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四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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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四章
晨光透過雕花窗棂,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光斑,冷松香靜靜彌漫,卻隐約被一縷清甜的梨花香溫柔滲入。
香漓悄悄趴在君溟榻邊,雙臂交疊墊着下巴,歪頭瞧他沉睡的側顏,他褪去了平日的冷厲,眉宇舒展,墨色長發散在雲枕上,竟顯出幾分罕見的安寧。
就在這時,君溟睫羽微顫,緩緩睜開了眼,朦胧初醒的視線裏,緩緩映入一張含笑的俏臉,眉眼彎彎,正一眨不眨地專注望着他。
他怔怔看了片刻,眼底還殘留着未散的睡意與恍惚。像是被那笑意蠱惑,他微微仰頭輕輕印上了她溫熱的唇。
香漓瞬間瞪大了眼睛,猛地向後一縮,擡手抵住他的肩膀:“你做什麽!”
那柔軟的觸感和清晰的推拒力道讓君溟驟然清醒,他立刻坐起身,看清眼前真是本人,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慌亂:“香漓?抱歉,我以為是夢中……”
香漓站起身,故意板起臉瞪他:“你再這樣,我就不要你了!”說完,轉身作勢就要走。
這句話如同驚雷,瞬間劈開了君溟強裝的鎮定,他猛地探身,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。
香漓痛得抽了口氣,愕然回頭,卻撞進一雙盛滿驚懼的眼眸,那裏面翻湧的恐慌和絕望如此濃烈,讓她心髒狠狠一揪,所有假裝出來的怒氣瞬間消散無蹤。
她立刻軟下神色,重新坐回榻邊,另一只手輕輕覆上他緊繃的手背,語氣溫和:“你先松開,我同你說笑的,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。”
君溟驟然松開了力道,他垂下眼,只見她白皙的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刺目的紅痕。
香漓看着他那副仿佛被遺棄般的脆弱模樣,放柔了聲音:“是我話說重了。”她頓了頓,認真望向他低垂的側臉,“對不起啦。”
君溟聞言,頭垂得更低,指尖極輕地、帶着悔意地摩挲着她泛紅的手腕,周身彌漫着難以化開的失落與執拗。
她輕輕晃了晃手腕,故意用輕快的語調轉移話題:“我這麽早來找你是有正事的,小安這會兒還睡着,你帶我去個地方,好不好?”
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,慕家墓園靜卧在山巒環抱的一隅,青石墓碑整齊林立,空氣中彌漫着濕潤的泥土和青草氣息。
香漓緩步走在潔淨的石板小徑上,輕輕拂過冰涼的碑面,竟未沾上多少塵埃,她有些訝異,輕聲嘆道:“很乾淨嘛。”
身旁的君溟目光沉靜地掠過這片安眠之地,聲音低沉:“我每年會來打掃幾次。”
香漓側頭望向他緊繃的側臉,她眼睫微彎,刻意輕快了些:“那我今日送些不一樣的當作賠禮,好不好?”
未等他回應,她指尖已流轉起瑩潤清光,溫柔灑向四周。頃刻間,原本肅穆的墓園煥發出盎然生機——五彩缤紛的鮮花破土而生,環繞着每一塊墓碑優雅盛放。虞美人搖曳緋紅裙袂,淡藍鳶尾亭亭玉立,雪白栀子吐露馥郁,還有無數不知名的芳卉,織成一片絢爛而寧靜的花毯,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驅散了墓園固有的凄清。
她走到父母合葬的碑前,屈膝半跪下來,撫過碑上镌刻的名字,聲音溫柔得如同耳語:“母親,父親,我來看你們了,拖了這樣久,真是對不起。”
她稍作停頓,繼續輕聲訴說,宛若至親就在眼前:“雖然我與君溟中途分開了很長一段時間,大家一定很擔心我們吧?但如今,我們又重聚了,請你們安息,不用再為我們牽挂。”
晨光映照着她柔和的側臉,神情寧和而溫暖,然而一旁的君溟,凝視着那些熟悉的名字,眉頭緊鎖,眼底沉積的悲恸與戾氣并未因這缤紛花海消減半分,周身氣息反而愈發沉郁。
香漓靜靜靜注視着他,不禁想起清晨他眼中那片驚惶的深暗,她起身走至他身旁,輕聲問:“君溟,你會經常想起母親他們嗎?”
君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視線死死盯着墓碑,聲音乾澀發緊:“我不敢想。”那些血腥的、破碎的畫面依舊是他無法掙脫的夢魇,每一次觸碰都痛徹心扉。
“我呢,”香漓的聲音像一陣暖風,試圖吹散那濃重的哀傷,“總會想起母親溫暖的雙手,父親嚴肅卻關切的眉眼,還有叔父叔母爽朗的笑聲,姨娘溫柔的叮咛,哥哥姐姐們玩鬧的樣子……一想到這些我就好開心呢,也生出了許多勇氣。”
她轉向他,目光澄澈而堅定:“君溟,讓我們試着放下那些苦痛,只留下對他們的思念與祝福可好?即便将來某一日……你我再次分離,即便世上所有人都抛棄了你,你也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君溟驟然轉頭看她,眼底悲傷被一絲驚疑取代:“為何突然說這些,是發生了什麽事嗎?”他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語深處那一縷難以察覺的不安。
香漓默然片刻,袖中手指無聲蜷起,終是揚起一個略顯俏皮的笑,避開了他的追問:“只是希望你來祭奠大家的時候,別總是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啦!母親看了會心疼的,父親說不定又要吹胡子瞪眼教訓你了。”
她以輕快的語氣掩去那一瞬的異常,伸手輕輕牽了牽他的衣袖:“走吧?陪我去那邊看看二姐。”
香漓的話音剛落,正欲拉着他走向慕嬌瑩的墓前。忽然,君溟的身形晃了一下,他猛地擡手,用力按住自己的額側,眉頭死死鎖緊,發出一聲極輕卻壓抑的悶哼。
“君溟?”香漓立刻察覺他的異樣,停下腳步,擔憂地望向他。
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錐,悍然刺入他的顱腦深處。君溟閉上眼,無盡的黑暗中,一些混亂卻熾烈到刺目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炸開——
滔天的災厄之氣吞噬寰宇,八道璀璨奪目、足以照耀萬古的身影屹立于崩壞的天穹之上,決絕而悲壯。
“他不能和我們一起去,他還太小。”
“留下他一人,他該有多難過!”
“可是,總得留下一點未來。”
“他會找到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無盡的神力洪流奔湧着彙入破碎的虛空,那八道身影在極致的光輝中逐漸變得透明,帶着一種無比溫柔與不舍的目光最後一次望向他的方向,最終化作漫天閃爍的光塵,徹底湮滅于重構的法則之中。
随之而來的,是絕對的、被留下的死寂,以及一種遠比慕家滅門更深沉、更古老、幾乎将他的存在都徹底否定的——被遺棄的孤絕。
那感覺與慕家慘案後的悲恸驚人地相似,卻浩瀚磅礴了千萬倍,仿佛是整個宇宙的重量都壓在了他一個人的魂魄之上。
“……唔。”他喉間抑制不住地溢出一絲痛苦的喘息,臉色驟然褪去血色,變得蒼白。
“怎麽了?頭突然很痛嗎?是舊傷複發嗎?”香漓急忙扶住他的手臂,凝起溫和的療愈法力試圖為他緩解,卻發現那痛楚似乎源于魂魄深處,她的法力如石沉大海,只能焦急地望着他。
君溟猛地睜開眼,眼底還殘留着未散盡的驚悸與一種深不見底的茫然。那些碎片來得迅猛,去得也突兀,只留下陣陣頑固的鈍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感,仿佛心口被生生剜走了一塊,而那缺失感,竟遠比慕家的悲劇更為悠久、蒼涼。
他看着她近在咫尺、寫滿擔憂的臉龐,那真實的觸感與溫度将他從那些荒謬卻痛徹心扉的幻象中拽回現實。
“無妨。”他聲音沙啞得厲害,勉強穩住呼吸,反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,那溫暖的觸感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錨點,“只是突然有些暈眩。”
他無法解釋那究竟是什麽。那些畫面陌生而遙遠,卻又帶着一種錐心刺骨的熟悉感,尤其是那種被全世界遺棄的孤寂,與慕家滅門後,他獨自一人面對空蕩廢墟時的感受,如出一轍。
冥冥之中,命運的軌跡仿佛再次重疊。他似乎曾經歷過一次徹底的、終極的失去,被留在無盡的虛空與寂靜裏。而這一世,他又一次重歷了所有至親頃刻離去的慘劇。
但,這一次不一樣。
他的目光落在香漓緊握着他手臂的纖指上,落在她盛滿真切關懷的眼眸中。
這一次,有她在身邊。
這份溫暖如此真實,短暫地驅散了那來自遙遠過去或深沉夢魇的刺骨寒意。他深吸一口氣,将那些無法理解、無法捕捉的碎片強行壓下,只是更緊地回握住了她的手,仿佛那是湍急河流中唯一不會松動的浮木。
“真的沒事了。”他低聲重複,不知是在安慰她,還是在說服自己,“去看二姐吧。”
只是那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眼底深處未能完全掩去的驚痛,讓香漓心中的疑慮與擔憂,悄然種下。
離開蕙州城的喧嚣,三人立刻動身前往此次的目的地——雀禾鎮。
經過一番走訪詢問,他們大致了解到,這詭異的火災約莫始于四十年前,便在蕙州境內零星出現。起火毫無征兆,無論是茅屋草舍還是高門大院,皆可能一夜之間化為焦土。雖頻率不高,或許數年才一次,但幾十年積累下來,也足以讓此地百姓人心惶惶,談“火”色變。而上一次大火,正發生在這雀禾鎮。
香漓想起薛成映曾提及,他的藥田便是毀于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,看來這禍患至今未除。那時他還說,有位觀恒山的弟子推測這是鳳凰遺留的涅槃火所致。
他們來到鎮子邊緣一處被燒毀的宅院廢墟前。香漓仔細查看着焦黑的斷壁殘垣,眉頭越蹙越緊。
“确實非比尋常。”她撚起一點灰燼在指尖搓揉,“尋常火焰絕無這般強的附着與破壞之力,幾乎焚盡了所有生機。”
君溟閉目凝神,以自身靈力細細感知周遭,片刻後睜眼,眸色微沉:“殘留的痕跡極為奇特,并非修士術法之波動。”他指向幾處焦黑中心,“倒像是某種蘊含極強火源的法器失控或被動觸發後殘留的氣息。”
香漓心中那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,兩人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凝重。
他們循着那微弱卻異常純粹的火靈氣息一路追尋,最終來到鎮外荒山中的一個隐蔽山洞前,洞口熱浪翻湧,異于常态。
“小心。”君溟将香漓與小安護在身後,率先步入洞中。
洞xue初極狹,愈行愈開闊,溫度亦急劇攀升,如入熔爐。最終,在洞xue最深處,他們見到了一幅駭人景象——
一團巨大無比、熾烈燃燒的金紅色火焰懸浮于半空,如活物般緩緩跳動、翻湧,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與古老威壓。
香漓瞳孔驟縮,瞬息便認出了這火焰的來歷,失聲驚呼。
果然是輝霁的涅槃火。
輝霁幾十年前下凡歷劫,如今早已功成返回天界,這團本應随之消散或收回的涅槃火,為何會失控滞留在此?
不待她細思,那團巨大的涅槃火仿佛被他們的闖入激怒,猛地分出一股熾熱火流,如咆哮火龍般朝三人兇猛撲來!
“退後!”君溟低喝一聲,冰寒劍氣驟然爆發,于前方凝成一道厚重冰牆。
嗤——!
火流重撞冰牆,巨響震耳,大量白汽蒸騰彌漫,冰牆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消融!
香漓即刻施展水系法術輔助防禦,然其法力在這至剛至陽的涅槃火前,竟顯吃力。
“火勢太猛!”香漓焦急道,又一波火浪逼得她與君溟連連後退,“小安,快退出去!”
小安臉色煞白,聞聲轉身欲逃。恰在此時,一團較小的、分離出的火苗如流星般劃出弧線,繞過君溟與香漓的防禦,直射小安後心!
“小安!”香漓驚駭欲絕,欲救不及。
君溟亦猛然回身,劍氣疾出攔截,卻仍慢了半分。
那團熾熱火苗已撲至小安面前。
然預想中的灼燒與慘叫并未發生。
涅槃火苗竟于小安周身輕盈流轉一周,如好奇幼獸,非但未傷她分毫,反散出一種奇異的、近乎親昵的溫暖氣息,甚至以火舌輕蹭小安吓得僵住的手臂,似在安撫。
“诶?”小安呆立原地,感受着那團火焰傳來的奇異暖意,懼意漸消,“它……它好像不燙?”
正在全力抵禦主火焰的香漓和君溟看到這匪夷所思的一幕,也愣住了。
“這是怎麽回事?”君溟揮劍格開一道火浪,皺眉看向那團對小安表現出異常親昵的火焰。
香漓看着那團繞着小安歡快飛舞的小火苗,又看了看深處那團依舊狂暴的巨大火焰,腦中閃過一個驚人的念頭。
就在那團巨大的涅槃火因小安的親近而略顯躁動、香漓心中驚疑不定之際,異變陡生!
洞xue地面毫無征兆地亮起刺目金光,無數繁複而古老的金色紋路瞬間交織蔓延,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法陣,将三人徹底籠罩其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