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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七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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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七章

暮色漸沉,橘色的暖光透過窗棂,為室內蒙上一層朦胧的紗,藥香與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在空氣中交織,君溟躺在榻上,面色蒼白如初雪,清硯坐在床沿凝聚着溫潤的靈光,正仔細修複着他胸口那道猙獰的傷。

君溟的睫毛顫了顫,緩緩睜開眼,胸口傳來的劇痛讓他瞬間清醒。

“清硯師兄……”他聲音沙啞乾澀。

一直守在榻前的清硯立刻傾身,指尖輕搭在他腕間:“別動,你傷得不輕。”法力如暖流般緩緩渡入,撫慰着受損的經脈,“感覺如何?”

君溟卻恍若未聞,目光急切地掃過室內的每個角落:“香漓呢?”他掙紮着想坐起,卻被胸口的劇痛與清硯輕柔而堅定的手按回原處。

“她在哪裏?”君溟緊緊抓住清硯的衣袖。

清硯垂眸,繼續專注于療傷,聲線平靜無波:“我勸你,莫要再見她了。”

君溟怔了怔,忽而擡眼直視他:“師兄,那具傀儡出自你手?”

室內一時寂靜,只餘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。

“當時情急未及細思,”君溟低聲說,目光卻清明如鏡,“但那傀儡的氣韻,與你考核時所制的那些……頗為相似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,卻如石子投入靜湖:“所以瑤期其實也沒有死,對嗎?”

清硯與他對視片刻,終是敗下陣來,長長吐出一口氣,他起身走到桌邊,倒了杯溫水遞到君溟唇邊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:“師弟,既然你已看破至此,我便不再相瞞。”

他沒有直接回答關于瑤期的問題,而是抛出了一個更驚人的事實:“香漓師妹,她從一開始,就親手取出了自己的情絲。”

“情絲?”君溟一怔,這個詞對他而言有些陌生。

“她此生,不會愛上任何人。”

君溟瞳孔微縮,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緊:“所以她說不喜歡我,原來是真的……”

“她如此工于心計,行事這般決絕,”清硯語氣轉沉,“心思缜密,步步為營,這樣的女子,難道不令人心驚嗎?”

“沒有情絲……”君溟喃喃低語,“所以她不是不願喜歡我,而是不會喜歡我?”

“師弟!”清硯聲音陡然嚴厲,“你還要執迷到何時!”

“你說的這些,我何嘗不知。”君溟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牽動傷口令他眉頭緊蹙,“不瞞你說,我時常暗自慶幸香漓骨子裏是個良善之人,若她有心為惡,其手段與決絕……”

他緩緩轉回頭,看向清硯:“若她為善,我便陪她仗劍天涯,匡扶正義;若她為惡……我也願傾盡所有,助她達成所願,縱使身陷無間,亦不回頭。”

“但她是那麽好……我相信她,她要殺我必定是情非得已,或許是受了誰的脅迫,或許是另有隐情,她現在一定比任何人都要難過。”

清硯凝視他良久,終是嘆息:“你當真……絲毫不介意情絲一事?”

“沒辦法。”君溟扯出一個蒼白的笑,眼中水光微閃,“我離不開她。”

“師兄,讓我見她。”

清硯沉默片刻,面色凝重:“師妹如今以殺害瑤期、謀害掌門之罪被囚于地牢,你的罪名已經洗清了。”

君溟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痛楚,随即化為更深的心疼與無奈:“她竟是連這一步都算好了。”

他強撐着力氣,抓住清硯的衣袖:“師兄,我想見她。”

清硯看着他毫無血色的臉,看着那眼中焚燒不盡的執念,終是垂下眼簾,将一聲長嘆掩在心底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地牢的陰冷尚纏繞在衣袂間,香漓踏入天光下的那一刻,微微眯起了眼,她将那顆墨綠色的妖丹悄然遞向廊柱陰影中——化作小蛇的瑤期無聲接過,随即隐沒在更深處的黑暗裏,不遠處,白澤靜立,與她目光相接的剎那,微微地颔首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沒有片刻遲疑,香漓握緊了袖中冰冷的匕首,步履決絕地走向那間熟悉的居所。

門扉輕響,藥香撲面,君溟靠坐榻上,面色蒼白如舊,胸口的繃帶滲出點點暗紅,他擡眸望來,視線掠過她,落在那抹寒光上,眼中竟無半分驚瀾,只有一片近乎沉寂的平靜。

“香漓,”他聲音低啞,“你是來取我性命的嗎?”

“是。”她答得斬釘截鐵,一步步逼近。

“好。”他應道。

下一刻,他卻強撐着重傷之軀,驟然起身,在香漓驚愕的注視中,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态将她緊緊擁入懷中。

“喂!你……”香漓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震住,匕首險些脫手。

君溟的下颌輕抵她發間,手臂環得那樣緊,聲音疲憊而低沉:“動手吧,若能死在你懷裏,亦是善終。”

這全然放棄、引頸就戮的姿态,瞬間點燃了她心中翻湧的複雜心緒,她猛地将他推開,胸口劇烈起伏,聲音帶着難以自抑的顫抖:

“你是不是哪裏有問題!此刻有人要殺你為何不抵抗?為何毫不憐惜自身性命!”

他被推得踉跄,目光卻始終鎖在她臉上,輕聲反問:“那若我問你為何殺我,你可願如實相告?”

香漓語塞,偏過頭去。

君溟見狀,唇角牽起一絲苦澀而了然的笑意,繼續道:“你其實,并不讨厭我,對不對?”

“何以見得?”

“因為,”他緩緩擡手掀開胸前衣領,輕觸那繃帶之上的吊墜,“我一直戴着它。”

——護心鱗。

香漓瞳孔驟縮,難以置信地後退半步,腰際撞上身後桌案,他竟……一直戴着那枚護心鱗?

“護心鱗之效,”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僞裝,“在于抵禦一切源于惡意的攻擊,那日地牢之中,你的利刃既能傷我,便足以證明,你出手之時,心中并無恨意。”

原來這局,從一開始便注定了敗局。

香漓只覺渾身氣力驟然流逝,匕首“铛啷”一聲滑落在地,她怔立原地,神色茫然若失。

君溟見她如此,心中不忍,柔聲道:“若你不再執意殺我,我們……可否坐下好好談談……”

“我與你無話可說。”她如避蛇蠍般甩開他試圖安撫的手,此刻心緒紛亂如麻,只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對峙。

她轉身欲走,君溟卻再次拉住她的手腕:“此刻不願說也無妨,我會等……等到你願意開口的那一日,我們以後可以……”

“你不是早已知曉我是什麽嗎!”

此言如驚雷乍響,震徹兩人之間。

她猛地甩開他的手,力道之大令他身形微晃。

她沒有回頭,肩頭卻止不住地輕顫,仿佛在極力壓抑着某種即将潰堤的情緒。

死寂在空氣中蔓延。

良久,她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回過頭來。

兩行清淚無聲滑過蒼白的臉頰,碎落在地,濺起無形的哀戚。

她望着他,聲音輕得如同風中殘絮:

“身為凡人的你,要如何與我有以後呢?”

身為神明的你,又怎會與我有以後呢?

這一次,君溟凝望着她決絕而悲恸的背影,竟無力上前挽留。

離開君溟的居所,香漓強撐着幾乎破碎的身軀,踉跄着走向丹雲峰。

她必須找到清硯,胸腔內氣血翻湧如沸,喉間不斷湧上腥甜,先前硬接傀儡那一擊,加之連日心力交瘁,早已讓她這本就因禁術反噬而殘破不堪的身軀瀕臨極限,如風中殘燭,搖搖欲墜。

但她不能倒下,計劃雖已偏離軌跡,可天災口的威脅仍如利劍高懸,她必須争得時間。

丹雲峰上素白一片,宗門正為“隕落”的瑤期籌備葬禮,白幡在風中翻卷,空氣中彌漫着哀戚與肅穆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,香漓不得不隐匿氣息,繞開人群,在偏僻小徑間穿行。

隐約間,周焦弦與石秋的對話從遠處回廊傳來,兩人聲音壓得極低,在這肅殺的寂靜中卻很清晰。

周焦弦道:“清硯師兄揭發了師妹,說是她逼迫我們去執法堂竊閱機密,師妹擔下了所有罪責,還請求撤銷之前對我們的懲處。”

石秋聲音裏帶着掩不住的困惑與不甘:“師妹她為何要這般做!我等所作所為皆是心甘情願,她從未逼迫過我們啊!”

周焦弦輕輕嘆了口氣:“我本也打算立即禀報執法堂,說并無此事,可華隐師兄攔住了我,他說師妹不希望我這樣做,她說對不住我們兩個,還留了許多法術書籍贈予我們。”

石秋沉默了半晌,聲音更沉了幾分:“師妹究竟出了何事?淩霄宗一夜之間天翻地覆。”

周焦弦道:“外間皆傳香漓師妹殺了瑤期師妹,可我實在難以相信,她為何要這樣做?”

石秋接口:“況且她與掌門師兄那般情誼,怎會對掌門下殺手?這說不通。”

周焦弦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成了氣音:“聽聞他們前幾日曾起過争執……不知真假。”

石秋忽而一頓:“你這麽一提,我倒想起來,她交代鶴霜師姐那些事時,曾鄭重托付你我維護宗門安定……她那時,似乎就預見了今日。”

長久的沉默之後,周焦弦的聲音重新響起,這一次,帶着幾分堅毅:“既然如此,我們更不能辜負她的托付。”

聽着漸遠的腳步聲,香漓心中百感交集,卻無暇深思,她強提着一口氣,終于抵達清硯那處僻靜的藥廬。

幾乎在她出現的瞬間,正在整理藥材的清硯便擡起頭,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掃過她蒼白如紙的面容,立刻明白了她的來意,沒有多餘的寒暄,他只是側身讓開:“進來。”

藥廬內萦繞着苦澀卻令人安心的藥香,清硯示意她坐下,凝聚溫潤法力,緩緩渡入她體內,梳理着狂暴紊亂的氣息,暫時穩住了不斷惡化的傷勢,随後他默然煎藥,将幾碗濃黑藥汁遞到她面前。

看着她勉強服下藥汁,臉色稍緩,清硯才平靜地開口:“我告訴師弟了,你沒有情絲一事。”

香漓端着藥碗的手一頓,垂下眼簾:“是嗎。”

“你的計劃,失敗了?”清硯問,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。

她輕輕放下空碗,聲音疲憊: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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