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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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漓縮了縮脖子,抱着軟枕的手緊了緊,乾笑着往門後躲了躲:“我、我随便說說的。”
好吧,和年少時相比……這人終究是變了些。
晨霧未散,露珠還挂在草葉尖上,香漓便已疾步趕到了丹雲峰。
“這般早?”清硯拉開門側身讓她進來,“小安已好多了,在後院曬着太陽。”
香漓快步穿過藥香氤氲的前廳,推開後院的小門,小安正坐在藤椅上,聽見腳步聲,她擡起頭,蒼白的臉上立刻綻開笑顏:“香漓!”
“你如何了?可還難受?”香漓蹲下身,緊張地打量着小安的臉色。
小安搖搖頭,伸手戳了戳香漓緊皺的眉頭:“清硯師兄說再歇一天便好啦!你莫要這般神情,又不是你的錯。”
香漓喉嚨發緊:“可是……”
“是那些在菜裏放芫花的人的錯!”小安氣鼓鼓地打斷她,“與你無關!”
香漓一愣,随即失笑,眼底的陰霾散去了些許。
這時,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機關轉動聲,咔嗒咔嗒,由遠及近。
“鶴霜師姐?”香漓轉過身。
一襲墨藍勁裝的鶴霜立在院門口,腰懸短劍,發髻高束,手裏拎着個朱漆食盒,面容一如既往地冷淡,她面無表情地走過來,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擱,力道不輕不重,卻磕出一聲悶響。
小安忽然拽了拽鶴霜的袖子,仰起臉,眨巴着眼睛:“師姐,你答應我的。”
鶴霜抿了抿唇,她轉向香漓,生硬地開口:“昨日是我武斷了。”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詞句,“不該未明緣由便怪責于你。”
天玑門首席弟子,那個冷面冷心的鶴霜,竟真的聽了小安的話來道歉?
小安得意地晃着腦袋:“我就說師姐最講道理了!”
香漓低下頭,聲音輕了些:“此事确因我而起,小安的公道,我自會讨回來。”
“小安的事我自有打算,何需你插手!”鶴霜眉心一擰,語氣又冷了幾分。
小安連忙一手拉一個,将兩人的手疊在一起,笑盈盈地打圓場:“哎呀,粥要涼了,先喝粥先喝粥!”
清硯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上,雙手攏在袖中:“你們這般模樣,若是被華隐師兄瞧見了,他又要多寫十個話本。”
“清硯師兄!”鶴霜一個眼刀甩過去,冷冽如霜。
香漓打開食盒,熱氣騰騰的山藥粥散發着清甜的香氣,白霧氤氲而上,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“多謝。”她輕聲說,聲音很輕,也不知是在對誰說。
晨光漸暖,幾只靈雀落在院中的梨樹上,抖落幾瓣雪白的花。小安叽叽喳喳地說着話,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鳥;鶴霜雖然板着臉,卻時不時應和兩句,眉間冷意也化開了些許;清硯在一旁搗藥,藥杵與石臼碰撞出沉悶的聲響,偶爾插幾句調侃,惹得小安咯咯直笑。
治療結束後,兩人回到青竹掩映的小院。
陽光透過梨樹枝葉,在石階上投下斑駁光影,明明滅滅,像碎了一地的金箔,小安坐在廊下,晃着腿啃靈果,臉色已恢複紅潤,腮邊沾着一點果汁。香漓坐在她身旁,手裏翻着一本泛黃的《淩霄宗考核輯要》,書頁邊角已微微卷起。
“香漓,你當真要參加考核?”小安咽下果肉,眼睛瞪得圓溜溜的,“那可是兩年一次的大試煉!”
“嗯。”香漓合上書,目光沉靜而堅定,“我要拿到下山令牌。”
“可那個考核超級難的!”小安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圓圈,“上次參加的八十多位師兄師姐,最後通過的才一個!”
她掰着手指,如數家珍:“那一回瑤期的毒理關便吓人得很,要嘗百草不說,還得在半個時辰內配出解藥,有位師兄舌頭腫了三日!還有鶴霜師姐的機關陣,裏頭全是會噬人的木甲傀儡,咬人可疼了!華隐師兄的法術更是讓人摸不着頭腦……”
“最吓人的是掌門師兄的劍心試煉。”她眼睛瞪得更大,“要站在懸崖邊的試劍石上,接住他三招而不退!前年通過的那位師姐,聽說至今步履仍微見蹒跚。”
香漓聽着她絮絮叨叨,忍不住笑出聲來:“這般難麽?”
“難還在其次!”小安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,像是怕被誰聽了去,“考核處處是陷阱呢,之前有位師兄,明明醫術超群,卻因嫌棄一位老妪衣衫髒污不肯把脈,當場便被除名了。”她眨眨眼,“清硯師兄說,這叫‘道心蒙塵’。”
香漓若有所思:“看來品性比術法更要緊?”
“那當然!”小安挺直腰板,學着清塵子真人的語氣,一本正經道,“修仙先修心,心正術自明。淩霄宗弟子下山是要除暴安良、濟世救人的,若心術不正,學了本事反倒禍害百姓,那可如何是好?”她收了架勢,得意洋洋,“這些可都是鶴霜師姐偷偷告訴我的,旁人可不知道!”
香漓微微蹙眉:“既然考核這般嚴苛,為何還有這麽多人趨之若鹜?”
小安的笑容忽然淡了,她望向遠處練劍的弟子們,劍光如雪,衣袂翻飛,眼底浮上一層薄薄的悵惘,半晌,她輕聲道:“因為……大家都想成仙啊。”
細白的手指揪住衣角,絞了又絞:“想長生不老,想禦劍淩霄,更想……逃離凡塵之苦。”
香漓想起京城的那些勾心鬥角、爾虞我詐,輕輕嘆了口氣:“或許他們求的從來不是仙道,而是仙道象征的那些東西吧。”
院中一時寂靜,唯有梨花瓣飄落的簌簌聲,像一場無聲的雪。
小安托着腮,望着遠處出神,忽然嘆了口氣:“唉,我也好想下山看看啊。聽說小鎮上有糖葫蘆、皮影戲,還有會噴火的雜耍藝人……”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,像一盞将滅的燈,“可我這麽笨,定是通不過考核的。”
香漓忽然笑了,伸手揉了揉小安的腦袋,力道輕柔:“誰說你通不過?”
“啊?”
“你與我一同參加。”香漓語氣輕松,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“我幫你。”
“我、我不行的!”小安連連擺手,急得臉都紅了,“我連最基礎的禦劍都飛不穩,上次還撞到樹上,額頭腫了好大一個包……”
“你不是想下山麽?”香漓笑道,眉眼彎彎如新月,“我們一同通過考核,往後一同接任務,一同去吃糖葫蘆、看花燈,可好?”
小安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,像沉寂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,漾開層層漣漪:“真的可以麽?”
“當然。”香漓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,掌心溫熱,“不過從明日開始,你得與我一起特訓。”
小安猛地跳起來,一把抱住香漓,力道大得險些将她撲倒:“我信你!香漓說行,便一定能行!”
香漓被她晃得頭暈,笑着拍了拍她的背,待她安靜下來,才若有所思地問道:“但聽你方才所言,你在進淩霄宗之前,不曾做過那些事麽?”
小安眨了眨眼,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茫然,像是被風吹散的霧氣:“我不記得從前的事了。”
她歪了歪頭,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麽,最終只是搖了搖頭:“我只記得在淩霄宗的生活,以前我也問過師父我的過去,可她總是說什麽昨日死之類的話……”
香漓指尖微頓,輕聲接道:“從前種種,譬如昨日死;從後種種,譬如今日生?”
“對對對!就是這個!”小安眼睛一亮,拍手笑道,但随即又困惑地皺起鼻子,“不過……我沒太明白。”
香漓放下茶盞,溫聲解釋:“意思是說,往昔之事,譬如落花逐流水,既已飄遠,又何必執念。抛卻前塵紛擾,心向當下,方得自在。”
茶杯中的倒影微微晃動,碧綠的茶湯裏映出她若有所思的面容,當年她為君溟施法時,明明已将關于自己的記憶徹底抹去,為何他在找回記憶前仍能在記憶深處尋到她的影子?
“香漓?”小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喚回她的思緒,“在想什麽?”
香漓回過神來,勉強笑了笑:“我只是在想,清塵子真人似乎不願讓你想起過去,可你自己不會想要找回那些記憶麽?”
小安眨了眨眼,忽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:“師父這般做,一定是為了我好呀!而且——”她站起身,轉了個圈,“我在淩霄宗過得可開心了,有鶴霜師姐,有清硯師兄,現在還有你,過去的記憶,不要也罷!”
陽光透過窗棂,在小安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香漓望着她無憂無慮的笑臉,忽然想起君溟那雙執着的眼睛,為了找回記憶,他幾乎走火入魔,将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。
原來不是所有人,都會為逝去的過往如此執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