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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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六章
最終考核篩下十一人,通關的弟子們有十日休整期。
第四間石室的天宮幻象,像一根細針反複刺着香漓的心神,她多想立刻沖到鶴霜面前問個究竟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——那布局分明藏着天界的影子,若直接追問,豈不是自曝身份?
或許只是巧合?她反複勸慰自己,可心底的不安卻如藤蔓瘋長,鶴霜那般敏銳的人,若自己偷偷探查,定會被察覺;四處打聽更是打草驚蛇,她若被發現作弊,等待她的只會是押回天界的命令。
思來想去,唯有小安或許能透些消息。
晚膳時,香漓見小安正對着一碟桂花糕出神,輕聲喚她:“小安,你對鶴霜師姐了解多少?”
小安叼着糕餅擡頭,腮幫子鼓鼓的:“你問哪方面呀?”
“都說說。”香漓替她倒了杯熱茶。
小安咽下糕點,掰着手指細數:“我也了解得不多,鶴霜師姐不怎麽說自己的事情,她是門裏資歷最老的那批弟子啦。師父說修仙雖難成仙,可修為高深者能延年益壽,三位真人都五百多歲了,師姐少說也有一百五十歲了吧?”她忽然湊近,壓低聲音,“但她看着比好多三十歲的師姐還年輕呢!”
香漓指尖微頓:“那她入師門之前呢?從何處來?”
“好像是個世家小姐。”小安眼睛亮晶晶的,“糖葫蘆那些趣事就是她告訴我的!她說小時候常偷偷溜出府買,後來不知為何離家,來觀恒山拜師時才十八歲,三年就通過了入門考核,是萬中無一的天才!”
她忽然嘆了口氣,聲音蔫了下去:“師姐偶爾會提她有個妹妹,可每次說起來都皺眉,像是有什麽煩心事……”
香漓望着杯中晃動的茶影,心頭的迷霧似乎散了些,世家小姐、百年資歷、機關天才……聽起來與天界毫無關聯,或許那布局另有玄機?
她拿起一塊桂花糕,清甜的香氣漫過鼻尖:“知道了。”
還是先不要輕舉妄動了,目前還是用心準備下一關考核較為重要。
某日午後,陽光透過藥廬的木窗,香漓執起小安的手,輕輕點在她腕間的xue位上,語氣溫和如春日暖風:“小安,別怕,就紮這一針試試。”
小安捏着銀針的手微微發顫,眼圈泛紅,帶着哭腔道:“嗚嗚嗚香漓,我怕紮疼你……”
香漓輕笑一聲,擡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:“我盯着呢,你盡管紮,連我都不信了?”
小安立刻用力搖頭,攥緊銀針重重點頭:“信!我當然信你!那我……我真紮了哦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氣,将針尖對準香漓指點的位置,手腕卻還在微微打顫。
“對,xue位就在這兒,仔細辨清針感。”香漓話音剛落,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,她低低嘶了一聲。
“啊!”小安吓得手一抖,銀針險些掉在地上,眼淚瞬間湧了上來,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,“對不起香漓!我是不是紮錯了?是不是很疼?”
香漓揉了揉被紮的地方,那裏已泛起一點淺紅。她溫聲道:“沒有錯,角度很準,針感也對,已經很棒了。”說着還擡手,将小安手裏的銀針往深處送了半分,“你看,這樣酸脹感更明顯,這才是得氣了。”
小安這才松了口氣,好奇地問:“香漓,你的醫術在哪兒學的呀?這麽厲害。”
香漓望着院角那些長勢正好的草藥,漫不經心道:“嗯……以前在妖界時總閑着,學些醫術打發時間罷了。”
當年在醉妖閣當差時,她的案頭總堆着密信與情報,香漓雖足不出戶,卻被迫知曉各色消息,貴族以金簪刺穿奴隸琵琶骨取樂,商販在暗巷将妖童指骨串成念珠叫賣,這些事見得多了,她的瞳孔便染不上半分波瀾。
還有一些消息,城西貴族少女用荊棘纏滿鳥籠,令夜莺妖奴晝夜不得安歇,那妖奴有着天籁般的嗓音,卻總在月涼時咳出帶血的羽毛,另一頁情報則記着,貧民區的毒花讓孩童陷入昏睡,花妖住處搜出的銅錢串上,還沾着未乾的藥渣……
可後來從別處得來的情報,卻将一切颠倒過來——夜莺原是自願囚于籠中的,只因它的姐姐當年誘拐了少女的父親,害得那閨閣中人眼睜睜看着母親懸梁自盡,而它婉轉的歌聲裏藏着治愈的妖力,正一點一點舔舐着少女心口的陳年舊瘡。至于那花妖,毒花的劑量輕得像晨露,不過是讓那些常被孤兒院院長鞭打的孩子們,暫時忘卻背上的灼痛,搜出的錢財,原是它攢了半載,要給孩子們買止痛藥膏的。
甜與痛在喉頭翻湧,香漓卻只是垂眸,狼毫在卷宗上落下工整小楷,一筆一劃,不疾不徐,多看一眼那些苦便會順着視線鑽進骨頭縫裏,在往後無數個深夜,像蛆蟲般啃噬她的魂魄。
這世間的苦難原是沒盡頭的,人界有饑寒交迫,妖界有弱肉強食,欲望像燒不盡的野草,春風一吹便瘋長,苦難便跟着蔓延成災。
她會想起仙界,仙人們居于雲端,餐風飲露便足,衣袂上的流光能自己織就,不必為銀錢折腰,更不必為情愛撕扯,他們的欲望淡得像霧,紛争自然也少,那時她也會慶幸自己是仙族,仿佛生來便踩着苦難的對岸。
可她終究還是破了例。
那一夜,一個蒙面人推開醉妖閣的暗門,委托人要翎夫人夜裏放一把火,燒掉鎮東頭那座青瓦小院,連院裏的老夫妻一起燒乾淨,香漓核對情報時忽然頓住——那對夫妻,是一位醫師的父母。
那位醫師名叫玉崖,是只岩羊妖,當年她初到妖界,在醉妖閣什麽活兒都乾過,端茶倒水,洗碗擦桌,可因着出衆的外貌,總有人想點她,在醉妖閣裏倒無人敢動手,但出了那扇門,翎夫人便不會管了。
某日她下值後,被一群妖團團圍住,狐族貌美,天下皆知,更不必說青丘白狐,可青丘白狐大多群居,且不常現世,更不會來黑市這種地方,香漓後來頗為後悔,當時情急之下編了這麽個身份,早知道便編個白鳥白貓,也省得惹來許多麻煩。
那是她第一次取人性命。
人界不可随意殺人,否則會遭天譴;可妖界不同,這裏鳥吃蟲、虎食鹿,本是尋常之事,若因心善放過那些妖,待他們卷土重來,找她麻煩的便不止這幾個人了。
她受了些傷,手臂血流不止,可那時她囊中羞澀,且藥鋪都不敢賣藥給一位金瞳的妖,玉崖瞧見她在小巷中扯下衣袖包紮傷口的狼狽模樣,便将她拉進自己的藥鋪,替她診治。
她不願與玉崖扯上關系,她太特殊,若被人發現玉崖與她相識,只怕會為他招來災禍,她道了聲謝轉身便走,玉崖在她臨走時,往她懷裏塞了一包蜜餅。
後來她再也沒去找過他。可玉崖的藥鋪開在黑市,離醉妖閣不過幾步路,香漓走兩步便能望見,她也曾好奇,玉崖從不做壞事,為何将鋪子開在這種地方,但也只是好奇罷了。
翎夫人定下的放火時辰,恰是玉崖去鄰鎮義診的日子,香漓攥着那頁情報,紙角被捏得發皺。
或許是念着那份知遇之恩,又或許是想起曾經那個在寒夜裏掙紮的自己,她終是連夜奔去了藥鋪。
玉崖正在打包義診的藥箱,聞言只是擡眸笑了笑。
原來委托人不是別人,正是他自己。
“我原也有過像樣的家。”他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直到某一日,母親發現父親在外頭有了人,從此以淚洗面,父親每次醉酒回家,都會對母親拳腳相加,連帶着年幼的他也未能幸免,後來母親的怨氣漸漸轉移到他身上,一邊打罵一邊又不肯放他走,背上那道猙獰的傷疤,便是母親用燒紅的火鉗留下的。
“那時也有一位老醫師,偷偷給我上藥,還教我認藥草。”玉崖的聲音忽然哽咽,“我本想逃得遠遠的,可父親竟摸到藥房來要錢……那地址,我只告訴過母親。”
“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了?”
香漓垂眸看着案上那包蜜餅,油紙已被摩挲得發皺,她擡眼時,眸光比檐下的月光還要柔軟:“這世間,原就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得上孩子的愛,你已經很好了。”
那夜的火光映紅了半座鎮子,青瓦小院在噼啪聲中蜷成灰燼時,玉崖已站在了官府門前,他孑然一身,将那間飄着藥香的鋪子連同滿架醫書都留給了香漓,書脊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是他當年跟着老醫師學醫時,一筆一劃記下的心得。
香漓偶爾會去牢裏看他,竹籃裏躺着剛出爐的蜜餅,甜香混着藥草味漫過牢門的鐵欄,她便借着送點心的功夫,把近來遇到的疑難寫在草紙上遞進去。
玉崖慢慢講,她就蹲在地上記,指尖沾着的炭灰蹭在布裙上,像落了片星子,日子久了,那些醫理竟真在她心裏生了根,尋常的跌打損傷、風寒咳嗽,已能應付自如。
自那以後,每逢月圓之夜,鎮西那座荒廢的破廟裏,總會孤零零亮起一盞油燈,香漓戴着銀狐面具,一頭白發如銀河瀉地般垂至腰際,免費為往來病患診病,她指尖輕搭在病患腕間時,那雙金瞳便在昏暗中泛着細碎的微光,溫柔又疏離,鎮上人不知她姓名,只念着這份月夜施醫的恩情,便喚她“白夜仙姬”。
只是如今,人族氣血重營衛,妖族經脈多附靈竅,二者懸隔如隔山海,香漓近日幾乎未曾合眼,密密麻麻的批注旁,還沾着未乾的墨痕,洇出淡淡青煙。
小安仍愁眉不展,嘟囔道:“可我真的只消學認xue位便夠麽?這般定過不了清硯師兄那一關的。”
“昨夜清硯師兄說了,此番考核可結伴而行,至多三人一組呢。”香漓拍了拍她的肩。
小安猛地擡頭,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:“什麽?從前從未有過這規矩!清硯師兄定是為我才特意改的……”
“所以你安心學好基礎xue位便好,旁的都交與我。”香漓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。
小安立時撲過去抱住她的胳膊,軟得像浸透了蜜糖:“嗚嗚嗚香漓,我太喜歡你了!”
她頓了頓,又壓低了聲兒嘟囔:“清硯師兄平素待我極好,可我從前在丹雲峰學了一陣,學不好他便總念叨我,弄得我那段時間怕他得緊,不過念叨兩句也罷了,萬不要像掌門師兄那般便好。”
“掌門師兄怎麽了?”
小安說起這個便來了精神:“香漓你是不知道,掌門師兄平素授課時有多兇!他那眼神簡直在罵人,仿佛就在說‘廢物連這也不會麽?’被他這麽一瞧,我便更緊張了,練劍的手都直發抖。”
“是麽?我倒甚少見他這一面。”
“那定是他在你面前裝得好好的……哎呀香漓你可莫說出去,我怕掌門師兄打我。”
“不至于吧。”
“至于!掌門師兄對練時從不憐香惜玉,無論對面是男是女,一概打飛。”
“這……放心,我不說。”
“還是清硯師兄溫柔些,而且他只消看一眼便知症結所在,如此高超的醫術,天下誰能比!”
香漓聞言也不禁蹙起眉:“這般說來,确也有些過于天賦異禀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