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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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爐中那柱線香恰好燃盡,最後一截香灰無聲墜落,在空氣中散作一縷輕煙。
“這不可能!”趙莽嘶吼着,雙目赤紅,突然暴起,他染血的雙手猛地抓向君溟衣襟,十指如鈎,帶着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一道劍氣自君溟指尖迸發,無聲無息,快得肉眼難辨——
“咔”的一聲輕響。
趙莽束發的玉冠從中裂成兩半,碎玉飛濺,散落的發絲如瀑垂下,遮住了他慘白的面容,他僵在原地,渾身僵硬如石,只有瞳孔在劇烈地顫抖。
“若還有人心中不服,盡可上前來。”
君溟的聲音不大,卻像寒泉沁入骨髓,一字一句,冷得讓全場弟子齊齊一顫,連呼吸都凝滞了幾分,殿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,檐角銅鈴不再作響,天地間仿佛只剩這一片死寂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良久,無人應答。
“那便開始考核。”君溟轉身,重新拾階而上,踏上九重玉階,他并未回頭淡淡開口,“瑤期師妹。”
“遵命,掌門師兄。”
瑤期一襲墨綠色長裙袅袅走出,裙裾曳地,如荷葉鋪展,腰間系着一串銀鈴,随步伐輕響,叮叮咚咚,清脆中帶着幾分詭谲,她把玩着一枚青黑色的毒果,約莫龍眼大小,果皮光滑卻隐隐洇着暗紋,紅唇微勾,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此次考核內容——”
她突然将那枚毒果捏爆,汁液四濺,落在地面竟“滋滋”地腐蝕出縷縷白煙,青石地面被灼出幾個深淺不一的坑洞,焦臭氣味彌漫開來。
“入林尋毒,以一日為期,攜最毒之物歸者勝。”
人群中頓時嘩然。
“就這?也太簡單了吧!”
“蠢貨,那可是瑤期師姐親手培育的毒瘴林!進去容易,出來可就難了!”
瑤期不理會那些議論,廣袖一揮,一顆巨大的水晶球憑空浮現,懸浮于半空,緩緩旋轉,水晶球通體剔透,如冰似玉,內裏卻隐約流轉着血色紋路,如游絲,如蛛網,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詭異。
“到時候,誰采來的毒物能讓這顆噬毒石發光,便算通過。”她眯起眼,嗓音陡然轉冷,“提醒諸位一句——林中七成草木帶毒,三成野獸牙爪含劇毒。若撐不住了,便放信號煙,自會有人擡你們出來,當然,那也意味着淘汰。”
“咚——!”
殿外不知何處的巨鼓被擂響,沉雄如雷,聲震四野,鼓聲裏,百餘名弟子魚貫而出,奔向殿外那片莽莽蒼蒼的密林。
香漓拉着小安的手,混在人群中向外走去。
密林幽深,蕨葉凝露,白靴踏過,發出細碎的脆響,驚起幾只藏匿的蟲豸。
小安忽然拽住香漓的衣袖,指着草叢深處,眼睛亮晶晶的:“香漓,那朵白花好漂亮!”
“莫碰。”香漓銀簪輕挑,将那片瑩白的花瓣撥開,花朵在簪尖下輕輕一顫,散出一圈甜膩的香霧,“碰了它,你便能一覺睡到考核終結。”那甜香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來,聞之令人頭腦昏沉,小安慌忙捂住口鼻,連退了好幾步。
“明明這般好看的小白花,竟也這般兇險。”小安氣鼓鼓地跺了跺腳,洩憤似的踢飛了一顆石子,“這林子簡直是步步殺機!學救人還不夠,為何偏要懂這些害人的東西?”
香漓笑而不答,只蹲下身去,纖指撥開一叢野草,露出底下幾株暗紫色的根莖。
“香漓,你怎的一點也不着急?”小安湊過來,帶着幾分焦急,“旁人都跑得沒影了,咱們還在這兒慢慢悠悠的。”
“剛開始罷了,随意逛逛也無妨。”香漓示意小安蹲下,點着那株紫黑色的根莖,“小安你看,這是烏頭根。此物能令人心脈驟停,見血封喉,但若配上茯苓、甘草,以文火慢熬,反而是治心脈淤堵的良藥。”
小安瞪大眼睛,怔怔地望着那株其貌不揚的草藥,半晌才喃喃道:“所以……毒與藥,原是同根生?”
“就如這柄匕首。”香漓抽出腰間短刀,刀刃在幽暗的林間閃了一閃,冷光如水,“落在惡人手中,便是兇器;可在醫者手裏——”她手腕一翻,刀尖精準地挑起小安袖口一根幾乎透明的毒刺,輕輕甩落在地,“便是救人的器物。”
小安正聽得入神,忽然身形一晃,眼前漫起一層黑霧,景物變得模糊不清,腳下也虛浮起來,香漓眼疾手快,掐下一株驚明草塞進她口中,苦澀的汁液在舌尖炸開,順着喉頭滑下,不過幾息之間,視野便漸漸清明,那層黑霧如潮水般退去。
“醫毒本是一家,用毒之術若是持心端正,亦可濟世活人。況且,這天地間的劇毒之物,往往生長在解藥近旁,天道本就如此平衡。”
她忽然凝神側耳,遠處隐隐傳來凄厲的慘叫,劃破了密林的寂靜。
一隊驚慌失措的弟子擡着渾身抽搐的同伴狂奔而來,那人臉上爬滿了蛛網狀的黑色紋路,嘴唇烏紫,雙目翻白,口中不斷溢出白沫,隊伍從她們身旁匆匆掠過,帶起一陣腥風。
香漓的目光落在一株暗紫色的藤蔓上,輕輕摩挲着葉片邊緣,忽然蹙起眉頭。她站起身,裙擺掃過地面那幾片不自然的暗綠色苔藓,眸色微沉。
“不愧是瑤期師姐的林子,倒是有許多珍稀物種。”她聲音裏帶着幾分玩味,指甲在葉片背面輕輕一刮,滲出一滴詭異的藍色汁液,在指尖凝而不散,“還有一些……本不該生長在此處的品種。”
小安正要湊近細看,手腕忽然被香漓拽住,力道不輕。
“小安,”香漓的聲音沉了下來,眉眼間多了幾分凝重,她眯起眼睛,目光投向密林深處,聲音壓得極低,“瑤期師姐是什麽來歷,你可知曉?”
“啊,這個……”小安左右張望了一下,湊到香漓耳邊,壓低聲音道,“瑤期确實是後來才入門的,但她的情況有些特殊。那一年的宗門大考,三位真人親自主持,應試的弟子足有三百之衆,可最後通過的,只有掌門師兄一人。”
“師兄接到的第一個任務……”小安忽然打了個寒顫,聲音輕了幾分,“是剿滅千毒老人的巢xue,聽說那魔頭在深山裏造了一座活人冢,專門擄掠無辜百姓試毒,慘無人道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掌門師兄追查到了他的老巢,發現那洞中除了惡徒,還有許多被囚禁的無辜之人……”小安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,“後來淩塵子真人親自出面,将那些人都帶回丹雲峰醫治,瑤期便是其中之一。她本是那毒宗的學徒,雙手未曾沾過人命,反倒對毒術有異于常人的天賦,真人憐其才,便破例收她為親傳弟子。”
香漓若有所思地望向密林深處,陽光穿過層層毒瘴,被濾成詭異的暗綠色,斑斑駁駁地落下來,照得她雪白的發絲微微發亮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夕陽西沉,天際最後一抹霞光被遠山吞沒,林深處一潭死水泛着暗紫色的微光,水面浮着一層薄霧,袅袅升騰,透着說不出的詭谲氣息。
香漓蹲在潭邊,指尖輕點水面,漣漪一圈圈蕩開去,驚動了伏在潭心巨石上那只拳頭大的紫鱗蟾蜍,蟾蜍鼓着碧幽幽的眼睛,背上的紫色鱗紋在暮色中微微發亮,像一塊未經雕琢的寶石。
“小安,瞧見那只蟾蜍了麽?”香漓壓低聲音,唇角微勾,“那是紫晶蟾蜍,毒性在這林中能排進前五。”
小安瞪圓了眼睛,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,聲音都有些發顫:“這般小的東西,當真那樣厲害?”
“它噴出的毒液,”香漓伸出三根手指,“能蝕穿三寸厚的鐵板。”她拍了拍小安緊繃的肩膀,“試試用縛靈訣困住它。”
小安深吸一口氣,雙手掐訣,一道淺綠色的靈光從她指間射出,在空中交織成一張疏而不漏的網,朝那蟾蜍緩緩罩去。那蟾蜍似有所覺,後腿肌肉驟然繃緊,卻在将躍未躍的瞬間被靈網纏了個正着,發出一聲短促的“咕”,在網中不停掙紮。
“我成了!我捉住它了!”小安又驚又喜,手忙腳亂地去掏腰間的機關袋,全沒留意身後樹叢中傳來的異動。
寒光驟現。
“小心!”
一道風刃擦着小安耳際飛掠而過,削斷了幾根碎發,機關袋應聲而飛,在枝桠間彈了兩下,落入一只修長的手中。
五個弟子從毒藤後轉出,衣袍上沾滿了泥濘和草汁,為首的掂了掂手中的機關袋,指間還萦繞着未散的風靈之氣,嘴角挂着志得意滿的笑。
“多謝師妹慷慨。”他故意晃了晃袋中掙紮的蟾蜍,“這等珍品,落在你們手裏也是暴殄天物,不如讓師兄來替你們發揮它的用處。”
小安氣得臉頰漲紅,杏眼圓睜:“你們——!”
她剛要沖上去理論,被香漓一把拉住。
“算了。”香漓搖了搖頭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不起波瀾,“讓他們拿去便是。”
待那群人走遠,小安狠狠踢飛了一顆石子,驚起林間幾只栖鳥:“香漓!咱們找了一整日啊!就這樣算了?”
香漓撥開擋路的毒藤,輕笑一聲:“紫晶蟾蜍的毒囊,需以冰心訣配合銀針方可取出,手法差之毫厘,便謬以千裏。”她擡眸望向那群人消失的方向,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,“他們若是懂得此法,給他們也無妨。”
“況且,”她收回目光,“既然我參加了這考核,那我就要拿第一。”
話音未落,遠處驟然傳來凄厲的慘叫,一聲高過一聲,在暮色沉沉的林間回蕩。
兩人循聲望去,只見方才那幾個搶走蟾蜍的弟子正圍作一團,亂作一團。其中一人捂着手在地上翻滾哀嚎——不過片刻工夫,他的手掌已泛起駭人的紫黑色,腫脹如饅頭,那紫黑色正沿着手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。
“瑤期師姐設這一關,比的未必是誰搶到的毒物更珍貴。”香漓眯起眼睛,暮色在她濃密的睫毛下投落細密的陰影,将那雙金瞳襯得愈發幽深。
小安咽了咽口水,聲音都變了調:“那……那是比什麽?”
“比誰活得久。”
天色徹底暗了下來,伸手不見五指,林間不知何時升起了幽綠色的毒霧,濃稠如漿,像一匹匹有生命的紗幔,在樹梢間無聲游走,所過之處,草葉枯卷,蟲豸僵斃,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爬行聲,密密麻麻,仿佛有成千上萬只足肢在落葉層上摩擦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得找個地方避一避。”香漓從袖中抽出一條素白絹帕,在空中微微一抖,帕面上立刻浮現出蛛網狀的焦黑痕跡,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焦黃卷曲,“現下的毒瘴,沾上皮膚便會潰爛,不可久留。”
她忽然停步,鼻翼微動:“等等,這裏有月見藤的氣息……”
循着那若隐若現的藥香,兩人撥開一叢垂挂如簾的鬼藤,眼前赫然現出一個隐蔽的樹洞,藏得十分巧妙,洞口爬滿了銀白色的藤蔓,葉片在黑暗中散發着珍珠般的微光,柔柔地照亮了一小方天地——正是能中和百毒的月見藤。
香漓利落地割下幾段藤蔓,乳白色的汁液滴落在青石上,竟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石面被蝕出幾個細小的凹坑。她将藤蔓揉碎,把汁液仔細塗抹在兩人袖口、領口和露出的手背上。
“這些汁液能撐到天亮,足夠你我熬過這一夜。”她低聲道。
深夜,萬籁俱寂。
樹洞外忽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伴随着壓低的說話聲。火把的光亮透過多層藤蔓的縫隙,在洞壁上投下跳動的光影,忽明忽暗。
“那丫頭肯定在這附近!她走不遠的!”
“她既認得紫晶蟾蜍,必定知曉取毒之法!找到她,逼她說出來!”
小安吓得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渾圓,大氣都不敢出。
香漓眯起眼,眸光在黑暗中一閃,她無聲地掀開洞口的藤蔓,露出一道縫隙,指尖輕輕彈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香粉,粉末在夜風中無聲散開。
片刻後,外面接連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,悶哼聲此起彼伏,随即歸于沉寂。
“夢蘿花的花粉。”香漓拍了拍手,輕描淡寫道,“夠他們安安穩穩睡到日上三竿了。”
“他們太過分了!”小安氣得渾身發抖,眼眶都紅了,“搶了東西還要趕盡殺絕,簡直欺人太甚!”
香漓望向洞外漸濃的毒霧,眸色比夜色更深,沉如寒潭。
“毒蟲猛獸,尚且易防。”她輕聲說,聲音被夜風揉碎,“人心詭詐,才最難測。”
“往後,須得加倍小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