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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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二章
暮色四合,最後一縷殘陽被遠山吞沒,窗外的梨樹在晚風中簌簌低語,雪白花瓣紛揚如雪,有幾片沾着月光飄進窗棂,落在燭火搖曳的光暈裏。
香漓立在紫檀書案前,纖細的手指正将一疊泛着墨香的筆記仔細收進廣袖,燭光在她鴉羽般的睫毛下投落一小片陰影,她擡眸望向伏案批閱的君溟,聲音輕緩如夜風拂過琴弦:“君溟,從明日起,我便不過來了。”
狼毫筆尖在宣紙上驀然頓住,一滴濃墨悄然洇開,如一朵墨色的花,君溟擱下青玉筆山,擡起的眼眸裏映着跳動的燭火,沉聲問道:“為何?”
“考核在即,總該專心準備的。”
君溟起身,長袍掠過案幾,帶起一陣松墨清香,他幾步走到香漓面前,高大的身影将她籠在一片暖黃的燭光裏:“我當年考核乃是榜首,什麽都能教你。”
香漓搖了搖頭,發間銀簪的流蘇輕輕晃動,在頰邊投下細碎的光影:“淩霄宗上下多少雙眼睛盯着?”她側首望向窗外如霜的月色,聲音低了幾分,“若被人瞧見唯獨我受掌門私下教導,即便來日過關,也難堵悠悠衆口。這段時日,我們暫且避嫌為好。”
話中自有道理,作為掌門,君溟确實要避監理考核之嫌,這幾日他案牍勞形,連飲茶時都在批閱文書。
“你倒是……”他在她身前坐下,尾音拖得綿長,像浸了陳年梅子酒,“思慮周全。”
香漓眉眼彎成新月,全然沒聽出他話中的酸意,只當他是認同了自己的安排,她理了理袖口,輕快地站起身:“這是自然!處世之道可比劍法難修多了。既然要在淩霄宗立足,總要——”
話音未落,手腕忽然被一片溫熱的掌心包裹。
君溟稍一用力,她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了半步,清冽的松香撲面而來,她尚未回神,君溟已俯身将額頭輕輕抵在她腰間,鴉青色的長發流水般瀉落,有幾縷纏上她腰間懸挂的玉環,叮咚作響,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脆。
“若考核中……”他的聲音悶在藕荷色衣料裏,有些模糊,呼吸的熱度透過輕薄的紗衣熨貼着她的肌膚,“覺得辛苦,随時可以停下。”
香漓懸在空中的手指微微發顫,頓了片刻,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他如緞的發間。
“知道啦。”
練武場上,香漓與小安已修習多時,青石地上露珠未晞,劍風過處,濺起細碎晶瑩,在朝陽下閃了一閃,便沒入塵中。
“腕須再提三分。”香漓輕點小安發顫的肘彎,“劍勢當如春溪漱玉,柔中帶韌,而非樵夫劈柴呀。”
小安咬着下唇,額頭沁出細密汗珠,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斜的弧線,像是被風吹亂的柳絲,汗水順着她通紅的臉頰滾落,在衣襟上洇開深深淺淺的痕跡。
“我、我做不到……”她的聲音裏已帶了哭腔。
香漓閉目深吸一口氣,再睜眼時,眸中已換上溫軟神色,她自後輕輕環住小安,掌心托住那只發抖的手腕。
“跟着我的力道走。”她帶着小安緩緩起勢,劍鋒在朝陽下劃出一道流暢的銀弧,如月痕掠過水面,“感覺到了麽?這一式‘拂柳問月’,講究的是以柔克剛,四兩撥千斤。”
小安笨拙地跟着她的節奏,一遍,兩遍,三遍。第四次揮劍時,那劍勢終于有了幾分行雲流水之意。
“成了!”香漓眸中一亮,撫掌而笑,腕間銀镯叮咚相擊,清脆如澗水擊石,“這一劍已有七分神韻!”
小安喘着粗氣,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,眼中猶有淚光:“真、真的麽?可我總覺得……”
“真的很棒。”
事實上,這般基礎劍式,尋常弟子半個時辰便能爛熟于心,但看着小安驟然亮起的眼眸,香漓将那後半句話悄悄咽了回去,只彎了彎唇角。
午後轉入學堂,藥香氤氲。
小安捏着銀針的手指抖若篩糠,針尖在窗棂透入的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寒芒:“我、我怕紮錯了xue位……”
“人體xue位圖,你可背熟了?”香漓将她的手指攏入掌心,觸到一片冰涼。
“背是背了,可……”
香漓不再多言,執起她的手,穩穩刺向銅人頭頂,針入三分,不偏不倚,正是百會xue所在。
“你看。”她松開手,退開半步,“百會xue便在此處,記住了麽?”
小安瞪圓了眼睛,鼻尖還挂着亮晶晶的汗珠,臉上綻開驚喜的笑:“原、原來這般簡單!”
香漓笑着揉了揉她的腦袋,掌心溫熱:“我們小安伶俐着呢,只是少了幾分自信。”
小安仰起臉:“香漓,你怎麽什麽都會呀?不愧是白夜仙姬。”
香漓輕輕攏了攏耳邊的碎發,将那些泛黃的舊事壓回心底最深處,聲音淡淡的:“在妖界讨生活,總要會些保命的本事罷了。”
可她低頭看着自己這雙纖弱的手,有些法訣如今竟已掐不穩了,華隐那一關……怕是真要費些周折。
“再來?”她收起思緒,伸指點了點銅人足底的湧泉xue。
小安重重地點了點頭,這次握針的手穩了許多,眼神也沉靜下來:“嗯!”
遠處樹梢上,一只機關雀悄轉螓首,靈動的眼珠映着練武場上的身影,它将這一幕映于水鏡,無聲無息地傳至正在批閱公文的君溟案前。
光幕之中,他唇角微揚,批複文書的朱筆都溫柔了幾分,筆尖游走間,竟不自覺地寫下了她的名字。
“此處,應當用離火陣配合巽位機關。”
對面忽然響起的聲音,華隐不知何時已擱下茶盞,玉白的指尖正點在他剛批閱的卷宗上。
君溟擡眸:“師兄有何高見?”
“高見不敢當。”華隐廣袖輕拂,袖口銀線繡就的流雲紋在燭光下若隐若現,他忽然傾身,:“聽聞香漓師妹要參加此次考核?”
君溟面無表情地抓起朱筆,筆尖蘸飽了朱砂:“既然師兄如此清閑,不如替分擔些政務?”
華隐連忙直起身,廣袖一甩,賠笑道:“師弟定是累了,為兄去給你端兩盤果子來,解解乏。”
雕花木門輕輕合攏,将他的笑聲隔絕在外,室內重歸寂靜,只餘銅漏滴答,一聲一聲,敲在人心上。
君溟一把擲下筆,朱砂在案上濺開一小點紅痕,他仰頭靠在椅背上,閉了眼,指節揉着緊鎖的眉心。
窗外隐隐傳來弟子們晨練的呼喝聲,朝氣蓬勃,可他覺得,時間竟是如此漫長。
金烏初升,太虛殿浸沒在靛青色的霧霭之中,殿內百餘名弟子屏息而立,晨光穿過雕花窗棂,在青玉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,如水波游移。
香漓立于人群之中,雪白發絲在晨霧裏流轉着月華般的清輝,襯得她周身似籠了一層薄霜,四周投來的視線卻如淬毒的銀針,在稀薄的晨光中閃着寒芒,竊竊私語像蛇吐信子,絲絲縷縷地鑽入耳中。
“瞧那妖界來的白發女子……”
“她帶着的那個蠢丫頭,上次連斷腸草和荠菜都分不清也配參加考核?”
小安緊張地攥住香漓的袖子,香漓面色不改,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肅靜!”
晨鐘餘音響徹雲霄,九重玉階之上,五位親傳弟子一字排開,晨光為他們的身影鍍上金邊,宛若五柄出鞘的利劍,鋒芒畢露,君溟立于正中,流雲廣袖被山風拂動,衣袂飄飄,腰間玉珏卻是紋絲未動,沉穩如岳。
清硯向前邁出一步,廣袖迎風展開,獵獵作響。
“諸位同門,今日考核大比,非為争強鬥勝,而為印證本心。”
他指尖輕劃,一道劍氣破空而出,在空中凝成四個金色篆文——“誠、明、正、悟”,流光溢彩,懸浮于穹頂之下,映得滿殿生輝。
“誠者,劍心澄澈;明者,洞見真我;正者,持身守道;悟者,通曉天機。今日考核,望諸位持此四字,不負手中三尺青鋒。”
他話音落下,殿中一片肅然。
“現在,我宣布——”
“且慢!”
一道粗犷的聲音如炸雷般響起,将清硯的話生生截斷,只見走出一個赤膊壯漢,肌肉虬結的右臂上紋着張牙舞爪的青蛟圖騰,栩栩如生,仿佛要破膚而出,他手中重劍猛地砸入青石地面,劍尖入石三寸,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,噼啪作響。
“在下天玑門趙莽,入門四十載,今日鬥膽,要讨教掌門高招!”
殿內空氣驟然凝固,仿佛連風都停了,鶴霜眸中暗潮翻湧。
清硯蹙眉:“考核大比自有規程——”
“無妨。”君溟擡手制止,聲音不大,卻壓過了滿殿嘈雜。
他只向前邁出一步,卻似有千鈞之勢蕩開,無形威壓如潮水般湧出,驚得檐角銅鈴叮當作響,久久不絕。
“可還有其他弟子想挑戰?”
殿中鴉雀無聲,過了片刻,又有幾人陸續走了出來,或握劍,或持刀,或赤手空拳,目光灼灼地盯着高臺之上那道身影。
“一炷香內,誰能碰到我一片衣角,便算通過所有考核。”君溟緩步下階,步履從容,衣袂無風自動,弟子們如摩西分海般向兩側退避,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。他站定在場中央,拂袖負手,目光淡淡掃過那幾人,“可敢應戰?”
小安拽了拽香漓的袖子,湊近她耳邊小聲道:“又來了,總是有這樣的傻子,瞧着掌門師兄資歷淺、年歲輕,便不服氣,偏要自取其辱。”
香漓沒有答話,只是微微眯起眼睛,看向場中。
趙莽長劍出鞘,劍身泛起一層青濛濛的劍芒,低鳴如龍吟。他雙目圓睜,沉聲喝道:“請!”
第一劍劈下時,勢若雷霆萬鈞,劍鋒挾着尖銳的破空聲,君溟卻只是微微側身,衣袂輕飄,劍鋒堪堪擦過他飄起的墨色發帶,斬裂了三丈外一根粗壯的石柱——碎石紛飛,塵煙四起。
第二劍緊接着橫掃而來,劍風如刃,刮得地面石屑飛濺,君溟足尖輕點劍身,借力騰空,身形輕盈如鶴,袖袍翻飛間,已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,穩穩落在一丈之外。
其餘幾人也陸續出手——有人從左側揮劍直刺,劍光如匹練;有人從右後方欺身而上,掌風裹着雄渾內力;還有人從頭頂躍下,刀鋒直劈君溟肩頭。四面八方的攻擊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将他籠罩其中。
君溟便在這網中游走,身形如鬼魅般飄忽不定。他時而側身避開一道劍光,衣袂堪堪擦過鋒刃;時而微微仰頭,讓掌風從鼻尖掠過;時而足尖輕點地面,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向後掠出數尺,恰恰好避開一記劈砍。他的動作不大,甚至稱得上從容,每一步都踩在毫厘之間,仿佛早已算準了所有攻擊的軌跡。
殿中弟子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好快!”小安揪緊了香漓的袖子,眼睛瞪得圓溜溜的,“根本看不清掌門師兄的動作!”
香漓沒有回答,只是凝視着那道游走自如的身影,目光沉沉,多年不見,君溟的法力已內斂如深海,波瀾不驚,每一步都暗合天地韻律,每一避都如行雲流水,他看穿了所有人的劍意、殺氣和破綻。
場中趙莽已劈出七七四十九劍,額頭青筋暴起,汗水混着塵土順着臉頰淌下,呼吸粗重如牛。可君溟始終與他保持三尺之遙,不多不少,連呼吸都未曾亂過半分。有幾次,趙莽的劍鋒幾乎已經擦到了君溟的衣袂,殿中弟子甚至發出了驚呼——可就在最後一剎那,君溟只偏了偏身,劍鋒便又落了空。
最後一道劍光劈空,趙莽終于力竭,踉跄跪地,重劍脫手,“哐當”一聲砸在地上,濺起一蓬塵土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,雙膝着地,額角青筋還在突突地跳。
君溟恰好停在他面前一尺處,衣袂飄落,緩緩垂下,連衣擺揚起的弧度,都與開始時別無二致。
“時辰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