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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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久,香漓緩緩睜開眼眸。
入目是陌生清雅的青紗帳頂,淡淡藥香萦繞周身,她微微動指,心口便是一陣撕裂般劇痛。
“仙姬大人!您醒了!”
小巧圓潤的臉龐驟然湊近,小安滿眼欣喜,連忙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身,端來溫熱湯藥。
香漓環顧四周,帷帳素雅,屋中遍置藥櫃,窗臺晾曬着各色草藥。
“這是什麽地方?”她嗓音乾澀沙啞。
“這裏是丹雲峰。”小安舀着藥湯,熱氣氤氲了她雀躍的眉眼,“是掌門師兄親自把您送來,特意囑咐清硯師兄悉心醫治的!”
見她失神,小安連忙絮絮叨叨:“你可吓死我了!聽說那簪子差點就刺中心脈,幸好清硯師兄醫術高明,他可是淩塵子真人座下大弟子,咱們淩霄宗最好的醫修!有他在你肯定能很快好起來。”
香漓輕輕撫上心口包紮的傷處,低聲道:“那日之事,對不起,并非我有意傷你。”
小安鼻尖一酸,連忙擺手:“沒關系沒關系!”她偷偷打量香漓滿頭白發,聲音壓低,“我一直都知道,仙姬大人不是壞人。”
門外忽然傳來三道輕叩門聲。
“白夜仙姬已然蘇醒?掌門傳命,請即刻前往太虛殿。”
“天哪,定是要決定如何處置你了!”她慌亂地湊近香漓耳邊,又急急補充,“其實掌門師兄人很好的!那日不知為何那般冷漠……”
她張了張嘴,卻又将話咽了回去。這兩人之間,分明像是有着千絲萬縷的過往。可君溟早前特意叮囑過小安,務必将當日所見之事爛在肚子裏,絕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分。她滿心疑惑,想問香漓卻又不敢開口,這份好奇心簡直快把她折磨瘋了。
香漓已然掀開錦被起身。晨光穿窗灑落,為她單薄身影鍍上一層暖金光暈:“多謝這些時日照料。”
太虛殿內青煙袅袅,五位身影端坐玉臺之上,君溟居于正中主位,玄袍垂落如墨,寒潭般的眼眸冷冷落在殿中雪色身影之上。
香漓赤足立于殿心,滿頭白發垂至腰際,腳踝金色禁制忽明忽暗,在白玉地面映出細碎流光。
“仙姬傷勢,可好些了?”華隐執扇輕笑,扇骨流轉月華。
香漓驟然擡步,腳踝金鏈铮铮作響,打破殿內寂靜:“你們鎖在我腳踝的是什麽東西?”
清硯摩挲藥匣蟠螭紋路,聞言指尖一頓,輕叩鎖扣:“防你出逃。”玉扳指碰撞金屬,清脆悅耳,“更防你再持簪自刎,傷及自身。”
“我說過不知道九色鹿的下落。”
“不必急着辯解。”清硯從容合上藥匣,“九色鹿之事,我們不再追問,可你依舊不能離開宗門。”
“不問了?”
鶴霜展開卷軸,朱砂密文刺目如血:“三日前凜山王突襲黑市,醉妖閣翎夫人指證,你乃是黑市同謀。”羊皮紙翻動,映出當年月夜之下,她孤身立于黑市檐角的清冷身影。
香漓沉默不語,這些年她确實知曉翎夫人諸多陰私,雖未沾染,卻也作壁上觀。
“好在你是人族修士。”清硯語氣柔和幾分,“若換作妖族,此刻怕是已被剜去內丹。凜山王的要求很簡單,要麽去妖界水牢,要麽……”他忽然擡眼,墨色瞳孔映着她微顫的睫毛,“留在淩霄宗,由我們監管。”
“所以?”
“三個選擇。”清硯豎起三根手指,“移交凜山王,永囚誅妖陣,或者……”第三根手指輕輕彎折,“入我淩霄宗。”
“看來我根本別無選擇。”她冷冷一笑。
華隐展開折扇,扇上山海雲霧翻湧:“仙姬何必抗拒?我淩霄宗三峰秀麗,兼容萬物,絕不會虧待于你。”
清硯望向玉臺:“不知将她歸入哪一脈?”
“不要分到丹雲峰。”瑤期立刻開口,腕間藥镯叮咚作響,“我不喜她身上氣息。”
鶴霜摩挲着卷軸:“掌門師弟,不如讓她入我天玑門。”
“不必。”
君溟聲音清冷如碎冰墜石,瞬間冰封整座大殿,衆人屏息無聲,他緩緩開口:
“入太虛閣。”
君溟起身離座,玄色廣袖掃過玉階,寒風席卷全場,他一步步走下高臺,腳步聲沉重清晰,步步叩擊人心。行至香漓三步之外,驟然駐足。
“白夜仙姬。”他周身萦繞清冷雪松氣息,嗓音低沉寒涼,“你的真名。”
香漓擡眸,直直撞入他深不見底的眼眸。殿外驚雷乍響,電光穿窗而入,将她金色瞳眸映得一片清冷湛藍。
“香漓。”
雷聲淹沒尾音,君溟衣袂翻飛,如同沉沉夜色,驟然将她籠罩。
淩霄宗待香漓并不算苛待,居所雅致清幽,丹雲峰療傷丹藥源源不斷送來,她心脈重傷未愈,又經誅妖陣耗盡法力,高階法術盡數無法施展,想要脫身逃離,根本無從談起。
月色如水,漫過窗紗,将整間屋舍映照得清冷如玉。
玄色雲紋靴無聲踏入室內,香漓手中玉梳一頓,梳齒勾住幾縷雪白發絲,輕輕斷裂。
君溟靜立珠簾之外,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身形,在地面投下一道冷冽劍影。
香漓放下玉梳,銅鏡之中映出她緊繃側臉:“掌門深夜造訪,不知所為何事?”
他緩步走近,在她身側落座。
廣袖輕揚,室內十二盞纏枝花燈次第亮起,暖光驅散滿室寒涼,寒玉藥匣緩緩開啓,君溟握住她纏着素紗的手腕,那裏還殘留着誅妖陣留下的斑駁傷痕。
溫潤法力如春水緩緩流淌,纏繞傷口的素紗緩緩消融,香漓下意識想要抽回手,卻被他牢牢攥緊,他取出療傷藥膏,輕柔細致,一點點塗抹在傷痕之上。
“掌門此舉何意?”
君溟垂眸,長睫低垂,在燈下投出淺淺陰影:“我總覺得……你格外眼熟。”指尖摩挲她掌心紋路,忽然一頓,“我們從前,是不是見過?”
香漓猛地抽回手,妝奁被順勢打翻,珠玉散落滿地,清脆聲響劃破寂靜夜色。
“掌門便是這般随意調戲女子的麽?”
窗外竹影婆娑,将兩人身影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他再度扣住她指尖,冰涼玉扳指緊貼肌膚,緊緊凝視着她:“你,究竟認不認得我?”
燭火搖曳,無言沉默悄然蔓延。
他目光太過灼熱,幾乎要将她灼傷。
最終香漓拂袖起身,珠簾劇烈晃動:“多謝掌門出手療傷,夜深露寒,還請掌門早些回殿。”
君溟施法禁锢她身形,将她按回凳上,源源不斷輸送溫和法力,舒緩心口傷勢,修複受損經脈,調養渙散內力。
這份熟悉至極的暖意,她再清楚不過。
她又氣又急:“你到底想怎樣!”
“我想怎樣你難道看不明白嗎!”
君溟沉聲反問。
“掌門喜怒無常,忽冷忽熱,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糖,我如何能懂?”
“畢竟,我又不了解你。”
這話瞬間刺痛君溟,他面色驟沉,轉身便要離去。
行至門檻,他驀然回首,月色勾勒他半張冰雕般的容顏:“明日辰時,太虛閣習劍。”他頓了頓,“不許遲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