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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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五章
清硯指尖銀光一閃,最後一根銀針自香漓心口緩緩抽出,他長舒一口氣,擡袖拭去額間薄汗,轉頭望向暗處那道寂然伫立的身影。
“虧得你出手及時。”
清硯将染血銀針收入藥囊,聲音壓得極低:“這簪子再深半寸刺傷心脈,便是大羅金仙,也無力回天。”
君溟隐在陰影之中,玄色衣袍幾乎與沉沉夜色融為一體,他凝望着床榻上蒼白如紙的容顏,喉結微微滾動,啞聲開口:“多謝師兄。”
清硯收拾藥箱的手驀地一頓,擡眸望向那道僵直的身影:“你打算如何處置她?”他朝床榻輕擡下颌,“待她傷勢痊愈,仍要囚在誅妖陣中?”
藥箱銅扣輕響,清硯指尖摩挲着冷硬紋路,緩緩道:“鶴霜前日提及,凜山王已然尋獲九色鹿,我們不必再逼問她下落,那陣法陰寒蝕骨,本就不是凡人肉身所能承受,何苦将她困在那般絕境。”
君溟雙拳驟然收緊。
清硯輕嘆一聲,自藥箱底層取出一枚青玉瓷瓶:“此女性子剛烈,恐再尋短見,這丹藥可封禁周身靈力,令她連自絕經脈都無法做到。”
“不必。”
清硯挑眉:“那你想如何?”
滿室沉默蔓延,濃稠壓抑,幾乎喘不過氣。
許久,君溟才低聲道:“我另有考量。”話音又沉了幾分,“先治好她。”
清硯深深看了他一眼,将青玉瓶收回袖中:“好。”
門扉輕合,屋內再度歸于死寂。
君溟緩步走到床前,俯身拾起那支染血玉簪,簪尖餘留淡淡腥甜,他指尖摩挲着那點暗紅血痕,驟然用力攥緊,鮮血一滴一滴從他掌心滲出。
香漓高燒來得又急又烈。
她蜷縮在錦被之中,如雪白發淩亂鋪散枕畔,本就蒼白的臉頰染上不正常的潮紅,眉頭緊蹙,呼吸急促紊亂,似深陷一場永難蘇醒的夢魇。
君溟靜立床畔,燭火搖曳,将他身影拉得悠長,沉沉籠罩着她。
他本該心生快意。
她欺瞞他、背棄他、親手抹去他所有過往記憶,如今落得這般下場,不正是他所求的報應嗎。
垂在身側的手越攥越緊,骨節泛白,像是要捏碎滿腔輾轉心緒,可最終,他還是緩緩擡手,指尖輕輕觸碰她的額頭。
滾燙。
灼熱的溫度幾乎要将他燙傷。
他猛地收回手,眼底情緒翻湧晦暗,紛亂難辨。
“活該。”
他低聲說,嗓音沙啞,卻不知是在說給她聽,還是說給自己聽。
香漓睫毛輕輕顫動,似隐約聽見聲響,又似被夢魇糾纏更深,唇瓣微顫,只溢出一聲極輕極委屈的嗚咽。
他死死望着她,胸口劇烈起伏,理智與心意反複撕扯,瀕臨崩塌。
禁锢她。
報複她。
折磨她。
可為何看着她受盡苦楚,他心口卻痛得無以複加。
香漓無意識攥緊被角,呼吸愈發急促破碎。
“君溟……”
細碎呢喃模糊不清,她虛弱地緩緩伸出一只手。
君溟幾乎是本能地緊緊握住。
那只手冰涼、纖細,像是稍一用力就會折斷。
香漓微微睜開眼,眸中霧氣氤氲,目光渙散,她看不清眼前的人,只是憑着本能,輕輕呢喃。
君溟渾身緊繃,他做好了承受一切怨恨的準備。
“君溟……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兩行清淚順着眼角滑落,無聲地浸濕了枕畔。
話音未落,她便再度陷入沉沉昏迷。
君溟僵在原地,他緩緩松開她的手,雙手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。
夜風穿堂而過,燭火驟然熄滅。
無邊黑暗裏,他擡手按住心口,劇痛窒息,幾乎無法呼吸。
君溟近乎倉皇地轉身離去,玄色衣袍在夜風中翻飛如凋零鴉羽,他伫立在太虛閣朱漆廊下,胸口劇烈起伏,心緒難平。
廊柱後,輕笑緩緩傳來。
華隐斜倚雕花木欄,鎏金扇骨在月色下泛着冷冽光澤:“那位白夜仙姬,便是你尋了整整五年的女子吧。”
君溟背對着他站定:“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師兄。”
“我見過她的呀。”華隐望向遠處誅妖陣的方向,那裏隐約有靈光流轉,“雖然當年她尚梳雙螺發髻,青絲烏黑,并非如今這般霜雪白發。”扇面輕展,掩住半張面容,“不曾想此女性子這般剛烈,竟不惜以死明志。”
“你為何還記得她?”
“師兄我多厲害啊,旁人秘術奈何不了我,她當年那抹消記憶的法術,自然無用。”
夜風卷起君溟的衣帶,他聲音沙啞得不成調:“我本沒想逼她至此。”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“我只是……太恨了。”
“因為她擅自抹去你記憶?”
君溟喉結劇烈滾動,像是咽下無盡苦澀:“如今回想,她當年說的每句話,都是謊言。”
華隐挑眉:“她當年厭惡你?”
“不曾。”
“存心害你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為何?”
君溟低笑出聲,眼底卻荒蕪如雪原:“大抵是膩了吧,她本就是這般薄情之人,不過是我當年眼拙。”
“既然這般恨她,”華隐收攏折扇,玉質扇柄輕輕點在他心口,“将她棄之不顧,逐出山門,豈不痛快自在?”
君溟沉默無言,月光清冷,映得他唇線緊抿,下颌繃得倔強冰冷。
“如今這般模樣,”華隐輕嘆,扇尖輕輕繞着他心口,“當真就是你想要的結局?”
“我不是勸你原諒她。”扇柄突然發力,戳得君溟心口生疼,“是要你放過自己。”
潔白花瓣漫天紛飛,華隐聲音輕如嘆息:“你該問問你的心,到底想要什麽。”
君溟怔立在漫天飛花中,一片花瓣落在他顫抖的指尖,遠處傳來更漏聲,子時的鐘聲悠悠蕩開,驚起栖鳥無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