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四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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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溟神色一凜,立刻試圖以劍氣斬斷陣紋,卻發現自己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,根本無法撼動這法陣分毫。
“這是什麽陣法?”他沉聲道,全力将香漓和小安護在身後。
然而香漓在看到那法陣紋路的瞬間,臉色驟然變得蒼白——那紋路的結構、其中流淌的純粹而神聖的力量……絕非人界所能擁有!這是源自天界的法陣!
有仙族在此?!
這念頭如驚雷劈入腦海,她……難道已然暴露?不待她壓下心中驚濤,法陣光芒暴漲,一股無可抗拒的龐大力量瞬間攫住三人!
天旋地轉,時空仿佛被強行撕裂、扭曲。
待香漓猛地定神,刺骨寒意已撲面而來,她發現自己竟立于一處風雪交加的荒郊,眼前唯有一座破敗傾頹的山神廟。
君溟就在身側,正警惕環顧四周,而小安卻已不見蹤影。
“小安呢?”香漓急問。
“此處是幻境。”君溟的聲音冷靜響起,顯然也已辨明狀況,“力量極強,構造近乎真實,務必小心。”
就在這時,一個嬌小的身影頂着風雪,踉踉跄跄地從遠處跑來。香漓定睛一看,那分明就是小安,可她身上的服飾卻變了,不再是淩霄宗的弟子服,而是一件打着補丁、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,俨然一個貧苦村莊裏的小姑娘。
“小安!”香漓立刻喊道。
可小安卻仿佛全然看不見他們也聽不見聲音,只緊緊抱着一個破舊棉被和幾個用布包着的硬饅頭,低着頭,艱難地頂風冒雪,徑直沖那破廟跑去。
香漓與君溟即刻跟上。
破廟裏蛛網遍布,神像殘破,四處漏風,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角落裏,一堆枯草上蜷縮着一個衣衫褴褛的少年,他看起來像個乞丐,頭發淩亂,臉上沾着污垢,凍得瑟瑟發抖。
然而,縱使那人面容再狼狽不堪,香漓也一眼就認出了那雙即使在此刻也難掩其華的眼睛輪廓——那是輝霁。
香漓心中巨震,幾乎要控制不住脫口而出的驚呼,她猛地攥緊手心,強迫自己移開視線,絕不能讓身邊的君溟察覺到任何異常。
君溟并未留意她的失态,全副心神皆在幻境本身與那少年身上,低聲道:“有人刻意将我們拖入此境,或許與洞外那團涅槃火有關。”他目光銳利地掃向角落少年,“想查明火焰根源,關鍵恐在此人身上。”
香漓順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髒卻因另一個發現而揪緊:“可是小安怎麽會……”幻境中的小安,顯然擁有着一段他們都不知道的、與輝霁相關的過往。
此時,幻境中的小安已經跑到了少年輝霁身邊,急忙将破棉被裹在他身上,又把懷裏還帶着微溫的饅頭塞給他。
“輝霁,這裏太冷了,你會凍死的!你跟我回村裏去吧!”
少年輝霁擡起凍得發青的臉,搖了搖頭,聲音虛弱卻固執:“可我……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。”
“你怎麽會給我添麻煩呢!”小安急得跺腳,“雖然我家裏也破,但總比這裏好呀!而且我獨自一人住,絕不會有人趕你走的!”
見少年依舊沉默,小安趕忙又道:“這樣!我明日就去找德叔,問他那兒還缺不缺人手,你認得那麽多字,懂得那麽多道理,定有适合你的活計!一切都會好起來的!”
少年輝霁望着眼前女孩真摯而急切的臉龐,凍得僵硬的臉上似乎終于有了一絲動容,他低下頭,聲音極輕卻清晰地傳來:
“宜安……謝謝你。”
眼前的景象再次如同水波般晃動、重組。
待香漓定下心神,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彌漫着淡淡草藥香氣的小小醫館裏,手裏還拿着幾株待稱量的藥材,她身上穿着粗布衣裙,俨然一個尋常的村婦。而櫃臺後,正在低頭書寫藥方的大夫擡起頭,正是君溟,他也換上了一身樸素的布衣,眉宇間卻依舊帶着那股沉靜的氣質。
兩人目光交彙,瞬間明白了彼此的處境——他們不僅被困在幻境中,更是被賦予了新的身份,變成了這村子裏的普通村民,而且無法動用絲毫法力,與凡人無異。
“看來,布下此境者,是想讓我們親身經歷些什麽。”君溟低聲道,語氣沉靜,“暫且靜觀其變吧。”
他們即刻想到小安與輝霁,依循先前幻境碎片的信息,很快便在村邊尋到間略顯簡陋的房屋——那正是小安與輝霁的居所。
見香漓與君溟走來,正在屋前晾曬衣物的小安立刻擡起頭,臉上綻開燦爛又略帶羞澀的笑容,熱情招呼道:“香漓,你們今天回來得好早呀!”
原來,在這幻境之中,他們成了小安與輝霁的鄰居。
既無法強行破境,兩人便決意融入其中,靜觀過往究竟發生何事。輝霁與小安的家雖清貧,屋內僅設簡單桌椅床鋪,卻收拾得潔淨齊整,窗臺上甚至還養着幾盆不知名的野花,透着一股溫馨而堅韌的氣息。
香漓時常以鄰居身份前來幫襯,縫補衣物,分享些家常吃食。她很快察覺,小安的身子骨似乎素來羸弱,面色總缺乏血色,且對多種常見草藥皆有過敏之症。一回小安幫香漓處理草藥後,竟起了嚴重紅疹,呼吸急促,吓得衆人心驚不已。
自此,君溟這位大夫便主動承擔起為小安調理身體的責任,他雖失去了法力,但精湛的醫術和對人體經絡的了解仍在,開出的方子總是既有效又顧及他們的經濟狀況。
在宜安村的幻境時日裏,香漓與君溟謹守融入其中、靜觀其變之則,刻意與隔壁兩位拉近往來。
君溟對此并無異議,反倒對于幻境賦予的這重身份——一對在村中開館行醫的夫妻——生出一種微妙的……受用。他十分自然地進入了“丈夫”與“大夫”的角色,言行舉止間甚至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愉悅。
相較之下,香漓則稍覺別扭,但見君溟那般坦然自若的模樣,又覺自己是否多想,便也漸漸試着适應。
小小的醫館成了四人常聚的地方。君溟坐診看脈,香漓便在一旁抓藥、整理藥材。輝霁下工早時,會過來幫忙謄寫藥方,他字跡工整漂亮,算數又極好,連君溟都暗自點頭。小安則乖乖坐在一旁的小凳上,或是幫着香漓分揀些簡單的草藥,或是捧着君溟開的調養藥茶小口喝着。
輝霁在外人面前勤勉老實,但在小安跟前,偶爾便會流露出幾分少年人的頑皮心性。
他會故意在小安凝神幫他縫補衣衫時,倏然湊近她耳畔,飛快低語一句:“宜安娘子針線真好,往後我的衣裳都歸你管了,可好?”惹得小安瞬間從臉紅透至脖頸,又羞又惱地舉着針要紮他,輝霁便大笑着躲到香漓身後求援。
又或是四人一同用飯時,他故意先将小安最愛吃的那碟菜夾到自己碗中,瞧着小安氣鼓鼓地瞪圓了眼睛,才笑着将更大塊的肉挾到她碗裏,戲谑道:“逗你的,快吃罷,瞧你瘦的。”
每每此時,小安總是又羞又氣,嘴上嗔着“輝霁你最讨厭了”,眼底的笑意卻藏也藏不住。
香漓與君溟在一旁靜觀,一個搖頭失笑,一個雖面色如常,目光卻較平日溫軟了許多。
在小安身體稍見起色的一個晴好日子,輝霁興致盎然地提議去村外不遠的小河邊走走。四人備了些簡單的食物與水,如同尋常郊游一般,相伴出了門。
河水淙淙,清澈見底,岸邊綠草如茵。卸下了平日裏的勞碌與憂思,輝霁和小安仿佛變回了真正的少年少女,在淺灘邊嬉笑玩鬧。輝霁甚至挽起褲腳下了河,信誓旦旦地說要摸魚加餐,結果魚影都沒見到,反而笨拙地濺起大片水花,将自己和小安淋得半濕,兩人卻毫不在意,指着對方濕漉漉的狼狽樣子笑作一團。
香漓和君溟并肩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,安靜地看着他們。望着輝霁那毫無陰霾的、燦爛開朗的笑容,香漓的目光有些恍惚,仿佛透過眼前少年的身影,看到了遙遠天宮裏那個總是帶着慵懶笑意、被她拽着一起四處惹是生非的鳳凰少主。
時光荏苒,境遇迥異,那笑容裏的純粹卻依稀如舊。
“看着他們,”香漓不禁輕聲感慨,“倒覺得就這樣過着平凡簡單日子,似乎也很不錯。”
君溟聞聲側過頭看她。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,在她白皙的側臉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,柔和了她平日略顯疏離的輪廓。他靜靜地凝視了片刻,才低聲應道:
“嗯。”
玩得盡了興,輝霁與小安回到岸邊草地上躺下曬太陽,享受着難得的閑适。香漓望着小安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恬靜側臉,狀似無意地柔聲問道:“宜安,能同我說說你以前的事麽?你的父母到哪裏去了?”
小安望着蔚藍晴空,聲音輕軟如羽:“我是孤兒,我聽村裏的楊婆婆說,我是被人放在村口溪邊發現的,那時還是個裹在襁褓裏的小嬰孩。”
“我們宜安村雖不富足,但大家心腸都好。德叔、楊婆婆,還有好多叔伯嬸娘,是他們東家一口粥、西家一件舊衣,輪流将我拉扯大的。後來我稍大些,德叔和村裏好心人一齊幫我修了現在這間小屋,總算有了個真正遮風擋雨的家。”
她說着,唇角彎起溫暖弧度,那笑容裏不見半分怨怼,唯有滿滿的感念:“我沒有名字,大家便用村名喚我,叫我宜安。日子雖清苦,我卻也是在衆人呵護下長大的。”
香漓心中溫軟,又順勢看向另一側的輝霁:“那輝霁呢?你也是孤兒麽?”
輝霁雙手交疊墊在腦後,聞言笑了笑,那笑意裏透着幾分超乎年紀的通透與淡淡悵惘:“我原本……有個還算富足和美的家。只是後來遭了戰亂,家沒了,親人也離散,只剩我一人了。”他語氣平靜,卻裹着沉重的過往,“我舍了舊姓,一路颠沛流離,最後到了宜安村附近。那時身無分文,又累又餓,幾乎撐不下去……然後,就被出來拾柴的宜安發現了。”他側過臉,目光溫柔地落向身旁的小安,“她給我送來了吃食和水……”
說到此處,他忽而挑眉,語氣變得促狹,對着小安笑道:“哎,說起來……宜安,你當時是不是有點見色起意,瞧我生得俊,才将我撿回來的?”
小安瞬間羞得滿臉通紅,像熟透的果子,猛地坐起來嗔怪道:“你、你胡說八道什麽!你當時髒得跟只泥猴似的,頭發都打結了,誰能看出你長什麽樣!我、我就是好心!”她越說越羞,似為掩飾窘态,又故意叉腰道,“況且!我就算見色起意又如何!若讓我先遇見香漓這般好看的人,我才不會喜歡你呢!”
香漓:“?”
輝霁立刻也坐直身子,佯裝生氣瞪她:“哦?那若讓我先遇上君溟這般了得的人物,我也不會喜歡你的!”
君溟:“?”
小安氣得跺腳,面上紅暈未褪:“輝霁你真讨厭!就只會說這些話戲弄我!”她跳起來,拉住香漓的手便往另一邊走,“香漓我們走,不理他們這兩個臭男人了!”
君溟:“?”
香漓被小安拉着前行,無奈回首,朝君溟遞去一個眼色——時機正好,可順勢向輝霁探問更多舊事。
君溟微微颔首。
在那之後,香漓與君溟逐漸知曉了所有屬于“宜安”與“輝霁”的過往。
曾經,村裏最大財主家的兒子孫旺福,一個被慣壞了的纨绔,偶見小安幾面後,便對她清秀的容貌與純真的氣質動了歪念。他時常假借各種名目來到兩人簡陋的小屋附近,口出輕佻之言,甚或試圖動手動腳,每次皆被冷着臉的輝霁毫不客氣地擋了回去。
然那纨绔并未死心,一日,他竟膽大包天地遣了兩名健壯家丁,趁輝霁仍在德叔酒館上工、小安獨自于家附近浣衣時,欲強行将其擄走。
小安吓得面色慘白,拼命掙紮呼救,千鈞一發之際,得到鄰人報信的輝霁疾沖而回。平日溫潤開朗的少年,彼時眼中卻迸出駭人怒焰,他抄起手邊木棍,如不要命般與那兩名壯碩家丁扭打在一處。他身手意外矯健,那股護着小安的狠厲勁頭更是震懾住了對方,終是将小安救下,自己亦挂了彩,額角滲出血跡。
經此一事,小安望着不顧自身傷痛、先忙着安撫她的輝霁,心中某種情感徹底破土而生。
她不僅見得了輝霁的勇毅,更于日常點滴間,愈深地感知到他骨子裏那份與生俱來、如同暖陽般和煦照人的體貼與周到——他會記得她怕苦,每次遞藥後都悄悄備好一顆野果;會在夜半她咳嗽時即刻醒來,為她披衣斟水;會在德叔那兒得了什麽稀罕吃食,必小心翼翼包回大半予她……這般細致入微的關懷,絕非尋常落魄少年所能有,卻深深吸引着小安。
一日傍晚,霞光染透半天。,小安将輝霁拉至屋後,臉上帶着前所未有的認真與紅暈。她将自己那個盛放着所有“家當”——十幾枚磨得光滑的銅錢、一支楊婆婆所贈的舊銀簪、還有一小塊她攢了許久的漂亮花布——的小木盒,鄭重地塞入輝霁手中。
“輝霁,”她聲音因緊張微微發顫,眼眸卻亮得驚人,“這是我給你的聘禮!”
輝霁怔住了,捧着那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木盒,一時未解其意:“宜安?你這是……”
“輝霁,我喜歡你!”
“我想同你成親!”小安鼓足勇氣,揚聲說道,臉頰紅似火燒雲,“想和你永遠在一起!還想……還想同你生兒育女!”
輝霁徹底愣住,望着眼前女孩認真又羞窘的模樣,心髒如同被溫熱之物猛撞,酸脹盈滿,又皆是甜意,他幾乎未有任何猶疑,重重點頭:“好,我們成親。”
靜默一瞬,他方才像是想起什麽,有些哭笑不得地輕晃手中木盒:“可是宜安,這聘禮,素來是男子給予女子的?”
小安卻理直氣壯地望着他,目光清澈如溪:“我不在意這些,我算你的娘家人,故這聘禮理應由我來出!”她頓了頓,複又認真地謀劃起來,“至于嫁妝……嗯,嫁妝也讓我來出!因為是我想先同你在一處的!往後,便由我來養你!”
輝霁忍不住笑出聲來,那笑容如同撥雲見日,燦爛奪目。他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,伸手将小安緊緊摟進懷裏,下巴輕輕蹭着她的發頂,低聲道:“哪有這樣的道理。”
但他沒有拒絕她的心意,只是第二天,他默默地将自己在德叔酒館辛苦攢下的所有工錢,都一文不少地交到了小安手裏。
“我積蓄無多,但往後,我定賺取更多。聘禮與嫁妝皆歸你管,家……也歸你管。”
小安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銅錢,擡首又見輝霁溫柔眼眸,鼻尖一酸,眼眶發熱,用力點了點頭。
未有大肆聲張,只在幾位真心關切他們的鄉鄰見證下,兩人對着天地叩首,敬了薄酒,便算禮成。簡陋的屋門上,貼上了一對筆觸稚拙卻滿溢喜氣的“囍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