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七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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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七章
香漓和君溟将昏迷的小安帶回了雀禾鎮,尋了一間乾淨的客棧安頓下來。
君溟看着香漓失魂落魄、面色蒼白的模樣,沉聲道:“我需即刻聯絡華隐師兄,問明緣由。”
香漓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:“嗯。”目光依舊膠着在昏迷的小安臉上。
君溟心中擔憂,又問:“需要我陪你一會兒嗎?”
香漓緩緩搖頭,聲音有些飄忽:“不用了……我想獨自靜一靜,思緒很亂,需要……好好想一想。”
君溟默然片刻,終是颔首:“我就在隔壁,有事喚我。”說罷,輕緩退出房間,細心掩上門扉。
室內一時靜極,只餘小安微弱平穩的呼吸聲,香漓坐于床畔繡墩,靜靜凝視小安熟睡的容顏。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眸子緊閉着,長睫在眼下投落淺淺陰翳,顯得異常安寧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小安睫羽微顫,緩緩睜眼。她初時還有些迷茫,待看清床邊的香漓,立時綻出一個虛軟的笑。
但很快,她發現香漓的神情異常凝重,眼圈甚至有些泛紅,頓時着急起來,撐着身子想要坐起:“香漓?你怎麽了?臉色怎麽這麽難看?是哪裏不舒服嗎?”
香漓未答,只依舊那般怔怔地望着她。
思及她早已逝去的生命與受困的魂魄,巨大悲恸再難抑制,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沿頰邊無聲滑落。
小安一見她哭了,頓時慌得手足無措,急忙抓住她的手:“怎麽哭了?到底發生什麽事了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掌門師兄出事了?我記得我們之前在那個可怕的山洞裏……然後我就不記得了……”她越想越怕,聲音都帶上了哭腔。
香漓猛地回神,連忙用力拭去臉上淚痕,連連搖頭:“他沒事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哭?還這麽傷心?”小安不解地看着她,眼中滿是純粹的擔憂。
香漓看着她焦急又無辜的模樣,心中更是酸楚難當,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哽咽:“小安,我想和你一起吃糖葫蘆,一起放花燈,一起做好多好多事情……”
小安雖然覺得香漓的樣子很奇怪,但聽她這麽說,立刻用力點頭,試圖用輕快的語氣驅散悲傷:“可以呀!這有什麽難的!我們明天就去!是不是誰不許你和我玩了?你告訴我,我去找他吵架!”
她這副全心全意維護自己的模樣,讓香漓的眼淚掉得更兇,她不能再這樣失态下去了,會吓到小安,也會讓一切都無法收拾。
她猛地站起身,借口道:“你、你一定餓了吧?昏迷了這麽久。我去叫人送些清淡的飯菜上來。”她替小安掖了掖被角,聲音努力維持平穩,“你身體還很虛弱,先好好休息,別胡思亂想。”
小安确實覺得渾身乏力,腹中也有些饑餓,便乖巧地點點頭:“好,那……那你一定不能再哭了哦!我們說好了!”
“嗯。”香漓低低應了一聲,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房間。
房門輕輕合攏,隔開內外兩重天地。
小安獨自躺在床榻上,望着床頂的帳幔,輕輕嘆了口氣,喃喃自語道:“一定是我又笨手笨腳,給香漓添麻煩了……哎,我怎麽總是這麽笨呢……”
門外,香漓背靠着冰冷的門板,聽着裏面傳來的自責聲,用力捂住了嘴,将所有的嗚咽都堵在了喉嚨裏,肩頭劇烈地顫抖着,淚如雨下。
夜色漸深,雀禾鎮陷入一片寂靜。客棧房間裏,小安吃過飯後沉沉睡去,香漓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,凝視了她片刻,才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。
她翩然掠上客棧後院的矮牆,抱膝而坐。夜風拂動她略顯淩亂的發絲,眼眶依舊泛着微紅。她以手支頤,望着遠方朦胧山影,只覺心中一片空茫沉重。
身旁微微一沉,君溟無聲無息地坐到了她身邊。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陪她一起沉默着。
良久,香漓才輕聲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:“華隐師兄呢?”
“不在山上。”君溟回答,“我試圖聯系他,但尋不到蹤跡。”
香漓似乎并不意外,只是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。
君溟繼續道:“其實,華隐師兄每月總會消失那麽幾天,行蹤成謎,無人知曉他去往何處。”
“呵,”香漓低笑一聲,帶着幾分自嘲,“還挺會搞神秘。”
君溟看着她強忍悲傷的側臉,心中亦是悶痛,他伸出手,輕輕将她的頭攬過,靠在自己堅實的肩膀上,此時此刻,任何言語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她将臉埋在他肩頭,哽咽着,一直壓抑的情緒終于決堤:“君溟……我到底該怎麽辦?我該怎麽救小安?我一直在拼命地想,從我猜到真相的那一刻就在想……可我絞盡腦汁,也想不出任何辦法……輝霁他還在冥界受苦,他被折磨了那麽多年,他又何其無辜?!”
君溟靜靜地聽着,待她情緒稍緩,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冷靜:“我可以幫小安恢複記憶。”
香漓猛地坐直身體,震驚地看向他,淚水再次湧出:“如果讓小安恢複記憶,那麽她!”她幾乎說不下去,“她會死的……”
君溟擡手,指腹溫柔拭去她頰邊淚痕,目光沉靜:“宜安現今的生命,并不完整。因為她最重要的部分——那些塑造了她的愛、失去與悲傷的記憶——被剝奪了,這不是真正的幸福,這是一種被賜予的、無知無覺的長眠,真正的生命,需要同時容納光與影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分析道:“而輝霁當年的選擇,源于他無法承受失去宜安的巨大痛苦,他的愛是真實的,但他的行為卻出于一種‘我執’。他認定自己必須為宜安的生命負全責,選擇了以自我折磨換取宜安的存在,這看似是偉大的愛,實則為一種深層的業力糾纏,他将自身鎖在了由愧疚與執念構築的地獄之中。”
“無人能真正替他們抉擇。”君溟的目光變得深邃,“或許,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将選擇的權力,重新歸還到他們各自的手中。”
香漓怔怔地看着他:“那我……該怎麽做?”
“我可以施法,修改輝霁當年留下的記憶封印。”君溟道,“設定一個時限,讓她在那段時間恢複記憶,在這個過程中,你可以和她好好談一談。”
香漓望着他,眼中水光潋滟,卻多了一絲清明和力量:“你還是這麽聰明。”
君溟微微颔首,坦然接受:“謝謝誇獎。”
香漓沉默了片刻,又問出了一個萦繞在她心頭的問題:“知道真相……就那麽重要嗎?”
“至少對我來說,很重要。”君溟答得毫無猶疑。他望向邈遠星空,語氣堅定,“我需要知道所有事情,看清所有的脈絡與因果,才能做出最合理的判斷,應對尚未發生的危機,确保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向香漓,目光深沉,“确保不會有我不想看到的事情發生。”
末了,他伸出手,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:“無論最終結局如何,只要你秉承內心所想而行,便已做了你所能做的最好之事。”
香漓輕輕推開房門,室內只餘小安平穩的呼吸聲。她在桌上點燃一支蠟燭,昏黃柔和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,悄然映亮床榻上安睡的容顏,她在床邊靜立良久。
終是深吸一口氣,指尖泛起柔和而純淨的微光。她俯下身,帶着那抹光華,極輕極緩地撫過小安的額際——那是君溟告知她的、暫解記憶封印之術。
光芒滲入,小安長長的睫羽顫了幾顫,緩緩睜開眼眸。
然而,那雙睜開的眼裏,卻再無白日裏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沉澱了無數悲歡後的、異常平靜的溫柔。
她靜靜望向立于床邊的香漓,唇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淺卻了然的弧度,輕聲喚道:
“香漓。”
沒有驚疑,沒有惶亂,唯有全然的知曉與接納。
香漓的心猛地一沉,又似被什麽輕輕托住,她扶小安坐起身,兩人移至桌畔椅中坐下,燭火在彼此之間躍動。
沉默在空氣中蔓延,卻并不尴尬,香漓看着小安那雙清明得令人心碎的眼睛,聲音乾澀地開口:“你……都知道了?包括那……之後的所有事?”
小安輕輕颔首:“當然啦,我與你們一同入了幻境呀,所有一切,我都見到了,也都想起來了。”
香漓望着她平靜的笑靥,鼻尖一酸,努力抿緊唇,卻終是未能忍住,淚水再次盈眶,沿頰滑落。
小安見狀,立時伸出手,用衣袖有些笨拙卻無比溫柔地為她拭去淚痕,語氣帶着一如既往的關切與些許嗔怪:“哎呀,怎麽又哭了?白天不是才哭過嗎?別哭別哭,我都沒哭呢。”
她越是這般懂事安慰,香漓心中就越是刀割般的難受,她抓住小安的手,聲音哽咽:“小安……我該怎麽辦?告訴我,我到底該怎麽做才好?”
小安反握住她的手,那雙溫柔的眼眸凝視着她,清晰而堅定地道:“帶我去我應去之處吧,香漓。”
香漓猛地搖頭,淚水落得更急:“但……但你要是去了那裏,就再也回不來了!你就真的……真的……”
小安卻笑了,那笑容裏帶着一種勘破一切的釋然:“可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呀,這四十年的時光,已經是偷來的了,是輝霁用他的痛苦換來的。”
香漓急切地反駁:“君溟的法術只是讓你暫時恢複記憶!封印還可以加固,你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活下去的!雖然……雖然……”
小安靜靜地聽着,然後輕輕搖頭:“香漓,如今我已經知道了一切,知道了輝霁在哪裏,知道了自己是誰,知道了這生命的代價……你要我如何抛卻這些真相,裝作懵然無知,繼續茍且偷生呢?”
她的語氣無怨無怒,無激無蕩,唯有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平靜決絕,這份平靜,比任何哭喊都更令香漓感到無力。
香漓張了張口,還想再勸,卻發覺所有言語在那雙清澈洞悉的眼前皆蒼白失色。
小安看着她掙紮痛苦的模樣,沉吟了片刻,提出了另一個請求:“那……不然,你帶我去找輝霁,好不好?”
香漓凝視着小安眼中那微弱卻執着的微光,所有勸阻之言皆哽于喉間。
她終是閉上了眼,任由淚水滾落,重重地點了下頭,從喉間擠出破碎的一個字:
“……好。”
深夜,萬籁俱寂。香漓獨自飛身掠至雀禾鎮最高的一處鐘樓頂,夜風拂起她銀白的發絲。
她雙手交叉置于胸前,緩緩閉目,低下頭,心中一遍遍虔誠而急切地默念那個名字。
“燭夜……燭夜……”
随着她的呼喚,面前空氣驟然被撕裂開一道狹長的、邊緣躍動着紅黑色魔氣的裂隙。緊接着,一個身着玄色錦袍、身姿挺拔矯健的男子猛地自裂隙中跨出,動作迅疾如電,帶起一陣勁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