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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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會阻止你。”君溟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平靜。
“就憑你?”華隐上下打量他,語氣帶着輕慢的挑釁,“你打得過我嗎?”
君溟非但不怒,反掠過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悲憫的笑意:“情之一字,何時是靠拳腳論勝負了?在她心中,你的分量,”他頓了頓,字字清晰,“不可能比我重。”
說罷轉身欲去。
“等等。”華隐眼神一沉,忽冷聲道,“你就不怕,我把瑤期是蛇妖的秘密,公之于衆嗎?”
君溟步履稍駐,卻未回首,只側過臉來,聲線清冽如泉:
“你想讓香漓讨厭你嗎?”
不待華隐應答,他續道,語氣篤定:“況且,你從一開始便不會如此,你在此守護數十載,比我更知宗門安寧來之不易,我不認為,你會為了一己私欲,毀去這片土地長久以來的平靜,徒掀波瀾。”
華隐靜默片刻,忽又轉開話鋒:“你看似全無妒意,正常來說,你不是應該直接警告我離她遠點嗎?”
君溟終于完全轉身面對他,眸光深邃如潭:“便是我妒火中燒,”他緩緩道,語氣裏帶着近乎傲慢的從容,“為何要在你面前顯露?”
“待事後,讓她來哄我便好。”
語畢,他不再停留,身形化清風沒入雲海。
露臺上,華隐獨倚玉欄,指間玉骨扇忘了搖動。
半晌,他才低低地“啧”了一聲,搖了搖頭,低聲笑嘆道:“公主殿下……當真是把這小子給寵得太狂了。”
先前之事終究出了差池。
石秋與周焦弦雖未當場被擒,清硯卻突然向執法堂揭發此事,并呈上确鑿痕跡,人證物證俱在,二人無從辯駁。
執法堂內氣氛凝重,諸位長老面色鐵青,依宗門規誡,擅闖重地、意圖竊閱機密,當廢去修為,永逐出宗門,此判不可謂不重。
香漓聞訊,即刻尋到君溟。
“是我指示他們去的。”她開門見山,眼神坦然,“我聽聞些宗門舊事的傳言,心中存疑,又恐申請調閱無門反惹是非,方出此下策,一切罪責在我,請掌門師兄依規懲處我,寬恕他們。”
君溟凝視着她,心念電轉,他知香漓重情義,更知她不會無故對陳年舊事生疑,其間必有他不曉的緣由。
然無論如何,護她周全方為首要。
“不可。”他斷然拒絕,“你出面擔責,只會使事态更複雜,指使同門觸犯門規的罪名若坐實,你的判決不會更輕,此事由我來處置。”
香漓望向他,眸光複雜,終是默然颔首,依從他的安排。
然君溟與執法堂商議後的裁定傳來:面壁三載,剝奪未來五年修煉資源,貶為外門弟子。
此判雖未廢修為,卻幾乎斷了二人道途。
香漓再度尋來,此番面上帶着清晰可見的失望。
“剝奪資源,貶為外門……掌門師兄,這懲罰是否過于嚴苛?他們并未造成任何損失,也未必窺見什麽,如此一來,他們此生還有何望大道?”
君溟揉按眉心,解釋道:“香漓,宗規森嚴,執法堂并非我一人之言堂,擅闖執法堂是重罪,若不嚴懲,何以立威?此判決已是多方權衡後的結果。”
“權衡……立威……”香漓喃喃重複此二詞,望着他的眼神漸冷,“所以,為了所謂的立威和權衡,就可以理所當然地犧牲掉兩個弟子的前途嗎?君溟,在你心裏,規矩和穩定,永遠高于個體的命運嗎?”
她的話語如細針,他見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失望,那比執法堂的壓力更令他沉重。
“我以為……你會更重人心。”她低聲說罷,不再看他,轉身離去。
君溟獨立原地,香漓那失望的眼神在他腦中反複回響,他做出的或是符合掌門身份的正确決斷,卻在她那裏得了個錯誤的評判。
這認知令他心生煩躁與無力,他無法向她解釋執法堂內部錯綜的關系與壓力,亦難讓她明白,有些時候必須犧牲小部分人以維整體秩序。
但最終,他做出了選擇。
數日後,一道新的掌門令谕頒布:經查,弟子石秋、周焦弦雖行為不當,然其心可憫,且未造成實質後果,原判過重,現予修正:扣除未來兩年修煉資源,期滿後觀其表現,再定去留。
與此同時,君溟對外釋出模糊訊息,暗示此事或源于他的某種默許與考量不周,無形中将部分責任引向己身。
這最終判決保住了石秋與周焦弦的核心弟子身份與大半前程,予他們東山再起之機。
香漓得知最終結果,當君溟以為她會理解自己的妥協與付出時,她的反應卻再度出乎意料。
她未曾前來道謝,甚至不曾露面。
只通過瑤期,傳來一句輕飄飄的、辨不出情緒的話:
“掌門師兄先是依法嚴懲以立威嚴,後又法外施恩以示寬仁,這賞罰之間的尺度,原來全在您一念之間,只是不知,下一次,又會是誰的命運,在這一念之間沉浮?”
此言比直白的指責更令君溟心痛,她似乎并不在意他最終保全了那二人,在她看來,他最初的“冷酷”與後來的“徇私”,皆同樣令人失望。
君溟深感無力,他仿佛陷入泥潭,無論如何掙紮,都再難獲得她全然的信任與認可。
香漓寝居院內,石桌沁着夜露的清寒。
君溟踏月而來,玄衣在石階上拂過清寂的聲響,他停在門前,聲音沉靜如這深秋夜色:“香漓,我們談談吧。”
“我知道你會來。”她靜坐桌畔,素手執壺,為他斟了杯清茶,“坐吧。”
“還在生氣?”他在她對面落座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間。
“我并未生氣。”茶煙袅袅,模糊了她的神情。
“那看看我,”他聲音放得極輕,“別不高興了。”
香漓終于擡眼,月光在她眸中流轉,卻帶着幾分疏離,君溟微微傾身:“你為何要讓他們去夜探執法堂?”
“石秋師兄托我查些舊事,”她語氣平靜,“我已有幾分猜測,但還需些佐證。”
“你可以來找我。”他指尖輕叩桌面,“我有權限查閱典籍。”
她忽然淺淺一笑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:“其實我該謝你,我知道你最終改判,頂着不小的壓力。”
“你我之間,不必言謝。”
香漓凝視着杯中浮沉的茶葉,聲音漸漸沉靜:“當我得知你重判他們時,心裏很難過,我本以為你會尋得一個既能維護門規,又存着仁義的公正之法,可結果并非如此。”她擡眸,眼中漾着月色清輝,“那時我覺得自己像個逃兵——是我下的令,最終卻是他們承擔後果,你把我護得太好,反而讓我無地自容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君溟的聲音低沉如嘆息,“不能讓你受半點傷害。”
“我懂你的心意。”香漓輕嘆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杯沿,“但君溟,若他們結局當真無法轉圜,這會使我在他們面前,乃至對自身,永遠擡不起頭,我成了躲在庇護之後,道義有虧之人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愈發複雜:“而你後來改判,我心中更為不安,我看到的不是簡單的懲與獎,而是權柄如何輕易扭轉個人命運,今日你可為我,或為心中不忍,将重罰改輕判;他日若形勢所需,會否也為其他緣由,将輕判變重罰?我不是不信你,是不信這毫無約束的‘一念之仁’或‘一念之威’。”
君溟靜靜凝視着杯中晃動的月影,良久方道:“我明白了,你看重的是法度本身的神聖,而非某個執法者偶發的仁慈,你尋求的是一種不因上位者心緒而改的、堅實的公正。”
“仁慈若可随意施舍,便不再是美德,而是權柄的點綴。”香漓頓了頓,眸中泛起清輝,“我失望的或許不是你,是你我似乎都開始默許并習慣這般……權高于法的境況,你用它護我,我因它得益,那我們與昔日不屑的、玩弄權術之徒,又有何異?”
她的語氣漸漸柔和:“我不是要否定你的艱難,我知道在那風波中,要瞬時做出完美無瑕、合乎所有道義的選擇,幾無可能,可是君溟,”她望進他深邃的眼眸,“是否只要權力夠大,就真會改變一個人?其實你可以查清原委,公開審訊,容他們陳述動機,罪雖不可免,但或許情有可原呢?”
香漓擡眸,目光如月色般清冷:“其實你早知道,柳師姐并非走火入魔,你早知道她是為誰所害,對不對?”
君溟執杯的手微微一頓:“……原來你想查的是這件事。”
“讓我來猜猜你的心思。”香漓的聲音平靜如鏡湖,“你明知何為公道,卻全然以掌門身份權衡,揭露此事的代價,宗門動蕩,聲譽受損,遠大于處決一個兇手的正義,只因兇手地位尊崇,修為高深,其行兇之由亦非不可原宥,至于逝者,不過是個平凡乃至不堪之人,這其中的利害,太過分明。”
她輕輕搖頭,眼中掠過一絲悵惘:“我曾以為我懂你是什麽樣的人,可現在,卻看不清了。”
“為掌門者,需權衡利弊,需通達權變。”君溟仰首望向天際孤月,聲音裏浸透着經年累月的疲憊,“執掌宗門日久,許是真如你所說,慣以權柄處事,卻漸忘權力本當侍奉之道,我知這是錯,然世道運行并不是非黑即白,在重任面前,人情或許微不足道。”
“可這并非真正的安寧啊。”香漓語氣轉急,“掩蓋,本身就是一種負面的作為,長此以往,這份愧疚終會将你壓垮!”
“呵……”君溟泛起一絲苦笑,那笑意裏滿是蒼涼,“所以呢?你要将此事歸咎于我,也要将這拯救衆生的重擔,全然托付于我?”
香漓眸光輕顫。
“我比誰都清楚這是錯的。”他的聲音低沉如深淵回響,“業力如同水流,不會消失,只會改道,壓下一個漣漪,就會激起更大的波瀾。”
他欲言又止,終化作一聲長嘆:“我知該當如何,也願承擔,卻已失去揭開真相的勇氣,沒有面對後續驚濤的膽魄,這身掌門袍服重逾千鈞,而我,并非你們所期許的那般無所不能,我也會怕自己無力收拾殘局。”
“我一直都是孤軍奮戰,恐怕……承載不了所有人的期望。”
他知道她會說什麽,或者說,他以為她會說什麽。
可最終,他等待的話語,并沒有到來。
因為她如今,任何的承諾都将成為無法實現的空言。
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,濃稠如墨。
但或許正是這片刻的沉默,讓她真正讀懂了他,看見了他。
她輕嘆一聲,唇角漾起雲煙般淺淡的笑意。
“君溟,醒來吧。”
香漓旋即收斂神色,語氣轉為輕柔:“今夜是我多愁善感了,方才的話,你莫要放在心上,這些年來,你已将淩霄宗守護得很好。”她緩緩起身,素白衣袂在青石地上掠過一道清淺的痕跡,“夜已深,回去歇息吧。”
“嗯。”君溟應聲,卻在她轉身之際又喚住她,“你先前說……要為我下廚,可還作數?”
香漓腳步微頓,回首時眼底映着溶溶月色:“……之後再說吧。”
月華如水,照見兩人之間未能言盡的隔閡。
自那夜月下深談後,一層無形的薄冰悄然凝結在君溟與香漓之間。
君溟數次踏着月色行至香漓院外,卻總在擡手欲叩門時頓住,他慣于執掌宗門事務,裁決紛争,此刻卻尋不到一句能打破僵局的恰當言辭,他想問“你可還在惱我”,又覺蒼白;想如往常般尋個由頭與她論劍品茶,卻怕觸及那夜未盡的話題,反添尴尬。
最終,他只是默立片刻,看着窗紙上那道朦胧的身影,轉身離去,玄衣融入夜色,背影比往常更顯孤直。
香漓又何嘗不知他的到來,她聽着門外那熟悉的、刻意放輕的腳步聲,握着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,直至指節泛白。
他命人送去她曾提及的茶葉,附上一張空白的信箋,不知該寫什麽,她收到後,只讓人代為傳了句“多謝掌門師兄”,那罐茶葉被妥帖收好,未曾開啓。
但後來,君溟在案頭發現一朵紫羅蘭,還挂着幾滴露珠。
不過三兩日光景,一種無形的不安便開始在淩霄宗內蔓延。
起初,只是在幾名巡夜弟子間竊竊私語,據稱,在子時過後途經後山演武場時,隐約感覺到一股陰寒刺骨、絕非本門正道功法的氣息一閃而逝,那氣息帶着腐蝕般的惡意,令人靈臺滞澀,氣血翻湧。
随後,看守太虛殿外層的老執事也在清晨打掃時,于石階縫隙間發現了一小片不自然的焦黑痕跡,周圍的靈氣仿佛被某種力量強行抽乾、污染,殘留着令人極不舒服的粘稠感。
流言如同風中野草,迅速滋長。
“聽說了嗎?那氣息……”
“我也感覺到了,就在劍坪那邊,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!”
“宗門之內,怎會有如此邪祟之氣?莫非……有外敵潛入?”
“還是說……是咱們自己人裏,出了……修煉邪功的?”
猜忌與恐懼在弟子間無聲傳遞,往日充滿朝氣、笑語喧嘩的演武場和講經堂,如今也籠罩在一層壓抑的陰影下,弟子們練習術法、切磋劍技時,都不自覺地多了幾分警惕,目光偶爾會掃向身邊的同門。
幾位長老的臉色也日漸凝重,他們雖未公開表态,但接連下令加強了各處的巡邏守衛,尤其是在夜間,執法堂的弟子出入愈發頻繁,神情肅穆。
無人能明确指出那邪氣的确切來源,也無人敢公然指控誰,但那份疑雲已然籠罩在每個人心頭,宗門上下,彌漫着一股山雨欲來前的沉悶與惶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