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六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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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名弟子上前,香漓任由他們帶走,步履踉跄如斷線傀儡。
華隐獨立于囚室中央,玄色靴履浸在暗紅血泊中,他垂眸凝視君溟蒼白的側臉,久久未發一言。
與此同時,石秋與周焦弦已将鶴霜修煉邪術、殘殺同門的證據悉數呈交執法堂——從染血的修煉手劄,到見證她行兇的弟子證詞,樁樁件件鐵證如山,執法堂弟子即刻出動,将鶴霜當場拿下,鐐铐加身,直接押入了門派最深的地牢。
地牢深處,潮濕的寒意絲絲入骨,仿佛連骨髓都要被浸透,壁上油燈投下不安的光影,在斑駁的石壁上跳躍不定,将兩間相鄰牢房中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。
香漓靜坐如塑,一襲素衣在昏暗裏格外醒目,隔壁牢房中,鶴霜攥緊鐵鏈,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在狹小空間裏反複回蕩,像困獸的嘶吼。
“你竟敢騙我?!”鶴霜的聲音裹挾着怒火在陰濕的空氣中炸開。
香漓緩緩擡眼,目光平靜無波:“我騙你什麽了?”
“你說要助我登上掌門之位,一轉身卻讓人揭發我!”鶴霜幾乎咬碎銀牙,鐵鏈被她扯得嘩啦作響,“利用完了便過河拆橋,這就是你的手段?”
“利用你怎麽了?”香漓的聲線依然平淡,像一潭死水,“你本就不是什麽良善之輩,我怎麽可能幫你。”
她略作停頓,言語間透出幾分冰冷的諷刺:“況且,你我交易的內容再清楚不過——你替我辦事,我殺君溟,這件事,我難道沒有做?”
鶴霜一時語塞,只能狠狠瞪視着對面牢房中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,胸脯因憤怒而劇烈起伏。
“師姐,”香漓忽然柔和下來,在這陰冷的地牢裏顯得格外突兀,“修煉魔功本身并無對錯,邪惡的從來不是功法,而是人心,你有這般天賦,卻用來殺人,實在可惜。”
“關你何事。”鶴霜猛地別過臉去,鐵鏈随着動作嘩啦作響,在牆上蹭出幾道白痕。
“而且我對你說過的話,并非假話。”香漓的聲音輕了下來,“你真的很優秀,你能僅憑書上寥寥幾句,獨自一人将魔功修煉到這般境界,想必吃了不少苦,你能有今日的地位和實力,都是靠你自己掙來的。”她頓了頓,“只是,我并不贊同你的做法。”
“你又是什麽好人了?”鶴霜冷笑。
“聽小安說,你曾有個妹妹。”香漓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昏暗的光線裏,像一縷将要散去的煙,“是因為她麽?”
鶴霜的身形明顯一僵,攥着鐵鏈的手指驟然收緊,良久,她終于緩緩坐下,鐵鏈發出沉重的拖曳聲,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“是。”
油燈的光影在她臉上跳躍,明滅不定,仿佛也随着她的回憶,回到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從前。
鶴霜本是家中嫡出的小姐,天資聰穎,才學更勝尋常男子,奈何母親早逝,父親不久便将一房妾室扶正,那妾室所出的女兒也由此成了嫡女,繼母待鶴霜刻薄,處處刁難,父親亦冷眼旁觀,家中再無她的容身之處,那時,唯有那個名義上的妹妹,會悄悄為她送來衣物與糕點。
妹妹名喚雨霜,起初,鶴霜對她滿是疏離,可那小姑娘總怯怯地跟在她身後,像只依人的雛鳥,怎麽也趕不走。
“你為何總跟着我?”
“因為我……喜歡姐姐。”雨霜的聲音微微發顫,卻透着執拗。
“我同你并不相熟。”
“娘親還未被扶正時,其他兄弟欺負我,是鶴霜姐姐出手相救……姐姐不記得了麽?”
鶴霜确實記不清了,她向來瞧不上家中那些纨绔子弟,文不成武不就,只知縱情享樂,她便順手教訓了一番,從不放在心上。
漸漸地,她也默許了雨霜的親近,雨霜總陪在她身邊,捧着一本書,輕聲問:“姐姐,這個念什麽?”
“這是我的名字。‘鶴’——‘晴空一鶴排雲上’的鶴;‘霜’——‘菊殘猶有傲霜枝’的霜。”
“姐姐懂得真多。我也想如姐姐一般聰慧。”
“你是我妹妹,自然不笨。”
“可家裏不讓我們讀書。”
“無妨,我娘留了許多書給我,往後,我來教你。”
雨霜笑眼彎彎,像兩彎新月:“姐姐你真好!”
年歲漸長,鶴霜立志成為女官,要以平生所學,幫助如雨霜一般柔善之人。
然而家中兄弟賭債高築,父親竟将她許給城中一介暴發戶。
“我不嫁!憑什麽旁人惹的禍,要我來償?”
“放肆!既為我女,便須聽命!”
鶴霜被鎖入房中,百計難脫,門窗緊閉,叫天不應。
出嫁前夜,雨霜悄然來到門外,聲音壓得極低:“姐姐!我來救你!”
“你來做什麽?若被發覺,少不了一頓重罰,快走!”
“不妨事,我偷來了鑰匙。”
門鎖輕響,雨霜急切道:“姐姐快走。”
“你随我一同離開,你留下必受重罰!”
“不會的,姐姐,我替你嫁。”
“這如何使得!聽話,随我走。”
“若我們都走了,父親定會派人追拿,一旦被抓又如何是好?明日我蓋上蓋頭,無人能辨,我為你拖延時間。”
“那我也不走了,絕不可丢下你一人。”
“姐姐若留下,我們終究都要聽從父親安排,來日我也不過被随意指婚,可姐姐才華出衆,若能學成本領,再回來救我,我們才能真正掙脫這牢籠!”
鶴霜凝視雨霜殷切的目光,那裏面有信任、有期盼、有孤注一擲的勇氣,她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,含淚應下:“你要等我。我一定會回來救你。”
“嗯,我信姐姐。”
鶴霜逃離家門,一路奔赴觀恒山,拜入淩霄宗門下,初入山門,她尚非首席弟子,卻比誰都勤勉,終日埋首藏書閣、苦修煉武場,不眠不休,也正是在那裏,她于塵封已久的角落,發現了那卷魔族功法。
她日漸精進,終于得清塵子真人青眼,被收為首席弟子。
三年後,她通過宗門考核,當即下山歸家。
卻只見一方孤墳,荒草萋萋,石碑上的字跡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。
那暴發戶原是個十足的無賴,婚後對雨霜非打即罵,動辄拳腳相加,她終究沒能等到姐姐歸來。
鶴霜在妹妹遺物中,尋得一沓寫滿她名字的紙頁——正是她曾一遍遍教她書寫的那兩個字,“鶴霜”,歪歪扭扭,卻寫滿了整沓紙。
“對不起……姐姐來遲了。”
她尋過父親,闖過暴發戶家門,欲為雨霜讨還公道,自是徒勞。
後來她報官申訴,那官員初時受理此案,不久卻再無音訊,聽聞他府上新添了一尊金蟾。
無人在意她冤死的妹妹。
那一夜,鶴霜手刃生父、暴發戶與貪官。
刀光清寒,寂然無聲,如月光落雪。
她若無其事地回到淩霄宗。
小安和她的妹妹是那麽相似——笨笨的,呆呆的,卻是天下最信任她的人。
自那以後,她便暗中處置宗門敗類,人數不多,卻也不是沒有。
地牢深處,油燈将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石牆上,随着火光輕輕搖曳。
香漓靜靜望着隔壁牢房中那個被玄鐵鎖鏈禁锢的身影,聲音輕得像一縷将散未散的煙:“師姐至今仍覺得,殺該殺之人是對的?”
鶴霜擡起頭,鐵鏈随着動作發出刺耳的撞擊聲,在寂靜中格外尖銳:“對錯?這世間的對錯,不過是強者自行制定的規則,弱者被迫遵守的枷鎖!我殺的人,哪一個不是死有餘辜?”
“我并非是在指責你。”香漓的嗓音依然平靜,不疾不徐,“只是想提醒你,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,若你甘願承受死後業火焚身、永堕無間的代價,那便繼續按你的心意行事。”
“死後?”鶴霜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笑聲在陰濕的牢獄中回蕩,撞上石壁又彈回來,嗡嗡作響,“我活了這麽多年,連神仙的影子都沒見過,還管什麽死後報應?就算真有地獄,我也要先殺盡該殺之人,再堂堂正正地去受刑!”
香漓輕輕搖頭,目光幽深如古井,仿佛能看穿生死輪回:“六道輪回,業力如影随形,今日你殺人,來世必償命;今日種下仇恨,生生世世再難解脫,這不是神明的懲罰,而是因果自償。”
“少用這些虛妄之說糊弄我!”鶴霜猛地起身,鐵鏈嘩啦作響,在狹窄的牢中激起一片回音,“我妹妹慘死之時,因果在哪?!那些畜生逍遙快活時,業報又在哪?!”
香漓凝視着她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容,聲音依然平穩如水:“你妹妹的仇,當真報完了麽?”
她稍作停頓,語氣驟然銳利如刀:“當年在危難時刻,抛下妹妹獨自離開的你,難道就全無過錯?”
“你明知她留在那裏只會受盡淩辱,卻一去三年不回。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迫不得已!在通過考核之前,弟子無法下山!”鶴霜張口欲辯,卻覺喉間梗塞如堵,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愧疚,那些不敢觸碰的傷疤,此刻如潮水般翻湧上來,淹沒了她所有的辯解。
“是啊,很難說這樣的選擇是對還是錯。”香漓的聲音不疾不徐,“可你在加入宗門之前,應該是知道這個規矩的,你有沒有想過,若是十年、二十年都無法通過考核,不能下山呢?以你的聰明才智,救出你妹妹真的很難麽?哪怕請求那些已經通過考核的弟子幫忙呢?只要有心,未必沒有辦法。”
她望着鶴霜漸漸失去血色的臉:“若是我,就絕不會放任我重要的人受苦受難,哪怕殊死一搏,我也要為她拼出一條生路。”
鶴霜無法反駁,她逃脫出牢籠那一刻,體會到久違的自由;進入宗門後,她更是獲得了大展身手的機會,這裏有她夢寐以求的一切——除了沒有妹妹在身邊,她選擇閉上眼睛,假裝看不見那個還在深淵中等待她的人。
香漓繼續道,聲音冷冽如霜刃:“我不是來勸你向善的,殺與不殺,都可以是你的選擇,但你要想清楚,是否承擔得起這選擇帶來的一切——包括将來某日,你也成為他人眼中的‘該殺之人’?”
鶴霜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那笑聲裏滿是蒼涼,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,帶着血與淚:“像你這樣冷血的人,也配與我談因果?”
“你殺的那些人,你的選擇,正是他們此生惡業結出的苦果。而今你遇見我,既然我知曉了你的所作所為,那麽我,就是你的業報。”
“若你當初選擇不同的方式懲戒他們,今日便不會是這樣的結局,又或許不是今生,而是在遙遠的來世,有罪之人終将自食惡果。”她頓了頓,“誰能保證,自己犯下的過錯永遠不會被人知曉?”
“執念如刀,最終割傷的是自己。”香漓輕聲說道,目光仿佛穿透了牢獄的石牆,望向某個遙遠的、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,“我也有難以擺脫的執念,我也會有我的業報,可我想清楚了,無論是什麽樣的後果,我都甘願承受。下一次,我絕不會再心軟。”
這時,牢門外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一名弟子打開香漓的牢門,躬身道:“華隐師兄傳見。”
香漓緩緩起身,素白衣裙在昏暗的地牢中格外醒目,行至門口,她回頭看了鶴霜最後一眼,那目光複雜難辨——
“而你,餘生就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獄中,忏悔你的罪孽吧。”
鶴霜望着她離去的背影,鐵鏈在手中攥得死緊,油燈忽明忽暗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在這方寸牢籠中,仿佛永遠也找不到出口。
香漓跟随弟子走出地牢,刺目的天光讓她微微眯起眼睛。
地牢深處,鶴霜獨自坐在黑暗中,香漓最後的話語在她腦海中一遍遍回蕩,像鐘聲,像潮水,怎麽也揮之不去,那些被她殺戮的面孔一個個浮現——生父的驚愕、暴發戶的絕望、貪官的哀求——最終都化作了雨霜溫柔的笑臉。
“姐姐,你真好。”
妹妹的聲音仿佛還在耳畔,那樣清晰,那樣溫暖,而她已經在這條不歸路上,走了太遠、太遠。
一滴淚水終于從鶴霜眼角滑落,混着地牢的塵埃與鐵鏽,無聲地滲入石縫之中,消失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