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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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八章
将三位患者安頓妥當,香漓才松了口氣,老者服下湯藥後咳嗽漸緩,青瓷燈已泛起微光;漢子的傷口縫合處開始結痂,燈芯也顫巍巍亮了半分;唯有那咳血的女孩仍無起色,燈盞依舊晦暗。
“先去吃飯吧。”香漓摘下沾着藥汁的圍裙,聲音裏帶着倦意,小安連忙點頭,跟着她走出診室時,還不忘回頭望了眼案幾上的青瓷燈,小聲嘀咕:“希望明天能好起來。”
清硯在醫館後院的小房間備了飯食,木桌上擺着幾碟素菜和糙米飯,熱氣混着淡淡的藥香漫在空氣中,周焦弦一組正圍坐在桌邊,柳聞蟬單手支着下巴,連皺眉的力氣都快沒了,往日裏的尖刻勁兒蕩然無存。
“香漓師妹,這邊還有位子。”周焦弦擡頭見她們進來,擡手示意了下對面的空位。
“謝謝師兄。”香漓拉着小安坐下。
小安扒了口飯,好奇地問:“周師兄,你們組如何了?”
周焦弦苦笑一聲:“勉勉強強吧,畢竟只有三天時間,清硯師兄也未出特別難的病症,只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沒再說下去。
石秋往嘴裏塞了塊鹹菜,甕聲甕氣道:“本來就沒必要學這些疑難雜症,我們下山又不是去當醫者,會點基本藥理常識就行了。”
柳聞蟬立刻附和,聲音有氣無力:“就是!真不知道為何要設這麽多關,修仙弟子學好法術劍術不就夠了?”
“柳師妹這話欠妥。”周焦弦搖頭,“将來行走江湖,難免遇到傷病,多學點本事總是好的。”
“可清硯師兄給的病人也太刁難人了!”柳聞蟬猛地提高聲音,又迅速壓低,“竟讓我們接生!我們又不是産婆!”
小安正低頭喝湯,聞言四處張望,目光掃過各間診室的方向,忽然指着其中一間道:“那間房的燈怎麽熄了?”
衆人順着她的視線望去,果然見一間診室的窗棂漆黑,連燭火的光暈都無。
“這是已經有一組失敗了?”
柳聞蟬撇撇嘴:“聽說是被脾氣暴躁的病人誤傷,忍不住還手了。”這還是她方才出來偷懶時瞥見的。”
石秋哼了一聲:“我也并非沒在丹雲峰學習過,哪遇過這種蠻不講理的病人。”
“淩霄宗向來清淨,不允許外人進入,丹雲峰的病人都是同門,自然不會這般無理取鬧。”周焦弦解釋道,随即看向香漓,“香漓師妹,你們那兒如何了?”
話音落下,卻沒得到回應,衆人望去,只見香漓握着筷子懸在碗上,眼神放空,不知在想些什麽,連飯菜涼了都未察覺。
小安連忙碰了碰她的胳膊,替她答道:“還算過得去,三位病人都穩住了。”
香漓這才回過神,對上衆人的目光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低頭扒了口飯,味同嚼蠟。
天剛蒙蒙亮,醫館的窗紙便透出微光,小安踮着腳在竈臺前忙碌,陶鍋裏的白粥咕嘟作響,她還特意蒸了幾屜軟糕,連病人的份都備得齊全。
香漓走進廚房時,正見小安把粥盛進粗瓷碗,鼻尖沾着點面粉。
“小安想得真周到。”她望着那幾碗冒熱氣的粥,忽然有些怔忪,自己滿腦子都是藥材配伍與法力調控,竟忘了這些熨帖人心的細節,可轉念又想,那些終究是清硯造的傀儡,或許本就不需要進食。
“嘿嘿,吃飽了病才好得快嘛。”小安把粥端到托盤裏,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兩人剛走進診室,就聽見漢子的怒吼從裏間炸開:“哎喲,痛死老子了!”原來他不聽囑咐,翻身時扯裂了傷口,血漬浸透了包紮的棉布。
香漓臉色未變,迅速取來針線與麻沸散,指尖捏着鑷子的力道穩如磐石。
“你會不會治病啊?傷口這麽容易裂,是不是沒用心治!”漢子還在罵罵咧咧,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香漓沒接話,只将麻沸散往傷口上一淋,冰涼的藥粉瞬間鎮住了痛意。
小安連忙湊過去,聲音軟得像棉花:“大哥你放心,香漓的醫術可好了,你乖乖別動,很快就不疼了。”
許是她的語氣太過真誠,漢子竟真的收了聲,只是咬着牙瞪着眼,任由香漓重新清創縫合。她的針腳比昨日更細密,法力順着指尖注入絲線,每縫一針都帶着安撫的暖意,漢子緊繃的肩背,不知不覺間松了些。
這邊剛忙完,那邊又傳來動靜——老者發起高燒,躺在床上昏昏沉沉,呼吸都帶着灼熱的氣浪,香漓正低頭打結,聞言擡頭看向小安。
“交給我吧!你教我的退燒針法,我都記着呢,曲池、合谷、大椎,一個都沒忘!”
“好,那就拜托你了。”香漓點頭時,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手上,卻沒說什麽。
只見小安深吸一口氣,捏着銀針的手指懸在老者的曲池xue上方,雖仍在發顫,眼神卻異常專注,她按香漓教的法子,撚轉提插,動作雖生澀,xue位卻紮得極準。不過片刻,老者的呼吸漸漸平穩,燒紅的臉頰也褪去了些血色。
“老人家,你現在覺得怎麽樣?”小安俯身輕聲問。
老者緩緩睜眼,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:“好多了,胸口不那麽悶了,謝謝你啊,大夫。”
“我不算大夫啦。”小安撓撓頭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香漓那邊結束後立刻走過來搭脈,脈象雖仍虛浮,卻已平穩許多,她擡眼看向小安:“小安,做得很好。”
翌日便在忙亂與細碎的暖意中悄然滑過。可到了夜裏,最後那位女孩的診室仍亮着燈,她早已不咳血,卻夜夜睜着眼睛到天明,香漓加了兩倍劑量的安神藥,竟也毫無作用,那盞青瓷燈始終蒙着一層灰翳。
香漓将新熬的藥碗推過去,瓷碗與木案相碰,發出一聲輕響:“試試這個。”
女孩卻只是搖頭:“沒用的。”
香漓有些急了:“你不喝怎知沒用?你不用藥,怎能得好?”
“那便讓我死了算了!”
“你只是個……”香漓深吸一口氣,将後半句話咽了回去,“你且冷靜冷靜,我過會兒再來。”
她轉身回到藥櫃前,眉頭擰得更緊,這女孩脈象虛浮卻無阻滞,氣血已順,可現在比任何沉疴都棘手,她望着滿架的藥材,只覺胸口發悶。
“怎會沒用?”她的聲音裏添了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急躁,“《千金方》裏的方子,合歡皮、遠志、茯神……都是對症的藥。”
“香漓,已經三更了。”小安揉着惺忪的睡眼走進來,懷裏還抱着一條薄毯,聲音軟綿綿的,“要不先歇一歇罷,明日再想法子?”
香漓搖了搖頭,醫書紙頁邊緣都磨得起了毛:“你去睡,我再看看。”
小安把毯子搭在她肩上,帶着體溫的暖意慢慢滲進:“那我陪你。”
見香漓對着醫書出神,小安便悄悄溜進了女孩的診室,她從袖袋裏摸出個油紙包,獻寶似的打開,裏面躺着幾顆晶瑩剔透的蜜餞,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澤。
“小姑娘,給你偷偷吃這個。”她笑眯眯地說,“酸甜口的,能壓一壓藥味兒。”
女孩擡眸看了看她,眼裏沒什麽神采,卻還是接過一顆塞進嘴裏,含混地說了聲:“多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