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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五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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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飯菜裏的芫花,是你放的吧,柳師姐。”

柳聞蟬頓時語塞,喉間發出一聲噎住般的咕嚕,她随即激烈反駁,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破耳膜:“你有證據麽就在這兒血口噴人!你自己招人恨,關我什麽事!”

“沒有啊,我猜的。”香漓歪了歪頭,“至于是不是,你心裏比誰都清楚。”

她這段時間忙着準備考核,還未曾抽出身去查這件事,實則是君溟查出來告訴她的,不過她已叮囑過他,不必出手,此事她自會解決。

“你在演武場上搶過小安的劍譜,還故意将她推倒在泥水裏,讓她在衆人面前出醜。”香漓一條一條地數着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入黑洞深處,“你還曾三番四次設局害我,在我飯菜中下毒……”

她微微歪頭,目光落在柳聞蟬狼狽不堪的臉上,那眼神裏沒有恨意,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疏離。

“我憑什麽救你?”

“正好,瞧你這副模樣,倒也省得我再去尋你麻煩了。”

“你個賤人!妖女!”柳聞蟬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,卻仍在咒罵,“宗門裏那麽多人讨厭你,你也不找找自身的原因!等我出去,你看我怎麽收拾你!”

“原因……嗯……”香漓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,作思索狀,唇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,“大約是你這裏,出了些毛病罷。”

說完,她轉身便走,裙擺掃過石階上積年的灰塵,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,頭也不回。

柳聞蟬的咒罵混着哭喊聲從身後傳來,一聲高過一聲,很快又被黑洞裏嗚咽的風聲吞沒,漸漸模糊成一片含混的雜音。

香漓走出不過數步,便迎面撞上了聞聲趕來的石秋,他大概是察覺到隊伍後方的動靜不對,正提着劍往回疾走,衣袂在狹窄的通道裏帶起一陣風,見香漓獨自上前,他不由皺緊了眉頭。

“柳聞蟬呢?”

“在後面。”香漓擡了擡下巴,指向來時的方向,“踩了機關,掉進黑洞裏了,有東西在

石秋的臉色驟然一變,沒再多問,握緊長劍轉身便往回沖。

香漓站在原地,靜靜聽了一會兒,直到通道深處傳來石秋的聲音:“抓住我!”她這才收回目光,理了理袖口,繼續拾級而上。

第四間石室的石門開啓時,并無機關觸發的銳響,反有溫潤的光暈漫溢而出。衆人踏入其中,腳下的青石板突然化作流雲,周遭景象驟變。

頭頂是綴滿星子的靛藍天幕,紫微垣的帝星在正中央熠熠生輝,太微垣的執法星列成儀仗,天市垣的市井星群閃爍着萬家燈火,日月懸于東西兩側,月光如銀瀑傾瀉,日光似熔金流淌,将整片空間映照得富麗堂皇。

“這……這是仙境嗎?”有弟子忍不住伸手去觸碰身旁一株玉樹,花瓣上的露珠滾落,竟化作細碎的星子消散在空中。

周焦弦眉頭微蹙,指尖捏着法訣試探:“是幻象,但構建得極為精妙,竟能模拟三垣四象的運轉軌跡。”

柳聞蟬驚魂未定的臉上也泛起驚嘆,望着太微垣的文官虛影:“雕欄玉砌,竟比太虛閣的大殿還要華麗……”

周焦弦卻已凝神觀察:“紫微為中宮,太微、天市為左右輔弼,三垣對應三光。你們看殿前的石階,每一級都刻着星官的名字,怕是要按三垣的尊卑排序踏上去。”

唯有香漓,在踏入石室的剎那便僵在了原地。

她的瞳孔驟縮,呼吸猛地急促起來。

那紫微垣的宮殿虛影,分明是天宮的縮略圖——玉階的級數、宮檐的獸首、甚至殿頂那顆最大的紫微星,都與她幼時嬉戲的地方分毫不差!太微垣的文官星象,正是天界的文昌殿布局;天市垣的商旅車輿,連所載珍寶的種類都與天街市集一般無二。

怎麽會這樣?

香漓的心髒重重擂動着,幾乎要撞碎肋骨,這是天界的星官體系,為何會出現在人界的機關密室裏?是誰布的陣?對方知道她的身份嗎?這是巧合,還是一場針對她的陷阱?

她踉跄着走向那片桃園,拂過桃樹枝乾,記憶中,桃園西側本該有一道縱貫地面的裂痕。

“不對……”香漓喃喃自語,心頭湧上一股寒意,這不是自然形成的幻象,是有人刻意複刻了天宮,卻又在細微處做了改動。

是誰?為何要這麽做?

就在這時,天幕突然暗沉下來,帝星的光芒驟滅,太微垣的星群化作散落的隕石墜落,天市垣的萬家燈火成片熄滅。大地劇烈震顫,裂開深不見底的溝壑,哀號聲從四面八方湧來,似有無數生靈在災劫中掙紮。

“是攻擊!”周焦弦猛地祭出長劍,劍氣在身前劃出光盾,“大家結陣抵擋!”

弟子們紛紛掐訣設防,各色靈光在混沌中亮起,卻發現那些隕石與裂地的力量穿透防禦時,竟如幻影般毫無實感。

石秋揮散一道撲來的黑氣,恍然道:“只是幻象!”

唯有香漓仍呆立在原地,望着眼前崩塌的“天宮”,瞳孔劇烈收縮,那隕石墜落的軌跡,那大地開裂的走向,分明是幾萬年前那場席卷六界的天災。

有人在刻意重現那場災劫。

“香漓師妹?”周焦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帶着幾分關切,“你怎麽了?臉色不太好。”

香漓猛地回神,定了定神才發現,衆人都在看她。

周焦弦已站在石階前,指着最底層刻着“紫微大帝”的石階:“我想着,該從紫微垣始,依次踏太微、天市,再按日、月、星的順序觸動三光機關,你看是否可行?”

石秋也道:“方才試了試,踏錯星官階會引來星芒刺,周師兄這個法子看着靠譜。”

香漓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擡眼細看。石階上的星官名號确實按三垣等級排列,金日、玉月、星辰的機關位置也與天界星軌暗合,周焦弦的解法,正合“紫微居中,三光輔弼”的天道秩序,沒有錯。

她點了點頭,聲音還有些發顫,卻努力保持平靜:“周師兄說的是,這般按尊卑順次而行,确實能解。”

聽到她的确認,周焦弦松了口氣,笑道:“有師妹這句話,我便放心了。”

衆人依言踏階,果然順利觸發機關,随着最後一顆星辰的光暈亮起,中央的寶殿虛影緩緩消散,露出暗門。

她的聲音還有些發緊,但目光已恢複了平靜,只是沒人注意到,她垂在身側的手,指甲已深深掐進了掌心。

這場考核,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只是為了考驗弟子們的能力。

衆人望見出口的微光時,都如蒙大赦般歡呼着往前沖,衣袍掃過地面的聲響裏滿是劫後餘生的雀躍。

唯有香漓落了遠些,第四間石室的天宮幻象仍在心頭盤旋,那片沒有裂痕的地面像根細刺,紮得她心神不寧。

前方傳來周焦弦的聲音:“最後一關竟如此簡單,想來是鶴霜師姐手下留情了。”

石秋應了句:“是師兄機敏,才能帶我們闖到此處”。

周焦弦笑着接話:“我可沒做什麽,能走到這兒,終究是靠香漓師妹的本事。”

這時,背後突然傳來一股推力,香漓猝不及防往前踉跄,恰好踩在一塊顏色略深的青石板上。那石板如活物般向下凹陷,她只來得及瞥見柳聞蟬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冷笑,身體便已墜入漆黑的空洞。

失重感不過彈指間,香漓已穩穩落在冰涼的地面。預想中的尖刺、毒霧、滾石皆未出現,借着微弱的光擡眼望去,竟是間渾然天成的圓形石室。

石室四壁鑲嵌着無數面銅鏡,鏡面反射着中央一盞孤燈的光暈,将地面映照得清晰——那是一幅巨大的陰陽魚圖案,黑魚白睛,白魚黑睛,分界處用朱砂畫着筆直的線,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将空間劈成兩半,陰陽魚的眼位各嵌着一顆珠子,黑眼嵌火珠,紅光跳躍;白眼嵌水珠,幽藍沉靜。

香漓的目光掃過石壁上的刻字。

無妄之災,守正而吉。

《周易·無妄卦》的爻辭。

她忽然明白,這是隐藏的第五關,剛剛那塊石板明顯就有機關設置,柳聞蟬本想陷害她,結果陰差陽錯将她送進這裏。

周遭的銅鏡突然泛起水紋般的漣漪,鏡中映出的身影驟然扭曲,化作無數晃動的畫面——小安在考核場外踮腳眺望的焦急側臉,君溟在天竺葵花田守望時被夕陽染金的側影,慕家晚宴上暖黃的燈火與歡笑,甚至有天界裏,禦舟為她戴上親手編織的花環時,發間飄落的花瓣。

鏡影層層疊疊湧來,帶着或喜或悲的聲浪,仿佛要将她拖入其中。

“王兄……”她喉間溢出一聲輕喃,眼眶微熱。

其實她真的很想家。

“動則生變。”香漓輕聲自語,腳步緩緩挪向陰陽魚的分界線,腳尖踩在朱砂線上的剎那,鏡影的晃動驟然變緩。

她想起太極圖的奧義,陰陽相抱,動則生變,唯有守中才能平衡。

無妄即不動。她閉上眼,任憑鏡影如何變幻,身如磐石般立在分界線上。

孤燈的油脂在緩慢消耗,燈芯的火光越來越暗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半落在黑魚區,一半落在白魚區,始終保持着微妙的平衡。

不知過了多久,燈油即将燃盡,火光已微弱得只剩一點橘紅,随時都會熄滅——坎水将滅,正是時機。

香漓猛地睜眼,身形未動,雙指如電射出,同時觸向水火二珠。指尖觸及的瞬間,火珠的灼熱與水珠的冰寒同時湧入體內,卻在經脈中交融成一股溫潤的氣流。

“嗡——”

銅鏡的鏡影驟然碎裂成星點,地面的陰陽魚開始旋轉,朱砂線在轉動中化作一道石階,從腳底延伸向上,幾乎就在同時,孤燈的燈芯“噼啪”一聲熄滅,石室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
黑暗中,她仿佛聽見陰陽魚旋轉的餘音,如同天道運行的節律。

原來無妄之災并非禍,守得住本心,便是破局的密鑰。

香漓拾級而上,腳步雖有些虛浮,卻步步沉穩,身後傳來石室坍塌的轟鳴,碎石滾落的聲響如雷貫耳,她卻未曾回頭。

當她走出通道,小安像只雀兒般撲過來,緊緊抱住她的腰:“香漓!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!”

柳聞蟬站在人群後,撇了撇嘴,眼底閃過一絲不甘,卻終究沒再說什麽。

鶴霜手裏拿着一卷《九竅玄機錄》,封面題着:數術為表,心正為裏,玄門真意,在藏在守。

周焦弦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師父常說‘機關在術,破局在心’,師妹這份守中持正的心性,我等自愧不如。”

“你以不動心破無妄局,”鶴霜将書卷遞給她,“這榜首之位,實至名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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