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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一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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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一章

夜風裹挾着松香滲入窗棂,燭火在微涼的空氣中輕輕顫動,将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磚牆上,時而交疊,時而分離。

才失控的淚水還殘留在眼睫上,此刻冷靜下來,香漓連耳垂都染上了晚霞般的緋色。

君溟轉過頭去,不再看她,月光為他鍍上一層銀邊,衣袍被夜風掀起一角,獵獵輕響,他喉結幾番滾動,終于開口:“子時三刻,巡守交接,那時山門結界最弱,你從我的禁地離開。”

香漓一怔,擡頭看他:“你願意放我走?”

“我不願意。”他轉過身來,燭光在他眉骨處投下深邃的陰影,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沉,“但我更不願看你難過。”

他走近兩步,從懷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放在案幾上:“持此令可過山門結界,淩霄宗的追兵我會攔住。”

香漓盯着令牌,握緊茶杯:“若我走了,那你怎麽辦?淩霄宗的責問,凜山王的追究……”

“不必擔心我,我自有應對之法。”

停頓片刻,他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袖邊的手指上,似是想握住,卻終究只是懸在她袖口一寸處,又緩緩收回。

“但我希望你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說。”

“師父閉關前,我曾立誓守護淩霄宗,但等師父出關之後……”

他擡眸,目光灼灼地看向她:“我便來尋你,所以,不要待在我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
香漓眨了眨眼,忽然笑出聲來。

君溟微微一僵,向來淩厲的眉眼難得露出茫然之色。

只見她眉眼彎彎,唇邊漾開一抹淺笑:“你和以前,也沒怎麽變嘛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終于卸下了什麽重擔,聲音輕軟下來:“現在,我把這五年的經歷告訴你。”

她省略了那些颠沛流離、九死一生的細節,只揀了輕快的說——妖界绮麗的晚霞如何燒紅半邊天,菜園裏那株會跳舞的燈籠草如何逗她發笑,還有她建在懸崖邊的小木屋,推開窗就能摸到流雲,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片月光。

“看來你在妖界這幾年過得很開心。”

“是呀,都樂不思蜀了呢。”

當她提到救下沉楓時,他的眉頭終于皺了一下。

“他的鹿角斷了,需要青色胡蝶花。”香漓斟酌着詞句,未說明沉楓是妖界少主的事情,“九色鹿的角一旦斷裂,不僅無法自愈,還會日日承受劇痛。”

君溟默然聽完,臉色沉了下去,眼神晦暗不明,他聲音低沉地問:“你竟能為了他做到這種地步?他對你很重要?”

香漓抿了抿唇:“算是吧。”

正确來說是沉楓對妖界很重要,靈樞母樹誕生于上古妖族創世之戰時期,由首任妖主以自身本源妖力融合混沌靈土孕育而成,其根系深紮妖界地脈核心,樹冠遮天蔽日,那翡翠般的葉片能凝結妖界生靈修煉所需的靈源精華。

每月朔日子時,現任妖主必須将法力注入母樹根部,此時妖主魂魄會與母樹根系共生,得以感知妖界全域的靈脈流動,這一儀式唯有純正妖主才能完成,若換作他人,不僅會遭到法力反噬,更會導致母樹枯萎,屆時低級妖怪将出現妖力衰退、形态異化,整個妖界将逐漸淪為荒蕪之地,直到下一位正統妖主誕生。

那位傳說中的凜山王,源自窮奇血脈,真身的體型足有普通虎妖三倍之大。

據天後所言,窮奇與白澤本同是神族的坐騎,在天災過後,八位神明相繼隕落,僅存的君溟神尊将自己封閉在哀嘆殿中,失去主人的神獸們一時無所适從。

大多數神獸選擇離開天上,例如梼杌就前往下界當起了魔王,與天界建立起和平友好的關系,燭夜便是其後裔。

白澤本想邀窮奇一起在天界乾活兒,奈何窮奇性情暴烈,與天界格格不入,最終遠走妖界,娶了九十九位新娘繁衍血脈,凜山王便是其中一脈分支。

神族與天地同壽,神獸亦然,但活過萬年的存在,終究會被時光磨去興致,如今多數神獸已尋得安息之地:有的沉入歸墟深淵,鱗片化作珊瑚;有的躲進北海冰窟,呼吸凝成冰川,或許連那位守山的白澤,也只是覺得職責無聊而尋處酣睡罷了。

這些天界秘辛自然不便與人族道明,何況解釋消息來源更是麻煩,香漓輕撫衣袖,将未盡之語化作一聲嘆息。

君溟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,垂下眼睫,喉結滾動了幾下,似是有話堵在舌尖,終究又咽了回去。

半晌,他才淡淡開口,語意卻酸澀得藏不住:“倒是不知白夜仙姬竟有如此善心。”

香漓不自在地撫了撫臉頰。

她輕咳一聲,岔開話題:“我若離開淩霄宗,往後還能回來麽?”

“淩霄宗門規森嚴,私自下山者,輕則逐出師門,重則廢去修為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去,“你最好莫要再回來。”

“就沒有正大光明下山的方法?”

“每兩年有一次考核,通過者可獲下山令牌,最近一次便在下月初,只是近幾年來,通過者不足五人。”

“那正好,我去考。”香漓說得輕松,燭光映在她眼底,亮得像碎金,“區區宗門考核而已,且看我如何大顯身手。”

“你可想清楚了?此處不僅會束縛你的自由,還有許多人視你如妖物。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香漓忽然湊近了些,“我要回來。”

“為何?”他的聲音有些啞了。

“你需要我。”她伸手輕輕拽了拽君溟的袖角,“我願意為了你留在這裏。”

“因為你對我更重要。”

這句話落下時,滿室寂靜。

君溟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驚人,仿佛要撞碎胸腔,震得耳膜嗡嗡作響,少女的手還拽着他的袖角,那麽輕的力道,卻讓他整個人都動彈不得,他看見她眼底跳動的燭光,看見她唇邊若隐若現的梨渦,和記憶裏分毫不差,像是那些年缺席的歲月從未存在過。

“況且,”香漓狡黠地眨了眨眼,話鋒一轉,“等我堂堂正正通過考核,看誰還敢欺負我。”

君溟聞言,眸光驟然一冷:“此事我會命執法堂徹查——”

“哎呀別!”香漓急忙擺手,打斷他的話,“你這一插手,倒像是我找你告狀似的,往後我還怎麽在宗門立足呀。”

“可你受的那些委屈……”

“我脾氣可差了。”香漓揚起下巴,眉尾微挑,帶着幾分年少時的驕橫,“得罪我的人,我都會一個一個讨回來。”

君溟望着她神采飛揚的模樣,緊繃的嘴角終于松動了些,像是冰封的河面下透出一線春水。

“好。”

燭火忽然“噼啪”炸開一朵燈花,暖黃的光暈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,将彼此的輪廓都染得溫柔了幾分。

沉默片刻,君溟忽然道:“你方才說……在妖界何處謀生?”

“醉妖閣呀。”香漓正低頭整理衣袖,順口答完才驚覺不對,她緩緩擡頭,正對上他幽深莫測的目光,那雙眼睛裏翻湧着她看不透的情緒。

“就是……那個……”她不自覺地絞着衣帶,聲音越來越小,“文人雅士……吟詩作對的地方?”

最終,香漓原先的院子是住不得了,君溟将她安置在自己院中的主屋,自己則搬去了偏院。

香漓抱着軟枕,站在主屋門口,偏頭看他離去的背影:“其實主屋這般大,一起住也無妨?”

君溟腳步一頓,緩緩回眸,月光落在他肩頭,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深邃,他看向她,眼底暗流翻湧:“你确定?”

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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