啊……
好蠢。
思及此處,香漓猛地捂住臉,将頭埋進膝頭。
沉楓見她這般模樣,登時慌了神,連忙快步走到她跟前蹲下身,語聲滿是焦灼:“阿漓,怎麽了?可是身上哪裏不舒服?”
香漓擡起頭時,已是淚流滿面,哽咽着道:“對不起小風,我說了好多傷害你的話,還自以為是的教訓你,對不起……”
話音未落,又埋下頭低低抽泣起來。
沉楓怔了半晌,呆呆眨了眨眼。
随即他伸開手臂,輕輕将她攬進懷裏。
他低低笑了一聲,語氣軟乎乎的,帶着點憨意:“嘿嘿,沒事啦。”
不出三日,兩人便已能如常活動了。
這日清晨,香漓托着下巴,懶懶倚在門框上,望着院中正給菜園澆水的沉楓。
晨光熹微,将少年的輪廓鍍上一層薄金,沉楓指尖泛着淺綠色的微光,所過之處,那些蔫頭耷腦的靈草便舒展開枝葉,連花瓣都重新變得飽滿瑩潤,他偶爾還會低哼幾句古老的歌謠,聲音清潤,帶着幾分少年氣,卻意外地能安撫那些暴躁的靈植。連那株動不動就噴毒霧的蝕心花都乖乖垂下花苞,蹭了蹭他的手腕。
“這小鹿……”香漓眯起眼睛。
“阿漓?”沉楓察覺到她的視線,轉過頭來,“為何這般看我?”
香漓晃着紅裙踱到他身側,絲質裙裾拂過帶露的草葉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她歪着頭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我只是在想,”她慢悠悠地開口,“凜山王将你視作親子,為何會對你下通緝令?還把你擡到了賞金榜第一?”
沉楓澆水的手微微一頓,垂下眼睫。
“視作親子……也比不上真正的骨肉吧,我如今威脅到玄弈的地位,她未必不會對我下手。畢竟王族的追兵,是真的對我趕盡殺絕。”
香漓搖了搖頭:“你說有沒有可能,是有心之人從中作梗?”
沉楓細細思索了片刻,眉頭微蹙:“倒也不是沒這個可能。”
“玄弈呢?就一點不顧往日情面?”
沉楓沉默了一瞬,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:“我不清楚他怎麽想,可你有所不知,玄弈與王上性情頗為相似。雖然對身邊人不錯,可一旦與他們對立,他們的手段便有過之而無不及,什麽殘忍的招式都使得出來,寧可錯殺一千,也絕不放過一個。”
香漓想起沉楓那些虐殺敵人的手法,确實與他說的一般無二。
他嘆了口氣:“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們。”
香漓不是沒見過凜山王,那是個英氣逼人的女子,身高近八尺,身姿挺拔如松,衣袍下隐約可見流暢的肌肉線條。她曾在百年宴上遠遠地看過一眼,那人舉杯大笑時,豪邁之氣直沖雲霄,不像是陰險狡詐之輩,可知人知面不知心,她對凜山王的了解也只停留在那驚鴻一瞥,無法全然擔保什麽。
“若有機會,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,你不妨回去看看。”香漓斟酌着道。
“你說的有理,我總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。”
香漓笑了笑,刻意偏過頭去,語氣輕飄飄的:“你現在這滿身是傷,還是先幫我照顧菜園吧,我那顆大白菜兩天不澆水就會一直哭。”
沉楓鼓起臉頰:“我都一千八百歲了!早就能獨當一面了。”
香漓挑了挑眉,原以為他是只懵懂的小妖,沒想到年歲竟與她差不多。
少女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,她傾身上前,紅唇幾乎貼上他泛紅的耳尖,溫熱的呼吸裹着花香掠過他的耳廓:“既是如此……要不要陪姐姐進屋玩玩?”
少年整個人僵在原地,像被人施了定身術,連發梢都透着無措。
“我……”
香漓故意板起臉,玉指輕佻地勾起他的下巴,目光自上而下:“你不是要取悅我嗎?這就怕了?”
“才沒有!”沉楓猛地擡頭,卻在撞上她含笑的眼眸時慌忙躲閃,耳尖紅得快要滴血,“只是……”他咬了咬下唇,聲音細若蚊蚋,“我沒經驗……你教教我?”
“好啊。”
香漓惡趣味地勾起嘴角,一字一頓:“你先脫衣服。”
沉楓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,過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開口:“我、我想讓你幫我……”
話未說完,自己先被這大膽的請求羞得低下頭去,耳根紅透,如煮熟的蝦。
香漓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前仰後合:“你還能說出這種話?”
“玄弈教的啊,他每次哄花妖姐姐們,都會這麽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