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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酆都大帝指向那條通往山壁的灼熱路徑盡頭:“鳳凰少主就在那裏。”他轉向香漓,目光深邃,“你們所求之事,本王明白,很簡單,将該來的人帶來六道輪回臺,另一人亦可解脫,本王在彼處等候。”
“多謝大王成全。”香漓恭敬行禮,壓下心中的翻湧,轉向小安,輕聲道,“小安,我們過去吧。”
“哦……好!”小安應着,眼神卻有些迷茫,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,腳步竟比香漓更為堅定地邁向那條熾熱之路。
每一步,對香漓而言都重若千鈞,而小安卻似歸巢的雛鳥,步伐異常果決。
路徑盡頭,并非想象中的牢籠,而是一片陡峭的山壁,看清壁前景象的瞬間,香漓幾乎窒息,猛地捂住了嘴,才抑制住脫口而出的驚呼。
輝霁雙目緊閉,俊美的臉龐蒼白得近乎透明,雙手被粗重的冥鐵鎖鏈高高吊起,鎖鏈深深嵌入皮肉,滲出的血珠剛滴落在地,就被周遭的高溫蒸發。他的下半身完全浸沒在下方翻湧沸騰的暗紅色岩漿裏,岩漿表面躍動着幽藍的冥火,哪怕是天生耐火的鳳凰之軀,也扛不住這地獄之火的持續灼燒,他的衣袍早已被燒得破爛不堪,裸露的肌膚上滿是深淺不一的灼傷,昔日挺拔的身形此刻虛弱得搖搖欲墜,只剩一種令人心碎的慘烈之美。
小安的心口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,她不假思索地向前沖去,卻被一道無形的結界狠狠彈開。
摯友被折磨至此,香漓再也無法抑制,淚水奪眶而出,她聲音顫抖地輕喚:“輝霁……”
那熟悉的聲音,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,輝霁眼睫微顫,緩緩睜開了雙眼,當看清結界外那張朝思暮念的臉龐時,他乾裂的嘴唇翕動,吐出幾乎不可聞的兩個字:
“宜安?”
小安卻捂着一撞生疼的額頭,困惑又急切地問:“你是誰?”
輝霁猛地清醒過來,眼中先是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,随即被巨大的恐慌取代:“你怎麽會來這裏?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!”他的目光越過小安,看到了淚流滿面的香漓和扶着她、面色凝重的君溟。看到香漓時,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了然,“真的是你……”
君溟一邊支撐着香漓,一邊嘗試施法攻擊那冥鐵鎖鏈,出乎意料,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鎖鏈在君溟的法力沖擊下,竟應聲而碎。
輝霁難以置信地看着脫困的雙手,立刻施法換去一身狼狽的囚衣,步履有些虛浮地走了過來,先向君溟鄭重一禮:“多謝相救,想必閣下就是宜安常挂在嘴邊的掌門師兄。”
“我是君溟。”君溟颔首回禮。
香漓有些驚訝:“你認識他?”
輝霁虛弱地擡手指向山壁旁一塊散發着微光的石頭——那形态竟與觀恒山上的三生石一般無二。
“我雖身陷囹圄,但通過它,時常能聽到宜安傾訴……自然也聽過你們的事。”他目光轉向香漓,似乎想說什麽,香漓立刻遞去一個阻止的眼神,輝霁心領神會,改口道,“你是香漓吧?多謝你們一直以來對宜安的照顧。”
他随即看向依舊茫然的小安,語氣溫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:“不過,此地陰寒兇險,不宜久留,還請你們……盡快帶她回去吧。”
小安站在一旁,聽着他們的對話,腦中忽然靈光一閃,驚呼道:“啊!我知道了!你是那位神仙大人!華隐師兄讓我每月去三生石前祭拜的,就是你,對不對?你一直都能聽到我說話?可你不是在天上嗎?怎麽會……被關在這種可怕的地方?”
輝霁偏過頭,低聲道:“我……是自願留在此處的。”
香漓與君溟對視一眼,知道此刻應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,便悄然退至遠處。
小安難以置信地喊道:“哪有人自願坐牢的!你到底做了什麽?”
輝霁避而不答,只是重複道:“宜安,回去吧。”
“你為什麽總是叫我宜安?”小安追問。
輝霁苦澀地搖頭:“不重要了。”
“怎麽不重要!”小安急切地上前,一把拉住他冰涼的手,“既然是你救了我,引我入宗門,那你就是對我很重要的人!我想救你出去!”
輝霁看着被她握住的手,感受着那久違的、微弱的暖意,心中劇痛,幾乎要維持不住平靜:“你……當真什麽都不記得了?”
“記得什麽?”小安更加困惑。
輝霁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“是啊……是我親手抹去了你的記憶,你當然不記得了。”
小安聞言,眼中反而燃起堅定的光芒:“那神仙大人,你幫我恢複記憶吧!如果是關于你的記憶,我想記起來!我一定要記起來!”
輝霁何嘗不想讓她憶起過往,憶起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?他緊握雙拳,指節泛白,用盡全部力氣才壓下這個瘋狂的念頭:“不行……那份記憶只會讓你痛苦,忘了……對你是最好的。”
“可忘記重要的人,本身不就是最痛苦的事嗎?”小安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“如果那記憶裏有你,再痛苦我也願意承受!”
看着她倔強而真誠的眼神,輝霁最後的防線徹底崩潰,他聲音沙啞,帶着孤注一擲的顫抖:“……好,我幫你恢複記憶,但如果……如果你承受不住,還想忘記,一定要告訴我。”
小安用力搖頭:“我絕對不會再忘記你了。”
輝霁的指尖克制不住地顫抖,懸在宜安眉心前許久,才終于輕輕落下,一縷金紅色的微光順着他的指腹滲入,那光芒溫柔得如同鳳凰尾羽的溫度,宜安緩緩閉上雙眼,長長的睫毛垂落,掩去了眼底最後的懵懂。
短暫的寂靜中,只有岩漿翻湧的微弱聲響,輝霁屏住呼吸,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。
片刻後,宜安的眼睫顫動,再度睜開了眼睛,那眼神不再是屬于“小安”的懵懂天真,而是沉澱了數十年光陰、愛恨與生死的複雜情感,如同深潭,平靜之下暗流洶湧。
輝霁猛地別開臉,竟不敢與她對視,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。
“輝霁,”宜安的聲音很輕,卻帶着一種不容回避的力量,“看着我。”
輝霁身體一僵,幾乎是鼓起了畢生的勇氣,才緩緩轉過頭,迎上她的目光,他預想過憤怒、怨恨、或是徹底的冷漠,卻唯獨沒有料到,那雙清澈的眸子裏,沒有半分責難,只有浸透了苦澀的、無邊無際的思念。
“輝霁,”她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,每一個字都像羽毛拂過心尖,又帶着千鈞重量,“我很想你。”
“宜安……”他哽咽着,再也無法克制,伸手将她緊緊地擁入懷中,宜安也用力回抱住他,感受着彼此劇烈的心跳和微微顫抖的身體。
“對不起,宜安……”輝霁的聲音破碎不堪,埋在她的頸窩,“我有好多好多對不起想跟你說……對不起放棄我們的孩子,對不起沒能保護好大家,對不起讓你承受這一切……”
宜安輕輕搖了搖頭,臉頰蹭了蹭他的肩膀,語氣帶着一絲久違的、近乎撒嬌的埋怨:“別說對不起啦,說點別的吧。”
輝霁擡起頭,淚眼朦胧地看着她:“你……你不怪我了?不生我的氣了?”
“你我之間,什麽氣能生四十年啊?”宜安嘆了口氣,擡手擦去他臉上的淚痕,可自己的眼眶卻也紅了,“不過,我确實在生氣。”
“都怪我,對不起……”輝霁下意識地又要道歉。
宜安聲音帶上了壓抑的哭腔:“你憑什麽擅自決定替我承擔?”
“我當時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……”輝霁痛苦地閉上眼,“我只想救你,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消失……”
“那你也不能這麽做啊!”宜安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你當時說,你後悔嫁給我。”輝霁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帶着難以言說的委屈,“我以為,你是真的想離開我。”
“我!”宜安又氣又心疼,伸手輕輕捶了捶他的胸口,“我那時候剛剛失去孩子,失去親人,失去所有依靠!我受了那麽大的打擊,連句氣話都不能說嗎?那不是我的真心話!輝霁,你應該明白我的啊,你怎麽就這麽傻,連那些話都信?”
“對不起……”
“不要道歉了!”宜安捧住他的臉,強迫他看着自己,“輝霁,我從未後悔過和你在一起,我知道那場火災是意外,絕非你的本意,我比誰都清楚,你是一個多麽好、多麽溫柔的人,可是……”她的淚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,“可是你怎麽就不懂我呢?你在這裏被折磨這麽久,難道就是我想看到的結局嗎?”
“沒關系,”輝霁執拗地看着她,“為了你,我願意。”
“可是我不願意!”宜安斬釘截鐵地說,“看着你受苦,比我自己承受痛苦還要難受千百倍!輝霁,讓我們結束這場錯誤,讓一切都回到正軌吧。”
輝霁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,臉色驟變,猛地收緊手臂:“不行!絕對不可以!”
“難道你要讓我看着你這般受苦,而我自己卻麻木地幸福下去嗎?”宜安的聲音顫抖着,“不要讓我更加傷心了……看到你在這裏受折磨,我的心都要碎了……”
“那我就再抹去你的記憶!”輝霁幾乎是低吼出來,“你還是像以前那樣,快快樂樂地活着就好!”
宜安靜靜地凝視着他,淚水從眼角滑落,卻沒有再哭出聲。
她輕輕擡手,拂去他臉頰上的淚珠:“輝霁,你愛我嗎?”
“我當然愛你!”
“如果你是真的愛我,”宜安的聲音柔和下來,“就應該試着理解我,就像我理解你一樣,愛不是單方面的犧牲和守護,是并肩同行,是尊重彼此的選擇,你為我偷來的這四十年,我真的很感激,也很快樂,現在,讓我也為你做點什麽好嗎?”
輝霁再也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,他只是用力地抱着她,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,浸濕了彼此的衣襟,四十年的堅守、愧疚、思念和深愛,在這一刻徹底決堤。
宜安也流着淚,卻努力揚起一個帶着淚花的笑容,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安撫他那樣,輕輕拍着他的背:“你說想讓我快樂的活着,可沒有你在身邊,我又怎會真正幸福呢?若我們注定要離別,那就一起去面對本該屬于我們的結局,總好過你一個人在這裏受苦呀。”
“走吧?”
輝霁終于,極其緩慢地,松開了懷抱,他看着她帶淚的笑顏,仿佛要将這一刻永恒刻印在靈魂深處,他緊緊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……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