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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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漓終于忍不住笑彎了腰,緋色裙裾在晨風中綻開豔麗的花,她拽着少年的手腕往屋裏走,木廊上的露珠被驚得簌簌滾落,在陽光下碎成一片晶瑩。
“進來吧,給你置辦了幾套新衣裳。”
“阿漓你又戲弄我!”
不可否認,自從他闖入她的生活,這座沉寂了太久的小木屋,終于又有了溫度。
“阿漓。”他忽然拽住她衣袖,“你活了多少年歲?為何獨居在此?可曾……”少年耳尖泛起薄紅,聲音卻愈發清亮,“可曾為誰動過心?”
香漓被他纏得沒法,索性直接開始胡說八道。
“小女子芳齡二十有四,家住京城以北,自幼飽讀詩書,琴棋書畫略知一二,奈何命途多舛,父母雙亡,只得獨自一人。”
沉楓聽得入神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不慎走丢于林間,遇到一頭林中鹿。”香漓繼續編,若有若無地瞥了他一眼,“本以為此物頗有靈性,會指引小女走出這片迷霧……”
“然後呢然後呢?”
“然後此物現在在這裏糾纏不休,問我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!”香漓猛地轉頭,瞪了他一眼。
沉楓一愣,随即笑得花枝亂顫,伸手去撓她癢癢,香漓躲閃不及,被他鬧得笑出聲來,清冷的眉眼徹底舒展開,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,如冰雪初融後露出的春色。
“以後會告訴你的。”她懶洋洋地說,“現在嘛……秘密。”
沉楓趴在她旁邊,輕輕撥弄她發間那枚銀鈴:“阿漓,這才是真正的你,對嗎?”
“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愛笑?”
香漓愣了愣。
“或許吧。”她輕聲道,“但那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沉楓忽然握住她的手,掌心溫熱。
“那以後我天天逗你笑,好不好?”
香漓沒有回答,她微微傾身,用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,那一瞬間,淡青色的光芒從二人額間漾開,像一滴墨落入清水,無聲無息地擴散。
“怎……怎麽了?”沉楓結結巴巴地問,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手足無措。
“一個小法術。”香漓收回身子,“你可以當作,我将這裏的鑰匙交給了你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這裏便是你的。”
沉楓的笑容僵在臉上,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:“什麽叫不在了?我們不能就這樣永遠在一起嗎?”
“小風,這世間本就沒有什麽永恒。”
“有的。”
沉楓眼神亮得驚人,像兩顆被點燃的星。
香漓別過臉去。
“我的時間不多。”她頓了頓,“但在那之前,定會治好你的角。”
“時間不多?”沉楓的聲音陡然拔高,“你生病了?還是受傷了?讓我看看——”
“只是歸期将至。”她按住他胡亂摸索的手,“我離家太久了。”
沉楓緊繃的肩膀忽然松懈下來,像是繃了太久的弦終于松開。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他扯出一個笑,笑容有些勉強,卻還是彎起了眼睛,“回家是好事。”他低下頭,又擡起來,“我幫你把藥圃的結界再加固些,等你回來時……”
他沒能說下去。
“要治好你的角,我需得去取一味特殊的藥材。”香漓說。
“你知道白澤神君在哪兒?”
“不知道。”香漓誠實地說,“不過草藥不難找,就在人界。”
白澤那家夥,早不知溜到哪個洞天福地逍遙去了。
“其實不治也沒關系的。”沉楓抓住她的衣袖,“我……我不想讓你冒險。”
“說什麽傻話。”她放柔了聲音,“我們小風的角這麽好看,不治好怎麽行?”
“那我跟你一起去!”
“不行。”香漓斬釘截鐵地搖頭,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自有辦法。”香漓打斷他,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,“我可是很厲害的。”
見少年眼眶泛紅,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,她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濕意。
“你會乖乖等我的,對嗎?”
“你會回來嗎?”
“我答應你,一定會回來。”
沉楓深吸一口氣,然後重重點頭: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“別這副表情。”香漓捏了捏他的臉頰,“我還要準備些時日才出發呢。”
“那、那我去做飯!”沉楓慌忙轉身,生怕被她看見自己通紅的眼眶。
“今天我來吧,總不能一直讓你……”
一聽到她說要做飯,沉楓連忙打斷,聲音又急又快:“唔……我喜歡做飯!阿漓去歇着便好。”
香漓望着他倉皇逃進竈房的背影,癟了癟嘴,低聲嘟囔:“我做飯當真那麽難吃嗎……”
然而,變故比朔風更凜冽。
那日香漓獨自在山林中采藥,指尖拈着一株剛摘的月見草,嫩黃的花朵在風中輕輕搖曳,她正要将它放入藥簍,忽然心頭一顫。
她布在山腳的迷幻陣,被人破了。
不是尋常的闖入者。那是以極其淩厲的手法,直接撕開了陣法最薄弱的一環,如利刃剖竹,乾脆利落,毫不拖泥帶水。
香漓瞳孔微縮,立刻收斂氣息,身形隐入林間的陰影之中,她屏住呼吸,将自己融進斑駁的樹影與灌木叢裏,連心跳都刻意放慢了。
遠處傳來嘈雜的腳步聲,不是一兩個人,而是數十人之衆——鐵甲碰撞的铿锵聲、戰靴踩碎枯枝的脆響、衣袂翻飛的輕響,混成一片,由遠及近。
她眯起眼,透過枝葉的縫隙望去,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。
妖界王族的鐵騎。
黑甲森然,腰間懸着刻有王族徽記的令牌,為首之人身形魁梧,面覆半張青銅面具,露出一雙冷厲如鷹隼的眼睛,他們列陣而行,步伐整齊劃一,分明是精銳中的精銳。
而更令香漓心頭一沉的是——
鐵騎身側,竟還站着數位白衣修士。
那些人衣袂如雪,袖口繡着銀色的雲紋,腰間佩劍寒光凜冽,周身隐隐有靈光流轉。他們步履從容,氣息沉穩,與那些鐵騎截然不同。
這是人界的修士。
觀恒山的人。
香漓的瞳孔驟然一縮。
她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張溫潤含笑的臉——華隐,她曾在人界與他有過一面之緣,那時他笑意盈盈,可那雙眼睛裏的劍意卻淩厲如霜,讓人不敢小觑。
而如今,這些修士身上散發的氣息,雖不及華隐那般深不可測,卻也絕非等閑之輩。
他們怎會和妖界王族聯手?
香漓來不及細想,她屏住呼吸,等那隊人馬過去之後,立刻轉身,朝着木屋的方向飛奔而去。
風聲在耳邊呼嘯,樹枝從兩側掠過,劃破了她的衣袖,她也顧不上。
“小風!”
她幾乎是撞開木門沖了進去,呼吸微亂,手指還沾着未乾的藥草汁液,在門框上留下一道青綠的痕跡。
沉楓正坐在窗邊擺弄一株新栽的靈草,聞聲擡頭,見她神色不對,立刻站起身,手中的靈草滾落在地:“阿漓?怎麽了?”
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讓他吃痛:“山上來了許多人,王族的鐵騎,還有人界的修士。”
沉楓的臉色驟變,血色褪盡:“他們怎麽會……”
“你先走,我去引開他們,我有把握。”
她早就料到,最近幾場沖突遲早會暴露他們的位置,裂谷的死、那些被救的村民、還有她在村子中央釋放的那道金光——任何一條線索,都足以将追兵引到這裏來,所以她提前便給沉楓規劃好了逃跑路線,和他一起研究過如何更好地掩蓋他身上的香氣,甚至在後山備好了幾處隐蔽的藏身點。
沉楓曾問她,為何不直接轉移地點。
她只說:先不急。
現在他明白了。
“所以你早就打算以自己為誘餌?”
沉楓搖頭,搖得很用力:“我不能丢下你。”
“你留在這裏只會更危險!”香漓的聲音急了起來,金瞳裏映着窗外越來越近的暗影。
遠處,腳步聲已逼近山林邊緣,隐約能聽見鐵騎首領冷硬的命令聲,如刀鋒劃過鐵石:“搜!一寸都不要放過!”
時間不多了。
“沉楓!”
她厲聲喊出他的名字,雙手緊緊抓住他的雙臂,十指陷進他的衣袖裏。
“你知道的。”
關于她的真實身份。
沉楓渾身一僵,那雙澄澈的眼睛劇烈地顫動着,似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翻湧、崩塌、又重新建構,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,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香漓深吸一口氣,放緩了語氣:“記得我們的約定嗎?我一定會回來找你。”
沉楓死死地盯着她,眼眶泛紅。
然後,他咬牙點了頭。
“好。”
他松開她的手,退後一步,身形一閃,化作一道淺青色的流光,無聲無息地掠出窗外,消失在後山的密林之中。
香漓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眸中已是一片冷然。
她擡手一揮,屋內所有屬于沉楓的痕跡瞬間消散,衣袍、藥瓶、連他留在窗臺上的一縷發絲都被青焰吞沒,化作灰燼随風散去,空氣中殘留的草木清香也被一道法術徹底抹去。
她理了理衣襟,将散落的白發攏到耳後,從容不迫地推門而出。
陽光刺目,山風凜冽。
香漓站在階上,白發在風中翻飛,緋色裙裾獵獵作響,她的背脊挺得筆直,像一柄出鞘的長劍。
“諸位遠道而來,不知有何貴乾?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山林,一字一句,不疾不徐。
鐵騎首領猛地擡頭,青銅面具下那雙冷厲的眼睛如刀鋒般刺來:“可是白夜仙姬在此?王上有令,命我等将你抓捕歸案。”
香漓輕笑一聲。
“那就要看諸位——”她的唇角微微上揚,金瞳中映出遠處密林的輪廓,那裏是沉楓逃走的方向,“有沒有這個本事了。”
話音未落,她身形驟然化作一道緋色流光,朝着與後山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!
“追!”
鐵騎首領暴喝一聲,黑甲鐵騎如潮水般湧出,戰靴踏碎青石,鐵甲铿锵作響,白衣修士們同時掐訣,無數符箓與法術破空而來,靈光炸裂如煙火,将半邊天空映得慘白。
香漓在山林間靈活穿梭,身形如燕,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。一道火符擦着她的耳際飛過,将身後一棵古樹炸成兩截;一道冰錐釘在她腳後半寸處,地面瞬間結了一層白霜。她将動靜鬧得極大,靈光沖天,聲勢浩蕩,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鎖在她身上。
再遠一點……再遠一點……
只要将他們引得足夠遠,沉楓便能安全離開。
她掠過溪澗,踏碎水面的月光;穿過密林,驚起滿天的飛鳥,身後的追兵咬得極緊,可她始終快那麽一線,如一條滑不留手的魚,怎麽也抓不住。
然而——
就在香漓即将掠出山林的剎那,一道雪亮的劍光驟然從斜刺裏劈出,橫貫長空!
那劍光太快了。
快到她根本來不及反應。
“砰——!”
香漓只覺後背一痛,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掀飛,重重撞在十丈外的樹乾上,後背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陣發黑,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。她悶哼一聲,身體從樹乾上滑落,單膝跪地,白發散落,遮住了她的臉。
她咬着牙,想要站起來。
可還未起身,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,意識如潮水般退去,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,将她吞沒。
香漓是在一陣嘈雜的議論聲中醒來的。
眼前的光線刺得她微微眯起眼,後背仍殘留着鈍痛,四肢如灌了鉛一般沉重,每動一下都牽動着不知多少處的傷口。
她下意識想擡手遮擋,卻發現手腳被某種禁制牢牢鎖住,冰涼的金屬貼着皮膚,隐隐有靈力流轉,連指尖都無法動彈。
耳邊傳來的議論聲像是隔着一層薄紗,模糊不清,又像是無數只蜜蜂在耳邊嗡嗡地叫,吵得她頭疼。
她掙紮着坐起身,白發從肩頭滑落,遮住了半張臉,她擡起頭,眼前的世界逐漸清晰。
她身處一座恢弘的大殿之中,刺目的天光從穹頂傾瀉而下,地面光可鑒人,倒映着她狼狽的身影,四周矗立的盤龍柱高聳入雲,金漆描繪的符咒在柱身隐隐流轉,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威壓。
而她的周圍,站滿了身着觀恒山服飾的修士。
他們或持劍,或執拂塵,或捧卷軸,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,目光卻都落在她身上。
“哇,你們看她的頭發——”一個紮着雙髻的少女突然湊近,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幾乎要觸到她的發梢,“全白诶!真的不是妖族嗎?”
“不得無禮。”一個頭戴青玉冠的男子一把拽回少女的手,語氣嚴厲,目光卻也在香漓身上轉了一圈,“探靈術顯示她确實是人族。”他皺眉打量着香漓枯雪般的長發,若有所思,“或許……是某種反噬的緣故。”
“據查,此人在妖界潛伏至少五年。”一個冷若冰霜的女修突然展開卷軸,青光映出她銳利的眉眼,“能活着已是奇跡。”
雙髻少女倒吸一口涼氣,雙手捂住嘴:“天哪!一個人在妖界熬五年?那得多大的本事!”她又湊近了些,上下打量着香漓,“肯定有古怪!說不定和妖魔做了交易?依我看,就該關進鎖妖塔,嚴加審問!”
“瑤期師妹,這裏輪不到你做主。”溫潤的男聲從人群後方傳來,不緊不慢,帶着幾分慵懶。
華隐搖着折扇走上前來,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,衣袂飄飄,墨發以玉簪束起,襯得那張臉如玉般溫潤,折扇上繪着山水,扇骨是上好的紫竹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
他走到香漓面前,停下腳步,折扇一合,朝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溫和有禮,像是老友重逢。
“且聽代理掌門定奪吧。”他側身,朝高臺方向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“正是,還是由師弟來決斷吧。”青玉冠男子附和道,語氣恭敬。
人群徹底分開,讓出一條寬闊的道路,直通大殿深處的高臺。
香漓擡眸,往高臺上看去。
然後,她的心髒猛地一滞。
高臺之上,端坐着一名男子。
他一身玄色長袍,衣襟處繡着暗金色的雲紋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陰影,他坐得很直,像一柄被插在劍鞘中的利刃,紋絲不動,他的面容俊美如刀削斧鑿,眉如遠山,鼻若懸膽,薄唇微抿,眼下卻帶着淡淡的烏青,像是許久未曾安眠。
他神情冰冷,目光如霜,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。
怎麽會是你?
怎麽能是你?
高臺上的男人緩緩站起身,玄色衣袍垂落,在地面上拖出一片長長的陰影。他一步步走下臺階,腳步聲在大殿中回蕩,一下,一下,又一下——每一聲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。
最終,他在她面前站定。
曾經盛滿溫柔的眼睛,此刻結着千年寒冰,他看着她,目光從她的白發移到她的金瞳,從她被禁制勒紅的手腕移到她衣襟上乾涸的血跡。
華隐搖扇的動作頓了頓,打破凝滞的空氣。
“君溟,你打算如何處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