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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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八章
翌日,距與燭夜約定之時尚早,香漓深吸一氣,強将那些沉重心緒壓回心底,換上一副輕快神情去尋小安。
小安見到她,立刻關切地問:“香漓,那個火災的事情解決了嗎?我們是不是該去調查了?”
香漓搖搖頭,勉強笑了笑:“還沒有,不過……應該快了吧。”她不想再糾結于任務,轉而問道,“小安,告訴我,做什麽事情能讓你最開心?”
小安幾乎不假思索,眼睛亮晶晶地說:“出去玩!”
“好!”香漓拉起她的手,“那我們今天什麽都不想,就出去玩!”
于是,香漓與君溟陪着興致高昂的小安,在雀禾鎮熱鬧街市間盡情游賞,她們流連于各式攤販,香漓為小安購置漂亮裙衫與精致首飾,帶她往茶樓聽最時興的戲文,品嘗街頭巷尾的特色小吃。
香漓幾乎是用盡全力在扮演快樂,她望着小安純真的笑靥,心中那份酸楚卻幾欲滿溢,每一次對視皆令她想落淚,然她只能竭力忍住,将淚水逼回眼眶,唇角始終維持上揚的弧度。
望着小安在不遠處好奇張望街邊雜耍的歡快背影,香漓聲音很輕,對身邊的君溟說:“你看小安現在多麽開心,或許……就這樣維持現狀也不錯?”
君溟沒有看她,語氣平靜無波:“你動搖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香漓試圖為自己的猶豫找到理由,“你想,當初是小安自己苦苦哀求輝霁抹去她的記憶,這不就是她當時的選擇嗎?她選擇了遺忘,選擇用這種方式活下去。”
“是,”君溟并不否認,“但她從未要求,甚至無法想象,輝霁會付出如此殘酷的代價來換取她的生命,這份饋贈太過沉重,并非她所求。”
香漓急切地辯解,仿佛在說服自己:“可替小安承受痛苦,是輝霁自己的決定!凡人的壽命終究有限,輝霁他……只要再堅持一些年歲,等小安度過這一生,這難道不也是他寧願承受折磨也想要看到的結局嗎?”
君溟終于轉過頭,深邃的眼眸看進香漓心裏,不答反問:“香漓,在你心中,小安是一個怎樣的人?”
香漓被問得一怔,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,喃喃道:“她也可以……不知道過去的一切,會不會從頭到尾都是我們多此一舉了?我們強行讓她面對,反而是另一種殘忍?”
“如果你真的珍惜她,就應該尊重她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想法和選擇,”君溟的聲音沉穩而有力,“而不是由我們來自行判斷,什麽才是對她最好的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剖析,字句清晰如刀:“若她在知曉所有真相後,經過深思熟慮,依然選擇就這樣活下去,那自然無可厚非。但你心裏很清楚,以小安的性情,她最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。”
“這或許是輝霁想要的結局,卻從來不是小安想要的。”
香漓的防線被徹底擊潰,她頹然地低下頭:“如果小安能自私一點就好了……”
君溟輕輕搖頭,語氣中竟有一絲了然的嘆息:“那樣,你就不會這麽喜歡她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流露出一絲坦誠:“我知道,完全尊重對方的意願,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卻極難,有時候……連我自己也做不到。”
香漓有些驚訝地擡眼看他:“真的?可你明明懂得這麽多道理,看得如此透徹。”
“知道是一回事,能否做到是另一回事。”君溟的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自嘲,“我欲念太強,執念過深,它們常會輕易壓過我的理智,令我違背自身所認同的道理。”
“不能試着去尋一個平衡處麽?”
君溟望向遠方逐漸沉落的夕陽,聲音飄忽:“若我找得到那個平衡,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時常感到痛苦了。”他似乎意識到說得太多,收回目光,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靜,“……就當我是在自言自語,別放在心上。”
她看着他冷峻側臉上那抹罕見的脆弱,忍不住問道:“那……我能為你做點什麽嗎?”
君溟重新将目光投向她,那雙總是冰封的眸子裏,此刻仿佛映入了夕陽最後一絲暖光,融化出極淺的溫柔。
“做你自己便很好。”
夕陽西下,金色的餘晖灑滿小鎮,為一天的歡鬧塗上溫暖的色調,小安懷裏抱着糖畫、手裏提着絨布小兔子,還攥着兩串糖葫蘆,卻突然把這些寶貝一股腦塞進香漓懷裏。
香漓愣住了,不解地問:“小安?這些都是你今天挑了好久的,怎麽都給我了?”
小安仰起臉,看着她,眼神清澈而溫柔:“因為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給你挑的呀!”
她輕輕拉住香漓的手,聲音軟軟的:“香漓,我感覺你今天一整天雖然一直在笑,但好像一點都不開心,心裏藏着很難過很難過的事情。我不知道該怎麽幫你,我就想……如果能讓你高興一點,哪怕只是一點點,就好了。”
她的話語真摯無比: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你開心,我就會很開心了。”
香漓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,瞬間奪眶而出,順着臉頰滑落。
小安見狀,急忙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淚,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紅了:“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事情讓你這麽難過,我好想替你分擔……可是我太笨了,什麽都不會,什麽忙都幫不上……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,無論發生什麽事,我永遠都會支持你!永遠站在你這邊!”
“你不笨……你一點都不笨……”香漓用力搖着頭,淚水漣漣,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,“小安,若沒有你,我在淩霄宗一定不會那麽開心……是你時時刻刻都在用你的方式拯救我,有你在我身邊,我就會覺得……充滿了力量和勇氣……”
兩人相視落淚,小安也忍不住哭出聲來,她用力抱住香漓,哽咽着說:“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哦。”
香漓回抱住她,哭得不能自已,只能拼命地點頭。
異變陡生——
小安身後的空間毫無征兆地扭曲,一道邊緣躍動着幽暗冥火的、深邃的暗綠色裂隙驟然撕開,強大的、令人靈魂戰栗的威壓瞬間籠罩着他們!
周圍的喧嚣仿佛被瞬間抽走,孩童的笑聲、攤販的吆喝都消失了,連飄落的樹葉都停在半空,時間像是被凝固。酆都大帝那高大威猛、不怒自威的身影從中邁出,他依舊穿着那身象征冥府至尊的墨綠色冕服,身後跟随着數名手持鎖鏈、面無表情的黑白無常。
他的目光落在正緊緊相擁、淚眼婆娑的香漓和小安身上。
最後的時刻,終于還是到了。
君溟一步上前,将香漓和小安牢牢護在身後,目光沉靜地望向那自裂隙中踏出的威嚴身影。
因為燭夜提前打過招呼,酆都大帝自是不會暴露認識香漓的事情。
酆都大帝的目光掃過三人,最終落在被護住的香漓和小安身上,聲如悶雷:“聽魔界太子說,你們要見本王?”
他的視線在怯生生的小安身上停留一瞬,又掠過神色凝重的香漓,最後,竟久久定格在君溟臉上,那雙看盡生死輪回的眼眸中,似乎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。
小安吓得緊緊拉住香漓的袖子,聲音發顫:“香、香漓……他是誰啊?樣子好吓人……”
香漓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:“別怕,這位是冥界的酆都大帝,是……來幫助我們的。”她深吸一口氣,上前半步,恭敬行禮:“大王,想必燭夜已向您說明我們的來意,我們想去見輝霁。”
酆都大帝沒有立刻回答,他的目光依舊膠着在君溟身上,眉頭緊緊鎖起,仿佛在确認什麽,又像是在透過他看別的影子。
良久,他才緩緩移開視線,竟出人意料地側身,讓開了通往身後幽深裂隙的道路,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:“……請吧。”
踏入冥界的剎那,香漓與小安預想中的陰風怒號、萬鬼哀嚎并未出現。眼前是一片廣袤到望不見邊際的寂靜天地,頭頂幽綠色的極光如綢緞般無聲流淌,将下方錯落的城鎮輪廓染得忽明忽暗。
那些城鎮模樣與凡間相似,可往來的居民個個面色慘白如紙,身形飄忽似煙,連行走都帶着若有若無的虛影,整方天地彌漫着一種詭異的寧靜。
小安緊緊攥着香漓的衣袖,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四周,香漓也被這迥異于人間的景象所震撼,唯有君溟,面色如常,仿佛只是踏入了一處尋常之地。
酆都大帝注意到小安驚恐的神色,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,他揮了揮手,遣散了身後肅立的黑白無常等随從,自身那身威嚴的冕服也化作尋常的深色長袍,氣勢收斂了許多,不再那般令人窒息。
香漓再次向酆都大帝說明了己方三人的身份和來意,然後急切地問道:“請問大王,輝霁現在何處?”
酆都大帝沉聲道:“他被囚于地下十六層,火山地獄。”他頓了頓,解釋道,“此獄本是懲戒生前犯下‘大不敬’重罪之亡靈,将其投入永世噴發的火山口,受岩漿焚身融化之苦。念在鳳凰少主情況特殊,本王将他囚禁于此他會稍微好過些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臉色愈發蒼白的小安,補充道:“然,也僅是稍好些許罷了。”
衆人穿過冥界居民區,來到一座巍峨肅穆的黑色宮殿群前,這便是酆都大帝的王宮所在,冥界氣息渾濁陰冷,小安開始感到明顯的不适,呼吸有些困難。
酆都大帝見狀,袍袖輕拂,一道柔和的力量籠罩住小安,她的不适感頓時減輕大半,感受到這份善意,小安對這位看起來兇神惡煞的大帝,恐懼之心消減了不少。
她悄悄拉了拉香漓,小聲問:“香漓,你們說的那個輝霁……是誰呀?”
香漓心中一痛,憐惜地看着她,輕聲道:“是一個……非常、非常喜歡你的人。”
小安更加困惑:“可我不認識他啊……”
“很快你就會見到他了,”香漓的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悲傷,“他一定……非常想念你。”
小安滿頭霧水,但見香漓和君溟神色鄭重,只得乖乖跟着他們繼續前行。
穿過冥府宮殿,真正的十八層地獄入口赫然顯現。與外圍的死寂不同,尚未靠近,便能聽到從下方深處傳來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無數亡靈的哀嚎、痛哭與絕望的尖叫,各種恐怖痛苦的景象雖未親見,但那聲音中蘊含的極致痛苦已足以沖擊心神,香漓縱然有所準備,臉色也不禁發白,指尖微涼。
這時,一只溫暖而堅定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,是君溟。
酆都大帝擡手施展法力,一道幽藍色的光罩将四人包裹其中。下一秒,光罩帶着他們向着地獄深處急速墜落,兩側的景象如同走馬燈般飛速掠過,有的亡靈被鐵鏈縛在燒紅的銅柱上,有的亡靈在冰水中掙紮嘶吼,每一層都在上演着不同卻同樣慘絕人寰的酷刑,痛苦的嘶吼聲不絕于耳,聽得小安緊緊閉上了眼睛。
終于,下墜之勢減緩,他們停在了一片熾熱無比、空氣中彌漫着硫磺與焦糊氣息的層面——第十六層,火山地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