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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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五章
踏入第三間石室的剎那,沉重的石門在身後合攏,激起漫天塵埃。這是一間正圓形的密室,穹頂如倒扣的銅鐘,鑲嵌着二十八枚拳頭大的夜明珠,光芒透過穹頂中央的太極圖镂空,在地面投下黑白交錯的光影,随氣流緩緩旋轉。
石室四周立着八扇朱漆木門,門楣上分別刻着“休、生、傷、杜、景、死、驚、開”八字,正是八卦八門之象。
每扇門兩側的石壁上,都嵌着青銅鑄就的天乾地支轉盤,盤上刻着甲至癸、子至亥的篆文,轉盤邊緣纏繞着細如發絲的金線,微微顫動時發出蜂鳴般的輕響。
地面是用青、白、黑三色玉石鋪就的後天八卦圖,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離、艮、兌八個卦位上,各蹲着一尊半人高的石雕神獸——分別是象征八卦的馬、牛、龍、雞、豕、雉、狗、羊,獸眼嵌着猩紅瑪瑙,在夜明珠的光線下泛着嗜血的光澤。
“咚——”一聲悶響從穹頂傳來,二十八枚夜明珠突然明暗交替,如星辰運轉。地面的八卦玉石開始升溫,青色的乾位石面竟滲出細密的水珠,白色的離位石面則泛起焦糊味,顯然暗藏玄機。
周焦弦率先祭出機關傘,傘骨撐開時化作八卦形狀,擋住頭頂落下的細碎石屑:“是八卦璇玑陣!八門對應吉兇,可時辰流轉,吉兇也會随天乾地支變化。”他指着門楣上的字,“休門吉,死門兇,這是常理,但看這轉盤——”他又指向生門旁的地支轉盤,“子、午、卯、酉四字正泛紅光,恐怕時辰不同,生門也會變作死門。”
話音未落,西側的“傷門”突然“吱呀”一聲開了道縫,一股腥風從縫中湧出,隐約能看見門後閃爍的刀光。
一名弟子好奇地探頭去看,剛靠近門楣,石壁上的地支轉盤突然飛速轉動,“咔”地卡在“亥”位——傷門兩側的石雕龍首猛地噴出淬毒的銀針,那弟子躲閃不及,肩頭中了一針,瞬間泛起黑紫,幸虧護身術法及時觸發,被白光包裹着傳送出去。
香漓下意識後退半步,目光掃過八扇門的方位,夜明珠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“好險!”石秋攥緊長劍,劍身在夜明珠下泛着冷光,“看來碰不得!”
周焦弦盯着生門的天乾轉盤,在掌心畫着卦象:“《周易參同契》說‘八卦列布,運移不失’,生門屬土,此刻夜明珠的光在離位最盛,離為火,火生土,生門應當是吉門,土對應戊己,轉對天乾就能開門!”
但他并未輕舉妄動,反而詢問香漓道:“師妹你覺得呢?”
香漓卻蹙着眉搖頭,生門的石雕牛眼瑪瑙确實亮得刺眼,可坎位的豕獸石雕眼底,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黑氣。
她記得《奇門遁甲》中說“八門随節氣輪轉”,此刻寅時三刻,節氣剛過清明,土氣應當漸衰才對,為何生門的土象反而如此旺盛?
她蹲下身,撫過離位石雕雉的羽翼紋路,那上面刻着細密的火紋,卻在尾端突然拐出一道水紋——水火相克,這不合常理。難道八門的屬性被颠倒了?可若真是颠倒,死門屬金,此刻金價當旺,為何死門的羊眼瑪瑙卻黯淡無光?
“香漓師妹,你看出什麽了?”周焦弦見她遲遲不語,忍不住問道。
香漓擡頭時,恰好看見穹頂的太極圖光影,原本順時針旋轉的陰陽魚,不知何時竟開始逆時針轉動,黑白交界的弧線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光帶。
她心頭猛地一跳,某個片段突然浮現在腦海裏。
那是一個夜晚,香漓拽着君溟的袖子,硬是将人從堆積如山的公文裏拖了出來,在太虛閣山巅的望月臺放松。
她當時正為解不開《歸藏易》裏的卦象發愁,抱怨說:“陰陽順逆太繞,不如直接标出生死門痛快”。
“香漓。”他忽然開口,嗓音低沉,“你看那山月。”
她擡頭,順着他的目光望去——天邊一輪滿月,皎潔如銀盤。
“月有陰晴圓缺,看似無常,實則循天而定。”他指尖輕點鏡面,映出太極圖的紋路,“陰陽順逆,本無定數。太極左旋為順,右旋為逆,順時生克有序,逆時卻能反轉乾坤。世人多被‘名’所困,見‘生’便趨,見‘死’便避,卻不知有時‘死門’藏生機,‘生門’伏死局。”
香漓若有所思:“你是說……陰中藏陽,陽中藏陰?”
君溟捏着她的手腕,讓她摸欄杆上的陰陽魚雕刻:“就像這魚眼,白魚含黑目,黑魚蘊白睛,表象之下,自有反轉。”
她擡眼朝他看去,眼尾微微上挑,帶着幾分促狹的贊賞:“你讀的書不少嘛。”
“說來奇怪。”他垂眸,長睫在月光下投出細碎的影,“那些書明明是初讀,卻莫名熟悉。”
“哦?”香漓挑眉,“口氣倒不小,那你最近還讀了什麽書?”
君溟眸光微動:“你……當真要看?”
“莫非是什麽禁書不成?你這兒的藏書我大都翻閱過,別藏私了,讓我也開開眼界。”
“那你随我來。”
靜室裏還燃着安神的檀香,君溟走到書架前,在某塊木板上輕輕一按,暗格應聲彈出。他從中取出一冊書卷,封面是暗紫色的錦緞,邊角鑲着銀線,看着倒像是本正經的古籍。
香漓興致勃勃地接過,剛翻開第一頁——
“啪!”
書冊被她猛地合上。
她聲音都變了調:“你!這、這不是春宮圖嗎!你拿這個給我做什麽!”
君溟神色坦然:“不是你說要看的麽?近日正在研習此道,雙修之法于我而言尚屬陌生。”
“誰給你的這種東西!”
“華隐師兄。”
香漓差點把書砸他臉上:“學這個做什麽!簡直多此一舉!”
君溟皺眉道:“我想着多學些技巧,才能讓你更舒服些。”他翻開一頁,指着某處圖解,認真得仿佛在讨論劍譜,“況且紙上談兵終覺淺,實際操作尚有諸多疑問,還需你指點……”
“乾嘛要找我!”她炸毛。
君溟眸色驟然一沉:“那不然你覺得我該找誰?除了你,我從未想過他人。”
“不許看這些!不許學這個!”
“可我怕傷着你。”
她一巴掌捂住他的嘴:“不準再說這個了……不許笑!”
君溟被她捂着嘴,眼底卻浮起笑意。
他微微皺眉,無奈嘆息道:“這也不行那也不許……若是不學些技巧,我可能會很莽撞,你怕是承受不住。”
她被他堵得氣結,一把搶過書冊,轉身就往燭臺走:“你!我這就把這些書都燒了!”
君溟卻上前一步,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聲音帶着點低啞的笑意:“香漓,你說我是不是很奇怪,明明你這般惱怒,我卻覺得很開心。”他頓了頓,輕輕牽着她的衣角,“随你燒,我想,我或許可以……無師自通?”
“你有病!”
香漓甩了甩頭,将思緒拉回,目光突然鎖定死門。死門的羊眼瑪瑙雖然黯淡,可羊蹄下的卦紋裏,卻嵌着極細的金絲,組成一個微小的“生”字,而生門的牛蹄下,看似平整的石面竟有一道淺痕,拼起來正是“死”字!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香漓豁然起身,眼中閃過明悟的光,“這陣法是逆旋太極,生克全反了。”
柳聞蟬嗤笑一聲,用劍鞘點了點死門:“你又胡說什麽?死門若藏生機,那為何叫死門?”
“因為逆旋之時,‘名’與‘實’已錯位。”香漓走到中央太極圖旁,指着逆時針轉動的光影,“穹頂太極左旋為順,右旋為逆。現在是逆旋,說明八門的吉兇要反推——寅時木旺,生門屬土,本應木克土,可逆旋讓土氣反克木氣,生門成了‘假生真死’;死門屬金,逆旋讓金生水,水又生木,恰好與寅時木旺呼應,反成了‘假死真生’。”
石秋立刻反駁:“胡說!《三命通會》明明說‘逆旋主亂’,哪有反推的道理?你看生門的地支轉盤,‘寅’字泛着紅光,分明是吉兆!”
“那是誘餌。”香漓指向生門轉盤的“寅”字邊緣,那裏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缺口,“這是‘破寅’之象,寅時三刻後木氣将衰,此刻進生門,等木氣一衰,土氣便會反撲,觸發機關。”她又轉向死門,“辛屬金,寅時金囚,但逆旋讓金生水,水生木,恰好補了木氣将衰之缺。”
周焦弦立刻放出機關鳥,飛到死門附近探查。片刻後他驚呼:“師妹說的對!死門內側的石壁上刻着‘金生水,水生寅木’。”
石秋臉色發白,卻仍嘴硬:“就算你說的對,那天乾地支該怎麽轉?”
“逆旋要配陰乾陰支。”香漓走到死門的轉盤前,指尖按住“辛”字,同時轉動地支轉盤至“醜”位,“金賴土生,逆旋時需用陰土生陰金,再讓金生水——”
“咔噠”兩聲輕響,死門的羊眼瑪瑙突然亮起,門楣上的“死”字竟褪去紅漆,露出底下的“生”字!石雕羊的口中吐出一枚青銅鑰匙,恰好能插入門側的鎖孔。
“真的開了!”有弟子驚呼。
香漓拿起鑰匙,回頭時恰好對上周焦弦贊嘆的目光。
當衆人跟着她踏入死門後的通道,身後的生門突然傳來轟然巨響——原本的生門處竟落下千斤巨石,将整個卦位砸得粉碎。
踏入通往第四間石室的石階時,幸存者的數目已銳減至十人。
通道兩側的燭火驀然無風自動,焰苗在幽深的黑暗中劇烈搖曳,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投在濕冷的石壁上,如群魔亂舞,石階僅容一人通行,狹窄得令人透不過氣來,腳下每一步都踩在千年不化的陰寒之上。
柳聞蟬落在隊伍最末,大約還在為香漓先前出盡風頭的事暗自憋氣,腳下的碎石被她碾得咯吱作響,刺耳的摩擦聲在通道裏反複回蕩,像磨牙的鼠類。
“啊——!”
香漓聞聲回頭,正看見柳聞蟬半個身子已陷進地面驟然裂開的黑洞裏,兩只青灰色的枯手從洞底伸出,枯槁如乾柴的指節死死攥住她的腳踝,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拖拽,柳聞蟬的裙擺已被黑洞邊緣的尖石劃破,露出的白皙小腿上滲出道道血痕。
“救我!”柳聞蟬的臉因恐懼而扭曲得不成樣子,往日裏總是高高揚起的下巴此刻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,聲音裏已帶了哭腔,“快拉我一把!”
香漓站在三階之上,燭火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暗影,将那雙金色的瞳孔映得忽明忽暗,教人看不清其中神色。她低頭瞥了一眼在黑洞中拼命掙紮的柳聞蟬,不疾不徐地蹲下身,伸出手去。
“拉住我。”
柳聞蟬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,死死攥住了香漓的雙手,可就在她借着這股力道奮力攀爬的瞬間——香漓猛地将她往前一甩,随即乾脆利落地松開了十指。
柳聞蟬就這樣直愣愣地墜入黑洞深處,墜落之前,她的眼睛瞪得滾圓,難以置信地瞪着洞口那張淡漠如霜的臉,嘴唇翕動,卻已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際,兩道布條忽然從上方激射而下,精準地纏住了她的腰身,猛地一收,将她懸在了半空,柳聞蟬慌忙抓住布條,借着那股拉力緩緩回升,終于又夠到了洞口邊緣。她像方才一樣死死扒住地面,十指摳進石縫裏,指甲斷裂滲血也顧不上了,可上,分毫動彈不得。
“賤人!你耍我玩嗎!”
柳聞蟬的怒吼從洞中傳出,嘶啞而尖銳。
香漓将手中的布條随手扔在一旁,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塵:“我為何要救你?”
柳聞蟬的哭聲猛地一噎,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她,那雙哭紅的眼睛裏滿是怨毒與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