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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三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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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是。”

年輕的太子忽然伸出手,輕輕拂去她發間的蛛網。

“那你或許……沒自己想的那麽壞。”

可惜後來禦舟離開後,她還是被剩餘的族人抓住,重新丢入了那個暗無天日的蛇窟,繼續不見天日的生活。

直到她在淩霄宗初見香漓,不知怎的,她感受到此人身上帶給她的感覺與禦舟格外相似,可香漓待過妖界,她怕身份敗露,只能裝作非常讨厭她、排斥她。

香漓看着瑤期垂落的眼睫,看着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水光,聲音放得柔和:“你想回到妖界麽?”

“我當然想!”瑤期幾乎是立刻擡頭,眼中碧光驟亮,可一瞬便又黯淡下去,她低下頭,“雖然淩霄宗很好,師父也很好,可我畢竟不屬于這裏,我不想每日提心吊膽,不想在噩夢中驚醒,可是……妖界也沒有誰願意接納我。”

瑤期轉身,墨綠色的裙擺無聲拖過石面,隐入黑暗深處。

只留下一句低低的話:“記住你的承諾。”

香漓将兩只瑩潤的玉瓶小心攏入袖中,觸到瓶身時頓了頓,又憑空撚出一只刻着細紋的小瓶,懸在瓶口上方猶豫片刻,輕聲道:“帶些回去研究研究。”

她踉跄着穿過灌木叢,腰間那道方才打鬥留下的傷口正無聲地滲出暗紅,每一步都在枯葉上烙下深深淺淺的印記,視線開始暈染如墨入水,耳畔只剩自己破碎的喘息,一聲重過一聲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“香漓!香漓——!”

帶着哭腔的呼喊從遠處傳來,在寂靜的密林中顯得格外刺耳,香漓渾身一顫,猛地擡頭,只見小安跌跌撞撞地朝她奔來,襦裙被荊棘撕成流蘇,膝蓋上的擦傷還沾着濕泥。

“小安?!”香漓強撐着迎上去,一把捂住她的嘴,低聲急道,“噓——別喊!”

小安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吓得瞪圓了眼,淚珠卻掉得更兇,她不管不顧地撲上來抱住香漓,聲音壓得極低,卻抖得不成調子:“我一醒來便不見了你……”

香漓被她撞得踉跄半步,後背的傷口疼得眼前發黑,卻還是穩住身形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:“我無妨,只是有些累了。”

小安擡起頭,借着稀薄的月光看清她慘白如紙的臉色,眼淚又湧了出來:“你騙人!你都這樣了還說無妨!”

香漓無奈地彎了彎唇角,正要開口安慰,腳下卻忽然一軟,整個人往前栽去,小安慌忙扶住她,兩人一同跌坐在厚厚的落葉堆裏,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。

“你看,”香漓喘着氣舉起兩只玉瓶,勉強扯出一抹笑,“咱們能過關了。”

“嗚嗚香漓……”小安緊緊攥着她的袖子,“我該如何報答你……”

香漓望着小安倔強染淚的臉,忽然覺得眼眶微微發熱,她深吸一口氣,撐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來,輕聲道:“有你這句話就夠啦。”

晨光刺破林間殘霧,幸存的弟子們陸續聚集到石臺前,個個衣衫褴褛、面色青白,像是從鬼門關裏爬出來的一般,瑤期斜倚在石臺旁的老紅杉下,冷眼掃過衆人。

“排隊驗毒,能讓噬毒石發光的留下,其餘人,可以滾了。”

有弟子捧出十幾種毒蟲的屍體和汁液,噬毒石毫無反應,又一名弟子獻上蠍尾之毒,石頭依然紋絲不動。瑤期冷笑一聲,毫不留情地揭穿:“從屍體上掰下來的?毒腺早已乾透。”

輪到香漓走上石臺時,周圍的竊竊私語驟然響起,如蜂群嗡鳴。

她只是微微一笑,不疾不徐地從袖中取出玉瓶,将瓶中暗紅色的血液緩緩傾倒在噬毒石上。

血珠觸及石面的剎那,刺目的金光如烈日炸裂,氣浪掀翻周圍弟子的衣袍,驚得林間栖鳥集體炸毛飛逃,烏壓壓一片掠過天際。

瑤期在強光中微微眯起眼,與香漓隔光對視,她看見那白發少女竟沖她眨了一下左眼,還比了個浮誇的大拇指。

瑤期狠狠白了她一眼,卻在登記簿上重重落筆寫下“甲上”二字,筆尖幾乎戳穿紙背。

“通過者三十七人。”她甩袖收起噬毒石,擡手指向香漓與小安,“你二人,甲等。”

在衆人震驚與豔羨交織的目光中,香漓牽着小安悠然離開了會場。

考核過後,丹雲峰人滿為患。

受傷的弟子們擠在藥廬外,哀嚎聲此起彼伏,有人渾身發紫,有人口吐白沫,還有人頭頂冒煙,模樣狼狽不堪。清硯被圍在人群中央,手裏抓着一把銀針,活像個被妖邪纏身的苦命郎中,額角沁着細汗。

小安攙着香漓,好不容易擠到隊伍末尾,卻被幾個膀大腰圓的弟子硬生生撞開。

“讓讓讓讓!沒瞧見我們師兄中毒快死了麽!”

小安一個踉跄,險些摔倒,香漓眼疾手快地扶住她。

“你們怎能插隊?!”小安氣得臉頰通紅,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八度,引來周圍一片側目,“大家都是來治傷的,憑什麽你們先?”

那幾人回頭,為首的挑眉,嘴角挂着一絲痞笑:“怎麽,有意見?”

小安深吸一口氣,脊背挺得筆直,聲音雖還有些發顫,卻字字清晰:“淩霄宗門規第七條,同門之間不得恃強淩弱,更不可無故插隊!”她擡手指向藥廬門口的木牌,“清硯師兄親筆所書按傷情輕重救治,你們師兄若是當真命在頃刻,自會被優先醫治,可你們連傷都不曾驗過憑什麽插隊?”

那弟子一愣,随即冷笑:“規矩?你一個連法術都使不利索的廢物,也配提規矩?”

香漓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蜷起,眸色沉了沉。

小安的臉漲得通紅,卻一步不退,胸膛劇烈起伏:“我、我是資質差,但我至少知道廉恥!”她的聲音抖得厲害,卻越說越堅定,“香漓可是甲等第一!你們呢?你們連百毒林深處都不敢進,只敢在外圍撿些殘渣充數,如今倒有臉來搶她的位置?!”

周圍弟子嘩然,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。

那幾人臉色青白交加,為首的惱羞成怒,擡手就要推搡小安:“找死是吧——”

香漓忽然閃身上前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不輕不重,卻恰好卡在關節處,令他動彈不得,她唇邊浮起一絲笑意,眼底卻冷如寒潭:“這位師兄,動手怕是不太好吧?”

“你又是哪冒出來的——”

話音未落,藥廬外忽然安靜了一瞬,寂靜得仿佛連風都停了。

地面猝然下陷三寸,那弟子雙膝一軟,直直跪進了泥土裏,森寒劍氣如霜蔓延,衆人只覺脖頸一涼,不約而同地回頭——

只見君溟一襲玄衣,負手而立,眉目冷峻如霜雪覆山,他并未看任何人,可那股無形的威壓已讓全場噤若寒蟬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
那幾個插隊的弟子僵在原地,額頭滲出汗珠,嘴唇翕動了幾下,終是一個字也沒敢吐出來。

小安攥緊拳頭,腮幫子鼓鼓的,正要再說些什麽,香漓卻輕輕拉住她的手腕,低聲道:“罷了。”

她倒不是怕事,只是懶得在這種地方浪費心力,況且,她的傷确實不算重,比起那些被毒得神志不清的可憐蟲,她頂多算是被蛇尾抽了幾記,疼是疼,卻不致命。

清硯從藥廬裏探出頭來,一臉疲憊,眼下挂着深深的青黑:“掌門師弟?有事?”

君溟淡淡開口,聲音如常:“近日有些失眠,來取些安神的藥。”

衆人一時啞然,面面相觑。

清硯嘴角抽了抽,卻也沒拆穿,只是點了點頭:“行,排隊吧。”

君溟邁步,衣袂輕揚,徑直走到香漓身後,站定。

空氣凝固了整整一息。

那幾個插隊的弟子臉色青白交加,最終灰溜溜地退到另一條隊伍末尾,老老實實地排起了隊,連頭都不敢擡。

香漓忍不住微微側首,壓低聲音:“失眠?”

君溟垂眸看她,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:“嗯,很嚴重。”

“……”

小安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,連忙捂住嘴,将臉別向一邊。

夜已深沉,燭火搖曳不定,在青磚牆上投下明滅跳動的光影。

君溟伏案批閱公文,朱筆在紙上劃出淩厲的痕跡,力透紙背,桌角的茶早已涼透,杯口凝着一圈褐色的茶漬。堆積如山的卷宗幾乎要将他淹沒,只露出半張冷峻的側臉,他擡手揉了揉眉心,閉目片刻,再睜眼時,眸中仍是一片沉冷的清明。

即便優秀如他,也終有力竭之時。

“叩叩。”

輕緩的敲門聲響起,不疾不徐。

“進。”君溟頭也未擡,聲音淡漠如常,筆尖仍在紙上游走。

門被輕輕推開,一縷熟悉的淡香飄了進來,君溟指尖驀地一頓,倏地擡頭。

“香漓?”

燭光下,她倚在門邊,白發如瀑垂落肩側,唇角微微上揚:“在做什麽呢?”

君溟擱下筆:“不是說要避嫌?”

“我觀察過了,沒人。”香漓反手将門掩上,腳步輕快地走到他案前,裙裾拂過地面,發出細碎的窸窣聲,“聽說有人失眠?我是來送藥的。”

君溟目光掃過她空蕩蕩的雙手,眉梢微挑:“藥呢?”

香漓忽然張開雙臂,歪頭一笑:“在這兒呢。”

君溟怔住。

不過一瞬,他霍然起身,椅子向後滑出半尺,發出刺耳的吱呀聲,下一秒,他已将她緊緊攬入懷中,手臂收得極緊,香漓被他勒得輕輕“唔”了一聲,卻沒推開,只是任由他抱着,雙手悄悄攀上他的背脊。

“傷勢如何?”君溟的聲音悶在她發間,沙啞得厲害。

“小傷,不礙事。”香漓将臉埋在他肩頭,聲音軟綿綿的。

君溟稍稍松手,直接抱着人坐回椅上,香漓被他按在腿上,忽然覺得這姿勢太過親昵,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:“抱得有些久了吧?”

君溟将臉埋在她頸間,深深吸了一口氣,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鎖骨,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:“你可知道,你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香氣?”

“嗯?”香漓疑惑地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袖口,只聞到皂角的清芬和淡淡的藥草味,不禁搖頭,“沒有啊。”

“有的。”他閉着眼,聲音低低的,像夢呓一般,“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。”

香漓忍不住笑了,肩頭微微顫動,笑聲如珠玉落盤:“就這麽開心?你平素根本不笑的,只有這種時候才——”

話音未落,君溟忽然湊近,高挺的鼻梁幾乎要觸到她的,纖長睫毛在她臉頰投下淺淺的影,呼吸交纏間,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,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:“可以親你麽?”

香漓乾脆利落地捂住了他的嘴,掌心貼着他微涼的唇,感到他呼吸的熱度。

“不行。”

君溟眼底的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,連帶着整個人都蔫了幾分,香漓看得好笑,卻只裝作沒看見,順手從案上拿起最上面一卷公文,拂過燙金的淩霄宗印鑒。

君溟的下巴抵在她肩頭,倒也沒攔她,只是懶懶地靠着。

“這些都是什麽?竟讓你忙到這般深夜。”她一頁頁翻過卷宗。

“嗯……”君溟閉着眼,聲音裏帶着倦意,“靈脈分配、弟子糾紛、各峰物資調度……瑣碎得很。”

“能看麽?”

“你想看便看。”

“天玑門的事怎的這般多?”香漓翻動文書,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,目光卻細細掃過每一行字跡。

君溟仍閉着眼:“鶴霜師姐能力足夠,只是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措辭,眉心微蹙,“宗門裏總有些守舊的老頑固,對女子掌事仍有微詞,明裏暗裏地刁難,她性子剛直,寧折不彎,遇事便容易僵住。”

香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垂眸細細翻看那幾卷天玑門的公文,眉頭漸漸蹙緊,其中有靈礦分配不公的申訴,有機關獸誤傷弟子的呈報,還有質疑掌門偏袒丹雲峰的聯名書,洋洋灑灑寫了數頁。

每一樁都寫得冠冕堂皇,字裏行間卻暗藏陷阱,那起機關獸誤傷事件,分明是涉事弟子擅自拆解核心部件所致,公文裏卻将責任盡數推給掌門管理失當;而靈礦分配更是颠倒黑白,只因鶴霜上月才申請過機關塔修繕,天玑門的那份靈礦本就用得更快,到了這些人口中,卻成了掌門的偏私。

“這些事……”香漓眯起眼,指尖點在卷宗上輕輕敲了兩下,“你不覺得蹊跷?”

君溟終于睜開眼,眸色清明,顯然早有所察,聲音卻依舊淡淡的:“不過是有人想給我添堵罷了。”

“是誰?”

“沒查過。”他輕描淡寫地說,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卷着香漓垂落的發梢,“淩霄宗本就有一些弟子對我繼任掌門一事心存不滿,但他們那些手段,還不足以撼動我的位置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帶着一種近乎疲憊的坦誠:“更何況,我本就不想當這個掌門,這身份不過是行事更方便些,守護淩霄宗未必非要用這種方式。”

香漓擡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發頂:“若有我能幫得上忙的,盡管說。”

“那我可以親你麽?”

“不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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