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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三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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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三章

後半夜,林中枝葉沙沙作響,如無數細小的毒蟲在枯葉間爬行,聲細而密,令人頭皮發麻。

香漓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,纖長的睫毛下,那雙金色的眸子仿佛能穿透濃稠的夜色,她能清晰捕捉每一絲異動——蛇鱗與岩石摩擦的窸窣聲,毒液滴落的細微腐蝕聲,甚至是洞xue深處,那若有若無的喘息。

她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安,無聲結印,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悄然籠罩在樹洞口,如水波般漾開,随即隐入無形,做完這一切,她無聲無息地潛入黑暗,循着那股腥甜而危險的氣息,一步步朝山洞深處走去。

自暮色初臨起,這隐蔽的山洞便不斷溢出異樣的感覺,若非她五感通玄,只怕連洞口那叢妖異的紫蕨都難以察覺。

洞壁滲出冰涼的黏液,觸到的岩面滑膩如活物,她忽然駐足,靴底傳來輕微的“咔嚓”聲,俯身查看,竟是一張完整的碧青色蛇蛻,鱗片邊緣泛着淬毒般的冷光,最寬處足有成年男子腰身粗細。

香漓眯起眼,輕輕撚了撚蛇蛻,碎屑從指間簌簌落下,質地如薄鐵,邊緣鋒利得幾乎割破她的指紋。

這是碧瞳幽鱗蛇。

再往前行,空氣變得粘稠如蜜,每吸入一口,都帶着腥甜的毒素,順着喉管往下滲,直叫人五髒六腑都跟着翻湧,香漓不動聲色地用袖口掩住口鼻,腳步愈發輕緩,幾乎不沾地面。

黑暗中,兩道碧綠豎瞳如鬼火驟亮!

“嘶——”

破空聲炸響的瞬間,巨蛇已撲至面門,腥風撲面,香漓旋身如鶴,裙裾翻飛間,蛇尾掃過之處,整片岩壁轟然崩塌,碎石飛濺如雨,一塊銳利的石屑在她瓷白的臉頰上犁出一道細細的血線,溫熱的血珠順着下颌滑落。

她足尖輕點墜石借力,素白衣袂翻飛間,三枚淬着金芒的銀針已破空而出,直取蛇目。

那蛇偏頭躲過,針尖擦過鱗片,迸出幾點刺目的火星,只在鱗面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,鱗甲竟比玄鐵更硬三分。

“铛!”

香漓拔劍格擋,蛇尾重重砸在劍刃上,金鐵相擊之聲震得洞xue嗡嗡作響,巨力襲來,她虎口崩裂,鮮血順着劍柄往下滴,借力滑退數丈,後背猛地撞上濕滑的洞壁,退路已絕。

毒霧突然從蛇鱗縫隙間噴湧而出,濃稠如墨,瞬間填滿了整個洞xue,香漓屏息急退,卻見濃霧中蛇影如電,血盆大口帶着腐臭腥風再度噬來,尖銳的毒牙上懸挂的黏液拉出細長銀絲,幾欲滴落。

千鈞一發之際,她突然收劍入鞘,雙手飛速結印。

一道金光自她掌心炸開,化作繁複的符文鎖鏈,在空中盤旋如龍,瞬間纏住了蛇身,箍得鱗甲咯咯作響。

“瑤期師姐!”

香漓的聲音在洞xue中回蕩,巨蛇的動作驟然僵住。

翻湧的妖霧凝滞了一瞬,随即如潮水般向兩側退散,巨蛇的身軀開始扭曲收縮,最終化作人形,瑤期一襲墨綠長裙立于原地,纏繞着未散的毒霧,碧綠的豎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。

“果然還是瞞不過你。”

她的嗓音低啞,尾音帶着蛇類特有的嘶嘶聲,像是毒液滴落石面時的腐蝕輕響,令人不寒而栗。

香漓氣息微亂,胸口劇烈起伏着,但她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劍,不曾有半分退縮:“我在妖界待過五年,對妖氣自然比常人敏銳些。”

瑤期冷笑一聲,毒霧在她掌心翻湧凝聚,化作一把碧色的短刃,寒光森然,映着她冰冷的眉眼。

“所以呢?你早就知道卻一直裝聾作啞,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?”

“我先前只是猜測,你身上有掩蓋妖氣的東西,若非今夜你妖力波動劇烈,我仍無法确定。”她頓了頓,眼神微沉,“你若無害人之心,我自然不會多管閑事,但若你有——”

“那你又能如何?”瑤期驟然逼近,毒刃抵在香漓頸側,冰冷的刃鋒幾乎劃破肌膚,一道細如發絲的血痕緩緩滲出,“今日你以為,你還能活着出去麽?”

香漓不避不讓,反而輕輕勾起唇角,那笑意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從容。

“你不會殺我。”

毒霧微微一滞。

“妖族受靈樞母樹庇佑,卻也受其約束。”香漓直視她的眼睛,“神族定下的規則,六界中人不可私自穿過結界,若是違反此規,甚至還無故鬧出人命,你便不被承認是妖界子民,永遠也回不去妖界了。”

“不回去又能如何!”瑤期的聲音驟然拔高,帶着幾分歇斯底裏,“大不了便待在人界,人族大多柔弱可欺,不比弱肉強食的妖界更好?”

“且不說人界有衆多修仙宗門,光是淩霄宗便有華隐師兄和掌門師兄這等高手坐鎮。”香漓聲音不急不緩,“你覺得,他們若是知道了你的身份,會放任你為所欲為麽?”

瑤期握刃的手微微發顫,碧綠的豎瞳裏翻湧着複雜的神色。

“我是不會殺你,但我有得是法子讓你閉嘴,毒啞,刺瞎,或是斷去手腳,都不是什麽難事。”

“你盡可以這麽做,但你若這般對我,你覺得,掌門師兄會放過你麽?”

瑤期的瞳孔驟然一縮。

君溟對香漓的特別關照在淩霄宗并非什麽秘密,他們幾個親傳弟子之間,更是心知肚明。

“這裏只有你我二人。”瑤期的聲音低了下去,卻更加陰冷,“今夜之事,有誰能知曉?他怎就知道是我做的?”

“你不會以為,我什麽都沒準備便貿然前來了吧?”香漓微微偏頭,頸側的刀刃跟着移了半寸,她卻渾不在意,“我在來的路上,早已用法術做了多處标記,就算你放火燒山也抹不去,你猜以掌門師兄的聰明才智,會不會知道是你?”

瑤期死死盯着她,毒霧在周身翻湧不定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
“不過,你若要逃離淩霄宗,我也攔不住你。”香漓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,像是嘆息,又像是某種試探,“但你覺得……你能隐瞞一輩子麽?”

瑤期沉默着,豎瞳裏映着香漓蒼白的臉,毒霧在她們之間慢慢潰散,化作一縷縷青煙,消散在洞頂的裂隙中。

良久,她開口,聲音澀得像含着砂礫:“你究竟想做什麽?”

“你為何會來人界?”

瑤期別過臉去,不答。

香漓眸光一冷,驟然拔劍!

寒光乍現,劍鋒已抵在瑤期咽喉,冰冷的劍刃貼着皮膚,微微下壓,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
“不說?”她的聲音如冰,冷得沒有一絲溫度,“那我只好請掌門定奪了。”劍尖又沉了半分,“畢竟,誰能保證一只妖界的毒蛇,不會突然發狂呢?”

“果然……你也這麽想。”瑤期低低地笑了一聲,笑聲裏帶着說不清的苦澀,她眼底浮起一絲譏諷,“好啊,那我便告訴你。”

香漓的劍尖微微一頓,在燭火般跳動的目光中凝視了她片刻,最終緩緩垂下。

瑤期倚着濕冷的石壁,撫摸着腕間那枚銀環,銀環在黑暗中隐隐泛着晦暗的靈光,流轉不定,那是她用來壓制妖氣的法器,也是她藏于人世的僞裝,片刻不敢離身。

沉默良久,她終于開口。

“我乃碧瞳幽鱗蛇一族,妖界至毒,天性殘暴,惡貫滿盈。”

“我的父母,我的族群,确實如此,他們燒殺劫掠,無惡不作,連同類都不放過,嗜血成性。”她擡起眼,碧綠的豎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縮,瞳仁深處映着洞頂滴落的水珠,像蛇類鎖定獵物時的本能反應,冷而銳利。

“而我不願同流合污。”

香漓微微一怔,眸光微動。

“所以,我被他們打罵,被關禁閉,被丢進蛇窟裏反省,日複一日,年複一年。”瑤期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不起波瀾,“直到凜山王派兵圍剿,将他們一網打盡,之後,我被關進妖王宮地牢,不見天日。”

“可就在那時,一只九色鹿放了我。”

九色鹿……沉楓?

“他當時也正準備逃出妖王宮,遇見我之後,便解開了我的鐐铐,他說我的眼睛,和那些人不一樣。”

“可我能去哪兒?”她輕笑一聲,笑聲裏帶着幾分蒼涼,“劇毒之身,誰願意靠近?”

她為了不被抓回去,輾轉流落妖界黑市,在暗處游走,好在她不過是妖界無數逃犯中最尋常的一個,連賞金榜都未曾登名,妖王宮也并未派多少人追捕她,她就那樣流落了三十年。

機緣巧合之下,她從一只孔雀妖那裏偷得了一件隐匿氣息的法寶,便是腕間這枚銀環。

那孔雀妖自然不會善罷甘休,派了許多手下四處追捕。即便有了銀環,也瞞不過修為高深的大妖,他們能嗅到她身上揮之不去的危險氣息,如影随形,于是,她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——逃往人界。

“人族認不出我是妖,但我終究渾身是毒,哪怕是流的汗,也帶着毒性。”她聲音裏聽不出悲喜,“所以我去了毒宗,至少,那裏的人不怕毒。”

後來,她被君溟抓獲,卻未被誅殺,反而被帶回淩霄宗。淩塵子真人收她為徒,讓她終于有了容身之處。

香漓靜靜聽完,忽然問道:“所以,淩塵子真人知道你是妖?”

瑤期沉默片刻,搖了搖頭:“師父并未明說,但我猜他應當是知道的,否則,他也不會教我那些控毒之術了。”她垂下眼睫,“可我的身份一旦暴露,即便是師父,也難以保全我。”

她擡起頭,碧色豎瞳中寒意未散,像淬了毒的冰刃,直直刺向香漓:“現在你都知道了,你打算如何?”

“我打算……”香漓忽然歪了歪頭,雪白的長發從肩頭滑落,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,“裝作不知道?”

“呵。”瑤期冷笑一聲,唇邊浮起譏诮的弧度,“我說什麽你都信?”

香漓沒有回答,只是直視着她的眼睛,那雙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安靜得像兩盞燈,她輕聲問道:“你是壞人麽?”

瑤期瞳孔微縮,眸中碧波翻湧,她別過臉去,避開了那道目光。

沉默了片刻,她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:“我憑什麽相信你不會揭發我?”

香漓望着她,她想起那些被人族驅逐的日夜,想起那些在妖界黑市中茍延殘喘的日子,而眼前這條毒蛇,卻因族群的殘暴逃來人間,她們像照鏡子的兩面,一個被人類畏懼,一個被同類唾棄。

她們,都是不該在這裏的人。

“你要告發盡管去,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,我早就受夠了。”

她的眼尾泛起紅,在黑暗中一閃而過,她擡起手,袖子滑落,露出一截新生的蛇鱗,碧青色的,尚未完全硬化,在靈光中泛着濕潤的光澤。碧瞳幽鱗蛇蛻皮的時間不定,今日若非意外蛻皮導致妖力不穩,香漓本不會發現她的秘密。

香漓忽然輕笑一聲,眼中金芒流轉,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。

“不如,我們做個交易?”

“什麽交易?”

“我替你保守秘密。”香漓豎起兩根手指,笑意盈盈,“而你,給我兩瓶你的血。”

“畢竟,這片林子中最毒的東西……”她湊近半步,洞壁上的水珠映出她狡黠的笑意,“不就是你麽?”

瑤期怔了一瞬,随即冷哼一聲,別過臉去,她指尖劃破手腕,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流入玉瓶,血珠觸及瓶壁時,竟發出細微的“滋滋”腐蝕聲,瓶壁上留下淺淺的痕跡。

“你倒是在妖界學了不少。”瑤期瞥她一眼,帶着幾分意味不明,“連靈樞母樹的規則都一清二楚。”

香漓摩挲着尚帶餘溫的血瓶,瓶壁溫潤,裏面的血液隐隐泛着幽光,她忽然擡眸,目光落在瑤期側臉上:“碧瞳幽鱗蛇天性狠毒,為何你不同?”

“因為……”她望向洞外被樹影割裂的夜空,“我曾見過一條龍。”

“金色的龍,盤旋在雲海之上。”她嘴角揚起極淺的弧度,那是香漓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笑意,淡得幾乎看不見,“他平息妖界浩劫那日,順手将我從小小的蛇窟裏撈了出來,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來……光真的存在。”

天界唯有一條金龍——她的王兄,太子禦舟。

多年以前,凜山王遭人暗算,妖力潰散,無法維持母樹的靈力供給,靈樞母樹的光芒日漸黯淡,妖界的靈氣開始紊亂,天地失色。

一時間,妖界陷入混沌,弱小的妖被吞噬,善良的妖被屠戮,弱肉強食,血雨腥風,而最為猖狂的,便是碧瞳幽鱗蛇一族——他們盤踞在毒沼深處,以活妖試毒,煉制邪術,惡貫滿盈。

瑤期那時還只是蛇族中一個不起眼的旁支,自幼受盡欺淩,被族人視為棄子,她被囚禁在蛇窟最深處,日日被迫調制毒藥,雙手沾滿了藥汁和毒液,卻從未害過一人。

那一日,蛇窟外傳來震天動地的龍吟。

“轟——!”

石窟崩塌的瞬間,碎石飛濺,煙塵彌漫,瑤期透過漫天塵霧,看見漫天金光如天河傾瀉,照亮了整座毒沼,那條金龍盤旋于天穹之上,爪下鎮壓着蛇族首領,每一片龍鱗都燃燒着太陽真火,灼灼其華,令人不敢逼視。

“天界太子……禦舟!”有妖驚恐地喊出那個名字。

瑤期知道,這位天界太子是來幫忙肅清妖界動亂的,她安靜地閉上眼睛,蜷縮在角落裏,等待審判降臨,像她這樣的妖,死不足惜。

然而,預想中的疼痛并未到來。

“你還好嗎?”

清潤的嗓音在頭頂響起,像山間流泉,又像春風拂過湖面,瑤期顫巍巍地擡起頭,對上了一雙如星河般璀璨的金瞳,那雙眼睛裏沒有殺意,沒有厭惡,只有溫和如水的光亮。

禦舟化為人形,一襲白衣,金冠束發,半跪在她面前,他凝聚着溫和的靈力,正一點一點治愈她身上的傷口,那些被毒液腐蝕的疤痕,在靈光中漸漸愈合。

瑤期愣住了,嘴唇翕動了幾下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“為、為什麽不殺我?”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嘶啞得不成調子。

禦舟沒有回答,反而笑着反問:“你是壞人麽?”

瑤期低下頭,她是蛇族的棄子,是毒窟的奴仆,是滿手血腥的幫兇……她張了張嘴,眼淚卻先一步落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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