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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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四章
又是一夜,萬籁俱寂,瑤期在香漓處閑話至深夜,方帶着幾分慵懶踏上了返回丹雲峰的小徑,月色被濃雲遮蔽,四下裏只餘斷續蟲鳴,行經太虛閣後山時,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寒氣息倏然掠過她的感知。
這氣息詭谲邪異,絕非淩霄宗應有之物,她心頭一凜,當即收斂氣息,悄無聲息地循着邪氣溯源而去,最終停在一處藤蔓半掩的荒廢洞窟前,那令人心悸的邪氣正從中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。
瑤期略作遲疑,終究抵不過探究之心,小心翼翼地步入洞中,越往深處,光線愈暗,唯有中央一點微光隐約可見,就在她逐漸靠近,試圖看清那微光為何物時——
一只冰冷如鐵鉗的手自黑暗中猛然探出,死死扼住了她纖細的頸項!
“呃!”
瑤期猝不及防,強烈的窒息感瞬間襲來,法力被那手上傳來的恐怖力量全然壓制,她驚恐地睜大雙眼,借着那點微光,終于看清了襲擊者的面容——
君溟!
那張素日清冷如玉的面龐,此刻雙目盡染駭人猩紅,不見半分理智,唯餘純粹的暴戾與殺意,與此同時,磅礴洶湧的邪氣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,如墨潮般充盈了整個洞窟!
幾乎同一時刻——
正在藥廬整理藥材的清硯手中玉碟驟然墜地,他驀然擡首,眸光銳利如刃:“好兇戾的魔氣。”
密室中,鶴霜掌中長劍嗡鳴不止,她面色驟變,身影已如離弦之箭疾射而出。
而在自己院中靜坐的香漓,像是等待了許久,感知到那股邪氣後毫不遲疑,化作一道流光直撲源頭。
三道身影幾乎不分先後地掠入洞窟。
眼前的景象令他們心神俱震,瑤期在君溟掌中艱難掙紮,氣息奄奄,而君溟雙目赤紅,邪氣凜然,對他們的到來毫無所覺。
“君……溟?”香漓難以置信地望着他。
“結界!”清硯反應極迅,雙手結印,一道清濛光幕瞬間展開,将君溟暫時困于方寸之地,阻住邪氣繼續外洩。
“救人!”鶴霜厲聲喝道,與香漓同時搶上,鶴霜劍光如虹,直取君溟手腕要xue,逼他松勁;香漓則不顧彌漫邪氣,閃身至瑤期身旁,一把将她從君溟掌中奪下,牢牢護在身後。
“君溟!醒醒!”香漓朝他嘶聲呼喚。
回應她的卻是更加狂暴的攻勢,他仿佛徹底失了神智,一拳轟向結界,蠻橫的力量震得清硯悶哼一聲,唇角溢出血絲,結界光幕劇烈搖曳,鶴霜持劍上前阻攔,卻被一道邪氣掃中肩頭,踉跄後退,面色霎時蒼白。
“他聽不見!入魔已深!”鶴霜厲聲示警,長劍已然全面出鞘。
“咔嚓!”
結界在邪氣沖擊下綻開裂痕,君溟破界而出,裹挾滔天黑氣直撲最近的清硯,清硯以精妙術法格擋,卻被一股蠻橫霸道的力量震得氣血翻湧,倒飛而出,唇邊再添新紅。
鶴霜劍光如電,斬向君溟後心,然他不閃不避,反手一掌拍出,邪氣凝成實質的黑色巨掌,不僅擊散劍光,更将鶴霜震得踉跄後退,內息紊亂難平。
自始至終,香漓都死死護在剛剛掙脫鉗制、撫頸劇咳的瑤期身前,以自身為屏障,凝視着結界內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怎麽會這樣?
就在這混亂絕望之際——
一聲低沉而帶着玩味笑意的嗓音,自洞窟另一端的陰影中悠然響起。
“這場戲,看得可還盡興啊,君溟師弟?”
洞窟另一頭,隐匿于無形屏障之後,真正的君溟雙目赤紅,血絲密布,他被華隐以強橫法力禁锢,屈膝跪地,口不能言,身不能動,連一絲氣息都無法外洩。
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個與自己別無二致的傀儡,頂着他的面容,傷他同門,更讓香漓用那般絕望的眼神凝望他。
憤怒、焦灼、冤屈、心痛……百般情緒在他胸中翻騰沖撞,幾欲将他撕裂。
華隐好整以暇地立于他身側,玉骨扇輕搖,欣賞着下方這出混亂而逼真的戲碼。
“我早說過,為得所求,我會不擇手段,待這一切終了,你在師妹心中的分量,可還能如初麽?”
字字句句,宛若淬毒的匕首,狠狠紮進君溟心口,他望着香漓将虛弱的瑤期緊緊護在身後。
而他,真正的他,卻連一聲“不是我”都無法吐出。
君溟猛然掙紮,縛身的光鏈迸發刺目光芒,唇上的禁制紋絲不動,他只能如一座凝固定格的石像,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。
華隐俯視着跪在地上、因憤懑而渾身緊繃的君溟,輕笑道:“好了,該我出場了,師弟你接着看吧。”
話音未落,華隐身形一晃,已如流影般自隐匿處掠出,現身于混亂的洞窟之中,他面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震驚與痛心,朝那邪氣滔天的“君溟”朗聲喝道:“君溟師弟!速速清醒!”
與此同時,他雙手疾速結印,磅礴法力奔湧而出,化作一道遠比清硯先前所布更為凝實、流轉着繁複符文的光罩。
“玄光陣,起!”
光罩不僅将肆虐的邪氣重新壓制回核心區域,更如無形泥沼,令那傀儡的動作驟然遲滞數分,再難輕易突破。
“華隐師兄!”香漓如見救星,聲帶哽咽與急切,“快救救他!”
“好!師妹放心,交給我!”華隐應聲,眼神一凜,縱身闖入結界之內。
香漓立時扶起清硯:“清硯師兄,瑤期情形不妙,似被邪氣侵體,來不及回丹雲峰了,我們相信華隐師兄,現在就為她診治吧,我為你護法。”
清硯颔首,當即凝神為瑤期施治。
華隐并未選擇近身硬撼,身形飄忽若魅,雙手引動天地靈息,霎時間洞窟頂端雷光隐現,數道熾白電蛇轟然劈落,雖被傀儡周身邪氣抵去大半,仍震得它步履踉跄,邪流翻湧。
鶴霜見狀立時策應,劍交左手,右腕疾振,數道烏光激射而出。
“千機鎖,縛!”
那烏光竟是無數細韌如發的玄鐵絲線,瞬息纏縛傀儡四肢,試圖禁锢其行動。
同時她劍勢陡轉,劍尖輕靈點刺,專攻邪氣因雷擊顯露的薄弱之處,劍氣凝如芒針,雖難重創,卻頻頻擾斷邪氣運轉。
華隐術法大開大阖,風雷交加不斷轟擊邪氣屏障;鶴霜則似絕頂刺客,借其創造之機以精妙機關與劍技牽制破防。
傀儡怒嚎不絕,邪潮奔湧,數次崩斷鶴霜絲線,周身亦被雷法灼出片片焦痕,攻勢明顯不複初時狂猛。
然就在它看似受制于二人聯手,漸顯敗績之際,那猩紅瞳眸倏地轉向始終護在清硯與瑤期身前的香漓!
殘存邪能轟然爆發,竟硬承華隐一記雷掌與鶴霜一道劍氣,身形化影,以倍于先前的疾速直撲香漓!其勢快逾電光,帶着殊死一搏的決絕。
“小心!”華隐與鶴霜齊聲驚喝,欲阻已遲半分。
香漓似全然未料此突襲,瞳孔驟縮,下意識擡手欲格,卻已不及。
千鈞一發——
“香漓!”原本被香漓護在身後,看似虛弱不堪的瑤期,不知從哪裏爆發出最後的力量,猛地一把将香漓狠狠推開。
“噗——!”
蘊含恐怖邪氣的一掌結實印在瑤期背心!
骨裂聲清晰可聞,瑤期猛噴鮮血,身形如斷線紙鳶軟飛出去,重重跌落在地,胸脯微弱起伏,氣息瞬息萎靡。
更駭人的是,傀儡順勢屈指成爪,邪氣倒卷,一顆氤氲碧光、隐現蛇影的妖丹竟被硬生生自瑤期體內抽出,瞬間沒入傀儡口中。
“瑤期!”香漓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,撲至瑤期身側。
華隐與鶴霜目眦欲裂,怒喝着再度搶上,全力纏住那“吞噬”妖丹後邪焰更盛的傀儡,阻其逼近香漓與垂死的瑤期。
洞窟另一端,被禁锢的君溟眼睜睜看着這一切,他拼死掙紮,喉間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響,卻連一絲微末氣流都無法擾動。
這場戲已然脫離掌控。
真實得不容置疑,殘酷得撕心裂肺。
而他,仍是那無能為力的旁觀者,背負着這莫須有的罪愆。
時光回溯至香漓初歸淩霄宗的那個夜晚。
她獨自登上華隐所居的山峰,夜風拂過她的衣袂。
“白澤神君。”她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白澤聞聲,面上慣有的散漫神情斂去幾分,微微颔首,姿态顯出少有的鄭重:“參見公主殿下。”
“竟真的是你。”香漓腦海中自下山後的種種情景飛速掠過,那些看似偶然的線索,那些恰到好處的“意外”,此刻皆串聯成清晰的脈絡。
“所以這一切——引我們下山,讓小安尋回記憶,讓我發現輝霁被囚于冥界……皆是你在暗中推動?”
白澤輕嘆,俊逸面容浮起一絲無奈,眼神卻依舊通透:“唉,我也是沒辦法呀,鳳凰族老祖宗與我是多年故交,如今他沉睡于地心岩漿之下暫不得醒,便在夢中以神識傳訊,千叮萬囑,定要我拉他那不争氣的子孫一把,老友如此懇切相托,這份人情債,推拒不得啊。”
他話語微頓,目光如能洞徹人心般落在香漓臉上,語氣轉為深沉:“而且,公主殿下,請您扪心自問,即便您永不知曉此事,輝霁他難道就不在那冥界深處承受蝕骨之痛了麽?您當真忍心,任他沉淪于酷刑之中,而小安卻在人間渾噩度日,永遠活在一段被刻意抹去、并不完整的生命裏?”
香漓心頭驟然一緊,下意識辯駁,聲線卻帶着未察的動搖:“可小安又何其無辜!”
“她的人生,早在四十年前那場劫數中便該終結。”白澤緩緩搖頭,語氣帶着勘破世事的淡然,“倒不如說,當年酆都大帝竟會應允輝霁那近乎逆天的請求,允他以巨大代價換小安一線生機,才是最大的意外,如今我所為,不過是撥亂反正,讓糾纏的因果各歸其位,讓他們承擔各自本該有的命數罷了。”
香漓啓唇欲言,卻發現所有辯詞皆顯蒼白。
她深吸一口氣,問道:“你……是何時識破我的?”
白澤聞言,唇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、帶着幾分戲谑的笑意,玉骨扇不知何時又現于掌中輕搖:“從一開始便知道了啊,公主莫非忘了,我的某個分身,不是曾與您有過一面之緣麽?”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調侃更甚,“倒是公主殿下您,當真膽大包天,連下凡歷劫都敢舞弊。”
這話直戳香漓隐秘,她有些惱羞地側過臉:“要你管!我……我不也識破你的身份了?彼此彼此罷!”
“呵,”白澤輕笑出聲,眼中是洞悉一切的了然,“若我不故意留下細微破綻,公主殿下以為,憑您那點淺薄道行,能看穿我這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家夥的僞裝麽?”
“……”香漓再度語塞,在這位通曉萬物、明察秋毫的白澤神君面前,她只覺自己的心思手段皆如透明,無所遁形。
見她面露窘态,白澤神色一正,周身玩世不恭的氣息倏然收斂,轉為肅穆:“好了,舊事暫且揭過,引公主前來,欲與您相商的,乃是另一件事——一件關乎六界氣運、蒼生安危的大事。”
“大事?”香漓心頭一凜,疑眸相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