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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三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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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三章

淩霄宗,掌門書房。

窗外疏影橫斜,室內檀香袅袅,君溟端坐案前,朱筆輕點卷宗,眉宇間凝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倦意。

“叩叩——”兩聲清脆叩門聲後,未待回應,鶴霜已推門而入,一襲紫袍襯得她面容愈發冷峻,宛若冰雕,她将一疊文書無聲置于案角,轉身欲離。

“師姐。”君溟頭也未擡,聲音平淡地開口。

鶴霜的腳步頓住,卻沒有立刻回頭。

君溟緩緩擱下朱筆,擡眼望向她挺直而疏離的背影:“收起你的小把戲,如何?”

她徐徐轉身,面上依舊寒霜覆面,唯眼底掠過一絲漣漪:“何意?”

“我知道,你從未真心認可我這個掌門。”君溟聲調不變,卻字字洞明,“這些時日,背後給我找的麻煩不少,拖延物資審批,暗中調動我安排的人手,在弟子間散布模棱兩可的言論……還需要我一一列舉嗎?”

鶴霜唇角彎起冷峭弧度:“掌門既如此能耐,這點瑣事,自行處置當不在話下。”

“這些手段,着實拙劣。”君溟微微後靠,目光如炬,“于我不過多費些心神便可撥正,但我所在意的,是你的行徑已給宗門恪盡職守的弟子長老平添煩擾。”他語氣漸沉,帶着警示,“适可而止吧,師姐。”

“這般時日還不夠麽?”君溟凝視着她,“你處處設障,是要考驗我是否配得上這位子,還是單純因為……你自己在觊觎它?”

寂靜在書房蔓延,鶴霜與他對視片刻,終不再掩飾眸中的銳利與不甘。

“是,又如何?”她向前一步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若論個人修為與戰力,我鶴霜自認不如你,可若論領導之能,規章制定,禦下手段,我有自信比你做得更好!”

她語帶壓抑的怒火:“你治下過于寬縱,所立規矩漏洞百出,執行更是時緊時松!宗內恃強淩弱、結黨營私之事時有發生,你可曾嚴厲懲處?不過居高臨下一瞥,不痛不癢訓誡幾句!如此優柔寡斷,何以帶領淩霄宗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立足?你,不配此位!”

面對連番指責,君溟未動怒,靜默片刻後開口,聲線帶着高位者獨有的沉穩:

“師姐,你只看見我未以雷霆手段處置所有宵小,卻未曾看見,若依你之言,凡事做盡做絕,淩霄宗首先迎來的不是鐵板一塊,而是人人自危,離心離德。”

他起身行至窗邊,望向連綿殿宇與修煉中的弟子。

“執掌權柄,非僅憑殺伐果決、鐵腕無情便可,你所見的優柔,或許是權衡;你所見的寬縱,或許是容錯。一宗之主,要顧的不是一時一地的絕對公正,而是整個宗門氣運的綿長。”

他轉身,目光平靜卻極具分量地看向鶴霜。

“那些你看不慣的微瀾,只要未動搖根基,存之反比清除更有價值,它們讓我看清派系脈絡,洞悉人心向背,水至清則無魚,若強撫平所有漣漪,看似海晏河清,實則暗流将在不見處彙成驚濤。”

“至于所言欺淩之事,”君溟眸光銳利一分,“我并非視若無睹,真正的懲戒,未必需要血濺五步,讓犯錯者在無聲中失去最珍視之物——資源、前途、信賴,往往比鞭刑更觸及靈魂,也更維系表面平和,避免無謂恐慌,這,便是你所不屑的制衡之道。”

他輕搖其首,語氣帶着難言的複雜:“罷了,有些事,非在其位,不能謀其政,亦難解其意,師姐,還望三思。”

話鋒倏轉,目光驟凝,提及那個心照不宣的名字:“至于香漓……師姐應該不會忘記我之前說過的話。”

提到香漓,鶴霜眼中閃過極致的厭惡與譏诮,她冷哼一聲:“你們幾人,個個為她迷惑至此,神魂颠倒,我又何必自讨沒趣?”

她決然走向門扉,在拉動門闩前側首,留下一句冰寒刺骨,似預言又如詛咒的話:

“但掌門師弟你需記住,若将來因她生出無可收拾之禍……所有後果,你自行承擔。”

語落,房門輕合,書房獨餘君溟一人,與空氣中未散的冷意,他凝望鶴霜離去的方向,深邃眸中思緒翻湧,終化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
接連五六日,香漓都未曾出現在君溟面前。

起初,君溟只當她是在忙些什麽,他耐着性子等了兩日,期間派人去她院中詢問,也只得到“師妹不在”的回複。

至第三日,一絲難以名狀的焦灼自心底升起,他親往她院落,果真空寂無人,欲施術感應她的氣息,卻如石沉大海,被某種力量巧妙隔絕。

這很不尋常,香漓從未這樣毫無征兆地消失這麽久。

宗門事務繁雜,他無法抛下一切專心尋人,只能在處理公務的間隙,任那焦躁如附骨之疽,寸寸侵蝕着素日的冷靜。

這日,他提前處置完所有急務,将次要事宜暫且擱置,決意定要尋得她的蹤跡,法術如無形絲網細細掃過宗門各處,終在華隐獨占的那座靈秀山峰上,捕捉到一縷熟悉卻微弱的氣息。

他當即禦劍而去,落于華隐那座聞名宗門的巨大藏書樓前。

樓內,典籍如山,直抵穹頂,而在那書山卷海之中,他看到了那個讓他尋覓多日的身影——香漓正埋首于散亂古籍中,青絲微亂,袖口沾塵,專注地将書冊分類歸架。

華隐則慵懶卧于一旁軟榻,悠然搖着玉骨扇,另一手持卷,姿态閑适至極。

“君溟!”香漓擡首見他,眸中掠過訝異,随即綻出笑意。

“你在這裏做什麽?”君溟聲線不自覺地凝了冷意,目光掃過她染塵的衣袖與周遭堆積的書卷。

“華隐師兄喚我來幫他整理藏書。”香漓溫聲解釋。

君溟眉峰驟蹙,轉向榻上之人,語氣已帶薄怒:“師兄這藏書樓規模堪比經閣,如此浩繁典籍皆交她一人整理?未免強人所難。”

華隐這才慢條斯理擱下書卷,玉扇輕搖,滿面無辜:“師弟這可冤枉我了,我何曾逼迫過香漓師妹?是她自願前來。”他唇角噙着玩味笑意望向香漓,“不信你問她。”

香漓忙起身至君溟身側,輕牽他衣袖軟聲道:“沒事的,君溟,确實快整理妥當了。”

“我幫你。”君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他無法忍受她在這裏做這些雜役般的活計,尤其是為華隐。

“不必了。”香漓卻輕輕抽回手,搖首婉拒。

恰在此時,華隐忽從榻上躍起,以扇骨輕叩額角,佯作恍然:“哎呀!瞧我這記性!師妹,想起隔壁山頭別院裏還存着許多陣法圖譜與雜記,堆放得亂糟糟的,走走走,随我去搬來一同整理!”

香漓哀怨地睨了華隐一眼,仍轉向君溟:“君溟,你先去房中等我可好?待這些處理完畢,我即刻去尋你。”

“你為何要如此聽他的話?”君溟聲線沉下,帶着不解與隐隐怒意,“別去。”

“乖乖等我啊。”香漓卻似未聞他勸阻,匆匆說罷便小跑着跟上已向外走去的華隐。

華隐經過君溟身側時步履未停,手中玉骨扇卻似不經意般,以親昵姿态輕敲香漓發頂,香漓“哎呀”一聲抱住頭,兇巴巴地回頭瞪了他一眼。

華隐非但不惱,反低沉輕笑,那笑聲愉悅裏帶着幾分縱容。

君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前一後消失在藏書樓門口的背影,女子略帶抱怨卻依舊相随,男子笑語輕松姿态親昵……這畫面如密密銀針,紮在心口,泛起陣陣酸澀窒悶的痛楚。

他獨站在空曠藏書樓中,四周是冰冷的書山,方才她存在的那點暖意仿佛瞬間抽離,只餘無盡冷寂與一種被隔絕在外的無力。

君溟房中,空氣仿佛凝滞。

他沒有落座,只靜立窗邊,身影在月色裏顯得格外孤清,靜默良久,方緩緩開口:“香漓,你與華隐師兄……何時變得這般親近?”

香漓心頭一緊,面上仍強作鎮定,試圖以輕快的語氣帶過:“沒什麽特別的,不過是幫他整理藏書,師兄性子散漫,你知道的……”

“我知道他的性子。”君溟轉過身,目光深沉地望向她,那眼神褪去了平日的銳利,盛滿了被蒙蔽的不解,“但我更知你的性子,你不會任由人如此支使,甚至……對他那般親近舉動都默許的人,香漓,看着我,告訴我實話。”

他眼中的痛色太過真切。

她垂下眼睫,指尖無意識地絞着衣角,似經歷了一番掙紮,方帶着委屈與急切低聲道:“……對不起,君溟,我不是存心瞞你。”她擡眸,“是……是為了瑤期。”

“瑤期?”君溟眉峰微蹙。

“嗯。”香漓颔首,語速漸急,“瑤期她……并非凡人,乃是修煉了兩千年的碧瞳幽鱗蛇。”她留意着君溟神色,續道,“我是在先前毒術考核中,偶然察覺她的身份,而華隐師兄……他心思缜密,前幾日似是在瑤期修習術法時,感應到了她不慎洩露的一絲本源妖氣,也已确認此事。”

她攥住君溟的衣袖:“他以此要挾我,道是若我不聽他差遣,陪他解悶,随傳随到,便将瑤期是蛇妖之事公之于衆!君溟,自小安離去後,瑤期是我除你之外唯一交心的朋友!她本性不惡,只因身負劇毒,在妖界難以立足,方逃至此處,淩霄宗是她的庇護之所,若身份敗露,她必遭排斥,甚或被逐出宗門!屆時……若被心術不正之人察覺,她兩千年的道行,她的妖丹……”香漓聲帶哽咽,未盡之言已不言而喻。

君溟靜默聆聽,面上神情由初時的訝異漸轉為深思,他未即刻質疑,只細細咀嚼這些訊息,碧瞳幽鱗蛇……劇毒……妖丹……諸般詞彙在他腦中盤旋。

香漓見他沉默,忙又補充:“其實華隐師兄也未令我行甚過分之事,不過是陪他下棋、看書,或如今日這般整理雜物,而且……他似乎也并非真在意我是否做完。”她努力回想細節,“便如前日,他喚我去搬書,我并未前往,後來相見,他依舊笑吟吟的,只字未提。”

“你想去嗎?”君溟忽問。

香漓立刻搖頭:“當然不想,”她低下頭,聲音變小,“我只是怕他當真說出去,瑤期便……”

他伸出手,撫上她發頂的動作比話語更先落下。

“不必再去了。”他沉聲道,“此事,交由我來處理。”

香漓驀然擡首,小心翼翼地擔憂道:“這樣可以嗎?華隐師兄他……他的修為很高,你……你不是打不過他嗎?”

君溟唇角牽起一抹極淡卻篤定的弧度。

“不是所有事情,都需訴諸拳腳。”他望入她眼中,目光深邃,“只是那樣……通常更為迅捷。”

他輕撫她的發,如同安撫受驚的幼獸:“你安心待在院裏,哪裏也不必去,誰叫也不必理會。”

言畢,他收回手,起身道:“那我先回去處理公務了。”

香漓輕吹着茶湯氤氲的熱氣:“好。”

忽然想起什麽,她急忙喚住他:“君溟等一下——”

伸手欲牽他衣袖,卻因動作急促,掌心不偏不倚落在他腰際以下,發出一聲清脆輕響。

君溟渾身微顫,身形頓住,停在原地不曾回首。

香漓慌忙縮回手:“啊,抱歉……我是想說,明日我來下廚吧。”她說着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凝在他身後,帶着幾分審度的意味,“不過……你這兒生得倒是挺翹的,是我的錯覺麽?”

君溟緩緩側首,耳際泛着薄紅:“別看了……”

香漓挑眉瞥他:“你也知這事會羞?那先前在床上……”話到此處忽然頓住,她別過臉去,“罷了,不提了。”

君溟眸色轉深,伸手輕托她下颌,迫她回轉視線,唇邊漾開淺淡笑意:“先前如何?”

香漓瞪他一眼,忽張口含住他指尖,不重,卻足夠留下淺淺痕印。

君溟輕輕蹙眉,垂眸靜望——她便這般仰着面容,貝齒輕合他指節,眸光流轉。

這情狀着實有些……

他指尖輕壓她齒關,令朱唇微啓,聲線低沉:

“……香漓,你的犬齒似乎較常人更銳些。”

“是麽?”她松口,好奇地探指輕觸自己虎牙,似在驗證他所言。

君溟的視線卻已落至她纖秀頸間,指腹輕撫那片肌膚:“我能在此處留個印記嗎?”

“嗯?”

未待她回應,他已握住她手腕将人帶起,俯首埋入她頸窩,溫熱的唇舌輕舐而過,帶來細微酥癢。

香漓縮了縮肩膀:“這位置是不是有些顯眼了……”

“……也罷。”

他戀戀不舍地擡首,指尖輕掠過她鼻梁,轉身離去時,衣袂拂起一縷清淺茶香,餘溫未散。

華隐寝殿外的露臺雲海翻騰,君溟負手而立,與倚着玉欄的華隐看似閑談宗門事務。

“……南麓藥園的陣法已加固,下月各峰資源調配的草案也置于你案上了。”君溟語氣平淡如常。

“嗯,有勞師弟。”華隐漫應着,玉骨扇在指間流轉,“這些瑣事,你定奪便是。”

片刻靜默後,君溟話鋒驟轉,目光如月華清冷:“師兄近日,為何頻頻接近香漓?”

華隐挑眉,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,扇子“唰”地合攏,唇角噙着玩味:“心念所至,便如此了,需要緣由麽?”

“不需要。”君溟回答得乾脆,“你若真心傾慕,大可光明正大追求,但——”他聲線微沉,“若你的靠近令她困擾、不悅,或強她行不願之事,我不會坐視不理,所以,還請你換一種方式。”

華隐聞言嗤笑:“那又如何?為得所求,我一向……不、擇、手、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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