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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五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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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番話如巨石壓在輝霁心頭,但他未在小安面前流露分毫,只将滿腹憂思化作了更拼命的奔忙。

為給宜安與未來的孩兒更好生計,為能買得起那些價昂的滋補之物,輝霁開始發了瘋般地勞作,他不再滿足于德叔飯館的賬房活計,而是接下了所有能接的活計。

去碼頭扛包、幫人抄書寫信、甚至去鎮上做些短工,他從天不亮就出門,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家,一天往往要打上三份工,只為了多掙回那幾個銅板,給小安買一點肉腥,或是換一兩味溫和的補藥。

小安被輝霁勒令在家安心養胎。起初的狂喜過後,随着孕期反應加劇和身體日益沉重,她常常感到異常疲憊和不适,但更讓她難受的是無盡的孤獨和擔憂。

輝霁總是早出晚歸,她常常一整天都見不到他一面。她知道他是為了她和孩子,可看着空蕩蕩的屋子,摸着肚子,她心裏總是惴惴不安,既擔心自己的身體能否撐住,又怕輝霁會累垮了自己。

香漓與君溟雖時常過來探望,送些吃食與安胎藥,陪她說說話,但村中僅君溟一位大夫,他們亦需看顧其他病患,無法時時刻刻相伴在側。

小安常獨坐窗邊,望着外頭,數着時辰等待輝霁歸來。夕陽将她孤影拉得很長,屋內靜得只聞自己的呼吸聲,她輕撫肚腹,低聲對裏面的孩兒說着話,滿懷期待,卻又彌漫着難以言說的寂寞與隐憂。

她只盼一切順遂,盼孩兒平安,盼輝霁莫太辛苦,盼這個他們好不容易盼來的家,終得圓滿。

又一日,天氣有些陰沉,香漓和君溟一早就被鄰村的人急請去看診,輝霁更是天未亮就去了鎮上做短工,家中只餘小安一人養胎。

小安獨自一人在家,正做着些簡單的針線活,忽聽門外傳來敲門聲。她開門一看,是一個有些面熟的婦人,似乎是村裏另一頭住的,平日碰見會點頭打招呼,卻并不熟絡。

那婦人挎着個籃子,臉上堆着笑:“宜安妹子,在家呢?聽說你有了身子,真是大喜事!咱們村裏幾個相熟的姐妹湊了點心意,給你買了些新鮮果子,補補身子。”說着,便将那蓋着藍布的籃子遞了過來。

小安本就心性純良,加之村裏人以往确實常互幫互助,雖覺這婦人來得突然,卻并未起太多疑心,心中反而湧起一股暖意,連忙道謝接過了籃子:“多謝嬸子,勞大家惦記了……”

婦人又說了幾句注意身體的客套話,便匆匆離開了。

小安掩上門,瞧着籃中色澤鮮潤的果子,心中溫軟,便洗淨一枚,慢慢吃了下去。

然不過半個時辰,小安便覺腹中陡然傳來一陣劇痛,那痛楚來得既兇且刁,霎時令她冷汗涔涔,面色慘白!她捂着肚子自椅上滑跌在地,痛苦蜷縮,只覺渾身發冷,喘息艱難。

而此時,正在鄰村看診的香漓,心頭沒來由地一陣劇烈悸動,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,無論如何都無法平靜。

“君溟,”她拉住正在寫藥方的君溟,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,“我總覺得小安那邊可能出事了,我們能不能先回去看看?”

君溟看她臉色不對,沒有多問,立刻收拾藥箱,向病患家屬交代了幾句,便帶着香漓匆匆往宜安村趕。

兩人幾乎是一路奔回村口,遠遠便見輝霁家屋門虛掩。香漓一顆心直墜下去,她率先沖入屋內,眼前景象幾乎令她血液凍結——小安倒在地上,蜷作一團,身下已有隐隐血色滲出,面白如紙,意識昏沉,口中溢出痛苦低吟。

“小安!”香漓驚駭欲絕,撲上前将她攬入懷中,觸手卻是一片冰涼的肌膚,氣息微弱不堪。

香漓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,她下意識想運轉法力為她護住心脈,卻發現在這幻境中自己根本無能為力,明明知道這只是幻境,但看着小安如此真實痛苦的模樣,看着她額角的冷汗和絕望的眼神,她又怎能不着急。

“君溟!快救她!”聲音已帶泣音。

君溟立時上前,面色凝重至極,迅疾為小安施針,又撬開她的唇齒喂下随身攜帶的保命丸藥。

恰在此時,輝霁也拖着疲憊之軀歸家,撞見屋內情景,瞬間面無人色,踉跄撲至床邊握住昏迷不醒的小安的手,渾身劇顫不止。

“宜安!”他聲音嘶啞,幾乎不敢觸碰她。

一番緊急施救,小安情況暫穩,然仍虛弱已極。

待小安稍定,君溟将輝霁與香漓喚至外間,面色沉郁低聲道:“孩子雖暫時保住了,但……”

他頓了頓,目光看向輝霁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:“若執意要繼續孕育這個孩子,往後孕期必對宜安身子造成極大耗損,恐難逆轉。生産之時,更是九死一生,她的根基太弱,承受不住。”

屋內,勉強清醒的小安聽聞此言,眼淚瞬間湧出。她掙紮着,氣若游絲地哀求:“不……我要生……求求你們……我要這個孩子……我可以的……我撐得住……”

輝霁走回床邊,望着小安蒼白脆弱卻執拗無比的面容,心如刀剜。他猛地閉目,再睜眼時,眼底只剩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。

他俯身,雙手緊緊握住小安冰涼的手,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:“不行,宜安,這孩子我們不能要。”

小安仿佛沒聽懂,或者說拒絕聽懂,她一遍遍地哀求,眼淚浸濕了枕頭:“輝霁……求求你……我想要他……這是我們的孩子……我會更加小心的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輝霁的聲音顫抖着,卻絲毫沒有松口,每一字都似耗盡他全身氣力,“什麽都沒有你重要,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賭。”

她一遍遍苦苦哀求,淚如斷珠,每一聲都似利刃割在輝霁心上。

他看着她頃刻灰敗下去、盈滿絕望與不解的眼眸,心似被碾碎,卻絲毫不敢動搖。

他一遍遍重複着“不行”,似在說服小安,更似在說服自己那顆同樣滴血的心,小安絕望的哀哭與懇求回蕩在簡陋茅屋之中,輝霁卻只是眼眶通紅,死死咬着牙,不肯退讓半分。

孩子終究是沒能留住。

自那以後,小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,整日躺在床榻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頂,不願說話,也不願見人。輝霁熬好了藥,小心翼翼地端到她床邊,輕聲喚她:“宜安,該喝藥了。”

小安卻似被驚擾般,猛地別過頭去,嗓音沙啞卻帶着執拗的抗拒:“……拿走,我不喝。”甚至有時情緒激動,擡手便推開藥碗,滾燙的藥汁潑濺在輝霁手背,頃刻紅了一片,他卻似渾然不覺痛楚,只默然固執地轉身再去煎上一碗。

一次又一次,輝霁皆被小安無聲地拒于門外,他立于門邊,看着自己通紅的手背,再聽着屋內那壓抑的、細碎的啜泣,心如刀絞,卻無能為力。

香漓看在眼中,痛在心裏。她大部分時間都陪在小安身邊,默默地為她擦拭身體,梳理頭發,或者只是靜靜地坐着。

這一日,看着小安又一次抗拒喝藥,香漓終于忍不住,柔聲勸解道:“宜安,你若一直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,輝霁他心裏該有多難受?若我是輝霁,在那般情形下,也定會做出與他相同的決定,在他心裏,無論如何孩子怎麽會有你重要?這其中的苦衷,你當真不明白嗎?”

小安聞言,淚珠霎時又湧了出來。她将臉深埋入枕間,哭聲悶悶傳來,浸滿無盡的委屈與痛苦:“我知道啊!我怎麽不知道他是為了我好……我知道他比誰都疼我……可是……可是我期待了這個孩子那麽久,那麽久……明明輝霁他自己也很喜歡小孩,他常跟我說,他以前家裏兄弟姐妹多,雖然吵鬧,但特別熱鬧溫馨……我們兩個人在一起雖然也很好,很好……可我總想着,若能再圓滿一些,有一個屬于我們倆的孩子,這個家就真的完整了……”

香漓輕輕嘆了口氣,她确實未曾經歷過這種刻骨銘心的失去,只能憑借自己的理解盡力安撫:“我或許難真正體會你此刻心境,但我想,既然你們彼此都如此珍惜對方,那……那你更應該和輝霁一起,互相扶持着度過這個難關才對,來日方長,你們都還年輕,好好調養身體,未必沒有下一次機緣。”

“不會再有了……”小安絕望地搖着頭,淚水浸濕了枕面,“為什麽……為什麽你們都要執意放棄?明明……明明當時君溟也說暫時保住了,是有機會的啊!我都那麽求他了……為什麽他就是不肯信我一次?為什麽不肯為我們的孩子賭一次?”

香漓握住她冰涼的手,耐心解釋:“他不是不信你,他是不敢賭那個萬一!萬一呢?萬一你真有閃失,你讓他如何自處?讓他獨活于世?他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你的可能,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風險!”
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小安哭得渾身顫抖,反握住香漓的手,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,“這些道理我都懂!可是香漓,我心裏就是過不去……我好難放棄那一絲可能性,我好難接受他就這樣沒了……我不怨輝霁,真不怨的……我只是恨我自己!恨我身子為何不争氣!為何這般無用!連自己的骨肉都護不住……”

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深深的自我厭棄和無力感。在這種極致的悲痛下,她并非不明事理,只是情緒如同洶湧的洪水,沖垮了理智的堤壩。

見她如此,香漓心中亦是酸楚無奈,她無法真正替小安承受這份痛苦,所能做的,也唯有在這令人窒息的悲傷中,繼續陪伴在她身邊,一遍遍地為她擦去仿佛流不盡的眼淚。

香漓輕輕擁住她,低語如溫暖流淌的溪水:“宜安,孩子的離去,是命運的一次殘酷安排,并非是你們的過錯,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,但不要将最愛你的人隔絕在外,輝霁現在和你一樣在痛苦中掙紮,他需要你的看見,也需要你的原諒。”

小安念及輝霁,終究心軟了下來,她似是聽進了這番話,亦伸手回抱住香漓,淚水無聲浸濕了香漓的肩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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