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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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隐約覺得事情絕非她說的這般簡單,那瞬間的驚恐不似作僞,但他更不願在此刻逼迫她,若她不想說,他便等。
“……好。”君溟壓下心中的疑慮,點了點頭,将食籃中的菜肴一一取出擺好。
陽光依舊溫暖,小院裏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。
君溟沉默地用着餐,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關注着身旁看似平靜,實則心事重重、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開的香漓,他心中那份不安的預感,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漣漪正一圈圈地擴散開來。
她究竟,在隐瞞什麽?
淩霄宗內,香漓與君溟悄然回歸的消息,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漣漪漸漸擴散開來。
起初只有零星弟子瞥見他們的身影,沒過幾日,便幾乎人盡皆知,随之流傳開的,還有華隐代為轉達的、關于小安因留戀山下繁華而不願歸來的說法。
這日,瑤期尋到了獨自待在院中的香漓,她敏銳地察覺到香漓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陰郁,不似往常慵懶,反倒像壓着千斤重擔。
“喂,你怎麽回事?”瑤期湊近,壓低聲音,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,“臉色這麽難看……說實話,是不是你跟小安吵架了,她才賭氣不回來的?終于讓她發現你惡劣的真面目了?”
香漓沒有如往常般與她笑鬧,只是擡眸看了她一眼,眼神複雜,她站起身,低聲道:“這裏說話不便,随我來。”
她帶着瑤期繞過幾處回廊,來到後山一處極為偏僻、罕有人至的小山頭,香漓謹慎地環顧四周,确認絕無第三人後,才稍稍放松下來。
瑤期見她如此鄭重,也收起了玩笑之色:“到底怎麽了?”
香漓拉她在懸崖邊坐着,輕輕問道:“瑤期,你想家嗎?”
瑤期撇撇嘴,語氣帶着幾分不屑與涼薄:“家?我可不想,我那個所謂的家裏沒什麽值得惦念的。”但她頓了頓,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悵惘,“不過……我确實想妖界了,雖然淩霄宗很好,師兄師姐們對我也很好,但我終究不是人族,整日提心吊膽,生怕哪一日露了原型,被人發現是條蛇妖……藏着這樣天大的秘密,又怎能真心與人相交?”她看了一眼香漓,語氣緩和了些,“也就是能和你聊聊這些了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香漓喃喃道,目光望向遠山,“縱使人人心底都藏着無法言說的秘密,可有些事情,是注定無法永遠隐瞞的,對嗎?隐瞞本身,就是一種欺騙。”
瑤期深有同感地點頭:“确實,秘密總是伴随着謊言,但這其中也有輕重之分,若是讓宗門上下知道,他們敬重喜愛的首席弟子,其實是條冰冷的蛇妖,怕是真的要天下大亂了。”她半是自嘲半是無奈地笑了笑。
香漓的指尖微微蜷縮,聲音低沉下去:“我這次回來……本是打算将一切和盤托出的。”
“你打什麽啞謎呢?”瑤期蹙眉。
香漓卻立馬轉移了話題:“我這回下山還去了一趟妖界。”
“真的?!”瑤期眼睛一亮,随即又嗔怪道,“你居然還有閑心去那裏?下次若再去,能不能帶上我?哪怕只是回去看一眼也好啊。”她懷念道,“以前我是族群裏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小蛇了,經常偷偷溜到我們那兒的後山去玩,那座山特別美,靈氣充沛,生長着好多靈草,我常常摘了那些草藥,悄悄制成解毒劑,送給那些被抓捕的妖……他們拿到藥時,總會用那種很真誠、很感激的眼神看着我,比外面那些一見到我就吓得尖叫逃跑的妖可愛多了。”
她說着,無奈地攤了攤手:“然後……就被族裏的長輩發現了,對我又打又罵的。”
香漓靜靜地聽着,垂下眼簾,陷入沉思,片刻後,她淡淡道:“你還挺善良的。”
瑤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誇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別扭地扭開頭,故意惡聲惡氣道:“少來!我可是毒蛇,心腸壞得很!你最好少惹我,說不定我哪天心情不好,就咬你一口!”
香漓沒有接她的話,只是長長地、仿佛要将胸中郁結盡數呼出般,嘆了口氣。
“我也很想家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“還想我的朋友們……他們此刻,想必都在不同的地方,為了各自的信念與職責而努力着吧。”
她眼中的迷茫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,逐漸被一種清晰的決然所取代。
“不能再這樣猶豫不決了。”她輕聲說道,卻帶着千鈞之力,“我也要守護我所珍視的一切。”
她轉過頭,目光直直地看向瑤期,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慵懶笑意的眸子裏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與孤注一擲的決斷。
“瑤期,”她開口,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,“再與我做一次交易吧。”
過了幾日,鶴霜徑直找到了正在水榭邊看似發呆的香漓,她向來清冷的面容此刻帶着明顯的不滿,開門見山道:“香漓,小安在何處?我要下山去尋她。”
香漓緩緩轉過身,臉上竟無半分往日的溫和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刻薄的漠然,她扯了扯嘴角:“我為什麽要告訴你?你自己去找啊。”
鶴霜眉頭緊蹙:“你這是什麽态度?我只是想知曉小安的下落。”
“跟你說實話吧,”香漓輕嗤一聲,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蔑視,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向前逼近一步,姿态活脫脫像個撕去僞裝的惡女,壓低聲音,話語如刀:“她那個廢物,除了哭哭啼啼和拖後腿還會什麽?若不是華隐師兄強行要求,誰願意帶着這麽個累贅下山?平白耽誤我的事。”
“你再說一遍?”鶴霜眸中瞬間凝結寒霜,周身劍氣隐現,“小安到底在哪兒?”
香漓不退反進,幾乎貼到她面前,臉上是惡劣的笑容:“你——猜?”
鶴霜勃然大怒,擡手便欲揮出,卻被香漓早有預料般精準地格擋住了手腕。
“怎麽,這就忍不住要動手了?”
“你之前對小安的關懷體貼,難道全是僞裝?”鶴霜難以置信地瞪着她。
“不然呢?你以為我真會喜歡那種天真到愚蠢的丫頭?”香漓甩開她的手,“我不過是利用她受到你們幾位首席弟子的偏愛,好方便與你們套近乎罷了,你看,如今三位師兄,是不是都對我青眼有加?這步棋,走得還算不錯吧?”
“你把小安怎麽樣了?”鶴霜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,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。
“現在我的目的已經達到,她自然就沒用了。”香漓攤攤手,一副卸下重擔的輕松模樣,“說實話,整天裝出一副溫柔體貼的樣子陪她玩,我也很累啊,不想帶了,就這麽簡單。”
鶴霜氣得指尖發冷,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那句話:“你……殺了她?”
香漓卻笑了,那笑容冰冷而無辜:“我可沒這麽說,這都是你自己揣測的,或許她只是覺得自己是個累贅,無顏回來見你們,自己躲起來了呢?”
“掌門師弟他……竟然絲毫沒有察覺?”鶴霜感到一陣寒意。
香漓聞言,笑容更盛,帶着幾分得意與嘲諷:“你們那個掌門?呵,他早就對我俯首稱臣、言聽計從了,你還指望他能看清什麽?”
鶴霜胸脯劇烈起伏,強壓着立刻拔劍的沖動,殘存的理智讓她迅速思考這其中不合邏輯之處,她死死盯着香漓:“那你現在主動暴露,又是何意?你就不怕我将你的真面目公之于衆?我同樣是首席弟子,我的話,并非毫無分量。”
“因為我不屑在你面前演。”香漓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,她上下打量着鶴霜,眼神厭惡,“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你,憑什麽整日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教訓人?上一個小安,已經礙不着我的眼了,下一個,說不定就是你。”
“你!”鶴霜一字一頓,眼中殺意凜然,“此事,執法堂絕不會坐視不管!”
“那——”香漓拖長了語調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抛出了最關鍵的問題,“你有證據嗎?”
鶴霜瞬間語塞,确實,僅憑她一面之詞,在幾位師兄都對香漓頗有好感的情況下,很難立刻取信于人,更別提動用執法堂的力量。
鶴霜緊緊握住劍柄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她深深地看了香漓一眼,那眼神如同萬載寒冰:“即便沒有證據,我鶴霜在此立誓,定會讓你為小安付出代價,我會讓你給她陪葬!”
香漓面對這近乎詛咒的誓言,非但不懼,反而迎上她的目光,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妖異的弧度:
“好啊,我等你。”
淩霄宗議事殿內,氣氛凝重,君溟、華隐、清硯、瑤期,皆被鶴霜緊急召集于此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将白日與香漓那番暗藏機鋒的談話和盤托出,言辭懇切,雖拿不出實證,但憑借多年同門之誼,她相信衆人自有判斷。
“諸位,”鶴霜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肅殺,“香漓言行詭異,語焉不詳,更親口承認其惡毒行徑,小安之事絕非那般簡單!我提議,立即上報執法堂,對她進行徹查!”
然而,回應她的卻是一片沉默,以及意料之外的質疑。
華隐最先開口,他搖着扇子,語氣依舊帶着慣常的懶散,眼神卻銳利了幾分:“鶴霜師妹,我都再三說明,小安那孩子是在山下找到了更适合她的生活,你為何就是不信呢?況且,小安法力低微,在宗內時就有不少弟子暗中輕視于她,或許山下的平凡煙火,于她而言反而是種解脫,你又何必執着?”
鶴霜急道:“華隐師兄!我平日豈是那等無端搬弄是非、惡意中傷同門之人?我所言句句屬實!還請諸位明鑒!”
清硯微微蹙眉,溫言勸解:“鶴霜師妹,你是否與香漓師妹之間存有誤會?不妨冷靜下來,細細分辨。”
一旁的瑤期把玩着指尖一縷青絲,語氣涼薄:“師姐向來不喜香漓,這我知道,我亦不喜她那副作态,但她此前對小安的關懷照拂,那般真切,倒不似全然僞裝。”
三人你一言我一語,或勸解,或質疑,或冷語,形成一道無形的牆,将鶴霜的據理力争盡數駁回,任憑她如何剖白,都無法撼動他們心中那看似牢固的認知。
絕望之下,鶴霜将最後一絲希望投向始終沉默的君溟,那個最應保持清醒的掌門。
“掌門師弟!”她聲音已帶上顫音,“掌門師弟,你與她相處最久,你仔細回想!在與她相處之中,難道就沒有任何讓你覺得蹊跷、不合常理之處嗎?她一定在不經意間露出過馬腳!你再仔細想想!”
君溟緩緩擡起眼,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裏沒有任何波瀾,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。
他注視着鶴霜,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冰錐,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與警告:“鶴霜師姐,若我再聽到你于此處,或于他處,對香漓有任何惡意揣測與中傷之詞,休怪我不顧同門之誼,不講情面。”
鶴霜整個人如遭雷擊,踉跄着後退半步,臉上血色盡褪,眼中充滿了絕望與難以置信:“你們……你們都被她下了蠱嗎?竟被那女人迷惑至此?!”
一直神色莫辨的華隐此刻也收斂了笑意,他合上折扇,目光沉靜地看向鶴霜,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。
“鶴霜,被執念所困,心生魔障的,究竟是誰?”
這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鶴霜看着眼前這些曾經并肩作戰、理應明辨是非的同門,只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與滔天的憤怒席卷而上。
她猛地轉身,不再多言一句,身影決絕地沖出了議事殿。
正道不通,公理不存。
既然他們都被蒙蔽了雙眼,那便別怪她……用自己的方式,來撕開這虛僞的假象,清除這潛藏的禍患。
她再擡眼時,眸中所有的猶豫與掙紮都已散去,只剩下冰冷刺骨、清晰無比的——
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