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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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謝呀。”小安挨着她坐下,裙裾在椅面上輕輕鋪開,晃着腿問,“你為何總睡不着呀?是不是有什麽心事?說出來,心裏會好受些的。”
女孩低下頭,一下一下摳着木椅的紋路:“沒什麽。”
“那你聽我說罷!”小安自顧自地打開了話匣子,“我今日居然紮對那位老人家的xue位了!你都不知我有多歡喜,我以前總記不住xue位,被師兄師姐們笑笨,這回居然真的做到了!”
女孩的嘴角似乎動了動,極細微的弧度:“那你很厲害了。”
“都是香漓教得好。”小安又認真地補了一句,“就是給你治病的那位大夫,她醫術可好了,定能治好你的。”
“可她冷冰冰的。”女孩小聲說。
“才不是呢!”小安急得臉都紅了,腮幫子鼓鼓的,“她這兩日光想着怎麽給你們治病,飯都沒好生吃,累得眼圈都青了。其實她很溫柔的,上次我被針紮到手,還是她給我塗的藥膏,動作輕得很呢。”
女孩沉默了片刻,忽然低聲道:“她醫不好我的,她又不能讓我變得和她一樣。”
“為何非要和別人一樣呀?”小安把蜜餞碟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香漓說過,每個人開花的時辰都不一樣,慢一點兒也沒關系的。”
這話像一根細針,輕輕刺破了女孩緊繃的心弦,她猛地擡起頭,眼眶瞬間紅了,淚水在燈火下閃着碎光。
“我爹娘是宗門長老,他們總說我該像掌門師兄那般拔尖,可我連吐納都總出錯。他們說我丢盡了家裏的臉,我每日都被關在家裏,一天要修煉八個時辰,若我做不好,爹娘便罵我打我。可我資質平平,不管怎麽努力都達不到他們的要求……”她的聲音顫抖着,“我都不知和朋友一起玩是什麽滋味。”
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一顆一顆砸在木案上。
“夜裏我總夢見自己掉進一個黑洞,喊不出聲,也沒有人來拉我……”
“那是他們的問題。”小安伸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,“你瞧我,禦劍總摔,煉丹總糊,可香漓說我包紮傷口最仔細,你定也有別人比不了的本事,只是還沒尋到罷了。”
女孩攥緊的手指漸漸松開,她把蜜餞含在嘴裏,酸甜的滋味慢慢化開,忽然擡起頭,對小安道:“謝謝你。”
診室門後,香漓端着剛熬好的藥站了許久,藥碗在掌心微微發燙,她卻渾然不覺,她看着女孩眼角泛起的微紅,又瞥見案幾上那盞青瓷燈——不知何時,燈芯已亮起一簇暖黃的光,像一顆微弱卻倔強的心跳。
她猛地後退半步,藥碗裏的藥汁晃了晃,險些灑出來。
原來她一直錯了。
她只想著如何用藥物疏通經脈,如何用法力調和氣血,卻忘了那副軀體裏,還藏着一顆被委屈泡得發漲的心,那些藥石再對症,又怎能化開積在心底的陳年冰霜?
是從什麽時候開始,她變得這般畏手畏腳?什麽都不肯做,什麽都不想說。
看見貴族用幼妖的骨血煉藥時,她會想“與我無關”;看見貧民區的孩子為了一口吃的争搶時,她會想“自有因果”,那些曾讓她在京城拍着玉案怒斥的不公,如今竟能面無表情地寫進卷宗,連筆尖都不帶一絲顫抖。
她忽然想起剛下凡時的模樣,那時她信誓旦旦地說——
“身為天界公主,拯救蒼生,本就是我的責任!”
可現在呢?千年修來的道心,竟被俗世的塵埃蒙得這樣厚。
她才驚覺,這兩日她握着脈枕時,心裏想的是觸到的是傀儡的皮肉,算的是“如何讓燈亮起”的考核标準,她給老者開方時,沒問過他夜裏咳得是否難眠;給漢子縫合時,沒聽過他罵聲裏藏的恐懼;對着這失眠的女孩,更是連一句“別怕”都吝啬說出口。
他們是清硯造的傀儡,可清硯在他們身上注入的,分明是活生生的“苦”。她連這點“苦”都懶得多看一眼,又談何“醫者仁心”?
香漓轉身回了藥房,這次她沒加安神的藥材,反倒往裏頭撒了一把冰糖,用小火慢慢熬着,藥香裏混着淡淡的甜意,在夜風中袅袅散開。
“又弄你那苦兮兮的藥來了?”女孩見她進來,還帶着點戒備。
香漓把碗遞過去,聲音放得很柔:“加了糖的,試一試罷,能睡得安穩些。”
女孩看了她一眼,遲疑地接過,小口小口地抿了起來,她緊蹙的眉頭漸漸松開了幾分。
夜深後,香漓輕步走進女孩的診室,見她雖閉着眼,眉頭卻仍微微蹙着,顯然睡得不安穩,她凝起一縷極淡的青芒,像拂過湖面的春風,無聲無息地落在女孩的眉心。
那縷法力順着經脈緩緩游走,沒有強行壓制什麽,只是溫柔地引導着,女孩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,呼吸變得綿長平穩,嘴角甚至微微揚起了一點弧度,仿佛在做什麽好夢。
第三日,晨光透過窗棂,在地上鋪了一層薄金。
香漓先去老者的診室,她扶着老人下床,動作輕而穩:“老人家,你已無大礙,我再給你開幾副調理的藥,回家後注意保暖,別貪涼,也別太勞累。”
老人握着她的手,枯瘦的指節帶着泥土磨出的厚繭,眼裏滿是感激:“謝謝你啊大夫,給你添麻煩了,你是個好姑娘。”
接着她又去看那漢子,她把一包藥遞過去,聲音平淡卻仔細:“這是止痛藥。若傷口疼得厲害便服半粒,別多吃,回去後莫碰水,七日後換藥。”
漢子仍板着臉,接過藥包時卻沒再說髒話,只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,別過臉去。
當香漓走進最後一間診室時,女孩正低頭系着裙擺的結,指尖認真地打着最後一個蝴蝶結,見她進來,擡起頭,露出一個淺淺的笑。
香漓遞過一個藥包,裏面是曬乾的合歡花,散發着淡淡的甜香:“回去泡水喝,比藥溫和些。”
女孩忽然笑了,那笑容像被春風吹開的第一朵花:“謝謝你,大夫。”
香漓側身讓開門口的光,看着她的身影融進霧裏,一步一步走遠。
她回頭望去,案幾上的三盞青瓷燈齊齊亮着。
小安蹦蹦跳跳地跑過來,拉着她的袖子,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:“香漓你看!我們做到啦!”
香漓望着那片光暈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四組弟子齊聚堂中,未通過考核的弟子案幾上,青瓷燈或碎裂或黯淡,他們垂着頭,不發一言,空氣中彌漫着難以言說的失落與不甘。
清硯緩步走出內堂,素白醫袍上沾着些許藥草碎屑,卻絲毫不減清逸之氣,他目光掃過衆人,最終落在香漓、小安與周焦弦三人身上:“三日考核結束,唯此兩組燈盞全亮,算得通過。”
“醫者手握的,從不是生死簿,而是渡人舟。藥能治病,卻治不了心尖的結;針能通脈,卻通不了心裏的坎。你們記了千卷藥方,辨了萬種藥材,可若看不見病人眼底的懼,讀不懂他們罵聲裏的慌,那再好的醫術,也不過是冰冷的針藥。”
他目光裏帶着淺淡的笑意:“能斷症,是術;願共情,是心。二者缺一,便算不得真正的醫者。”
他又看了看兩組的燈。明顯香漓那一組的燈更亮,光芒溫潤而持久;而周焦弦那一組,因柳聞蟬放錯了劑量,導致其中一位病人病情加重,周焦弦與石秋費了好大的氣力才救回來,那盞燈曾幾度黯淡,險些熄滅。
清硯對着香漓二人道:“你們這組,甲一。”
他的目光又單獨停在香漓身上,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:“香漓師妹,你随我來。”
香漓一愣,與小安交換了個眼神,小安連忙擺手,示意她快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