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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七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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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硯注視着她,那雙缺乏波瀾的眼中罕見地露出一絲不解:“兩敗俱傷,我看不出你的目的。”

香漓擡頭望向窗外缥缈的雲海,輕聲反問:“清硯師兄可曾聽聞……天災口?”

清硯取藥的手驟然停在半空,他猛地轉頭,眼中閃過極致的震驚,随即化為深沉的了然,沉默片刻,他才緩緩道:“原來是為此事,我明白了。”

他的聲音飄忽了些許:“洞庭仙子當年煉制諸多法器,游歷各界搜集奇珍,最終目的……便是為了研制能徹底關閉天災口的終極法器,為此,她才踏上那條孤獨的旅途。”

香漓愕然:“但天災口的封印,不是唯有神明或王族之力才能維持嗎?”

清硯眼中流露出複雜難言的情緒:“那是維持封印,而她想要做的,是從根源上關閉通道,徹底消除這個懸于六界之上的隐患。”

“可這連神明都做不到。”香漓難以置信,“何其艱難……”

清硯眼前仿佛浮現那個風華絕代的身影,嘆息道:“她就是如此。”

他回想起雲霧缭繞的洞庭仙境,那位清麗女子把玩着閃爍星輝的神鐵,笑得恣意耀眼:

“反正歲月漫長,總要有個目标,何不制定一個最難的呢?”

香漓被這近乎偏執的宏願震撼,一時無言,她穩了穩心神,看向清硯懇切道:“師兄,我的時間不多了,可否再為我延續一段時日?”

清硯的目光冷靜得近乎殘酷:“你的狀況你自己最清楚,我只能助你維持表象,令你行動如常,但這如同飲鸩止渴,你動用力量越多,生命流逝越快。”

香漓毫無猶豫:“我明白,多謝師兄。”

清硯微微颔首,最後提醒道:“記住你我的交易。”

香漓迎上他的目光,承諾道:“我會的。”

短暫幾個時辰的休憩,勉強将體內翻湧的氣血與灼痛的內腑壓下,香漓睜開眼眸,眼底最後一絲波瀾已盡數斂去,只餘下淬冰般的決絕,她起身,徑直尋至白澤所在的山巅。

雲海翻湧間,白澤正對弈自弈,香漓的聲音劃破山風,平靜得不帶分毫漣漪:“我失誤了,抱歉。”

他執子的手微微一頓,終是落下一聲輕嘆:“雖未竟全功,但衆叛親離、被摯愛手刃的滋味,他也算嘗了個透徹,可惜神尊那邊,連一絲一毫覺醒的兆頭都未曾出現,很顯然,這條路走不通。”

“時間無多,”香漓語氣轉急,“我們必須立刻另尋他法,你還有何計策?”

白澤擡眸,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:“公主殿下當真狠得下心,你可是剛親手捅了他一刀,險些要了他的命,如今怎地跟個沒事人一樣?”

“不是你讓我不要再将他視作凡人嗎?”她甚至向前一步,“若嫌此計不夠力道,換你去對他施以酷刑如何?或許更為直接的法子,方能奏效。”

白澤被她的話噎住,無奈苦笑:“你可知你此刻,像極了戲文裏那些徹頭徹尾的反派嗎?”

“不然還能如何!”香漓終是洩出一絲壓抑不住的焦灼與怒意,“天災口可會等人?六界蒼生可能耗得起?!”

見她情緒激蕩,白澤緩緩放下指間棋子,語氣稍緩:“已無需我親自動手了,他去了不周山。”

“不周山?”香漓一怔,“他去那裏做什麽?”

“你們自雀禾鎮歸來後,他曾私下問我,凡人如何能成仙。”白澤解釋道,“你當知曉,昔年司命便是由此登仙,雖說我并未告訴他如今不周山通往天界的飛升之路早已斷絕,如今山中上古結界猶存,攀登者需憑自身意志與體魄,歷經重重煉心之考,其間無法動用絲毫凡俗法力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深邃地看向香漓,“以他如今重傷未愈、步履維艱之軀,強闖不周山無異于自尋死路,莫說登頂,便是半山恐也難以企及,況且……山頂尚有天雷鎮守,即便完好之軀,亦難承受。”

白澤輕輕搖頭,語氣複雜難辨,不知是慨嘆還是惋惜:“你看這小子算計得明白——若能僥幸登頂,或可窺得一線仙機,掙得與你比肩的壽數;若中途殒命,倒也用這般方式,成全了你的心願,不是麽?”

他起身,拂了拂衣袖,意欲離去:“這邊既然此路不通,我得去着手準備神尊下一次輪回歷劫的事了。”他看向香漓,提醒道,“公主殿下身負仙法,應不受不周山結界所限,可要去見他最後一面?”

最後幾個字,輕飄飄的,卻像重錘般敲在香漓心上。

白澤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山巅雲海之中,只留下她一人。

她獨立山巅,霜白的長發在風中微揚,單薄的身影漸漸沒入缭繞的雲霧之中。

不周山,亘古矗立。

終年不散的瘴霧如巨蟒纏繞山體,将這座意志的熔爐籠罩在死寂之中,香漓禦風而來,懸于半空,仙目如電,穿透層層迷障,精準地鎖定了那個在嶙峋山道上艱難挪動的身影。

君溟已從白晝攀至深夜,玄色衣袍被毒藤棘刺撕扯得褴褛不堪,裸露的肌膚上布滿縱橫交錯的傷口,鮮血混着污泥凝結成暗沉的痂。他拄着那柄随他征戰多年的佩劍,每一步都踏得極其沉重,仿佛腳下不是岩石,而是燒紅的烙鐵。

不周山的險惡遠超想象,扭曲的怪樹會驟然甩出帶刺的藤鞭,看似無害的苔藓下暗藏吞噬靈氣的泥潭,毒蟲異獸在陰影中伺機而動,空氣中彌漫着腐朽與劇毒的氣息,尋常修士在此,恐怕早已化為枯骨。

“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……”香漓懸浮在凜冽的夜風中,低語輕得仿佛随時會碎裂,“讓你甘願赴此絕境?”

她臉上看不出悲喜,只有一種深沉的、近乎凍結的平靜。

她遠遠望着,看着他被驟然刺出的石筍貫穿大腿,鮮血噴湧而出,他悶哼一聲,額角青筋暴起,卻只利落地撕下衣擺死死紮緊傷口,稍作喘息,便又拄着劍,一步一瘸地繼續向上,他的臉色蒼白如紙,呼吸急促而淺薄,唯有那雙眼睛,依舊執拗地望向看不見的峰頂。

當看到君溟因失血力竭,幾次險些從陡峭岩壁滑落,全憑意志死死抓住凸起的岩石時,香漓一直緊繃的唇角,忽然勾起一抹極淡、卻帶着某種決然頓悟的弧度。

她輕輕嘆息,像是放下了千鈞重負,又像是做出了不可挽回的決定。

“君溟,”她對着虛空,也是對那個掙紮的身影低語,“我知道該如何喚醒你了。”

下一刻,她身形微動,隐去所有氣息與形跡,悄無聲息地落至君溟前方不遠處的山路,以他此刻油盡燈枯的狀态,根本不可能察覺她的存在。

香漓就這樣,如一個無形的守護者,默默走在他前方。

當暗處毒瘴即将噴發時,她指尖微動,一縷清風提前将其驅散;

當妖植蓄勢待發時,她袖袍輕拂,無形屏障悄然将其壓制;

當致命毒物從岩縫鑽出時,她眸光一凝,瞬間将其震暈逼退。

甚至在他體力不支,面對濕滑岩壁時,她會暗中以微薄法力凝聚在他腳下,提供那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支撐。

每一次法力的流轉,都如同直接燃燒她的生命,她的臉色随法力流逝漸漸蒼白,額角滲出細密冷汗,內腑因過度透支傳來針紮般的劇痛。

但她沒有停歇,只是抿緊失血的唇,一次次擡手,一次次施法,為他掃清前路上一個個致命的障礙。

終于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當香漓法力幾近枯竭,身形開始微微搖晃之際,君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攀上了不周山的絕頂。他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,幾乎失去了所有意識,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,證明着生命尚未離去。

不周山頂,狂風如怒,翻湧的墨雲低垂欲墜,沉悶的雷聲在天際隆隆滾動,仿佛遠古巨獸的咆哮,那是此山最終也是最殘酷的考驗,天雷。

君溟仰首望着那蓄勢待發的毀滅之力,感受着空空如也的丹田與瀕臨崩潰的軀體,心中只剩一片死寂,他連擡指的氣力都已耗盡,遑論抗衡這天威,他緩緩合上雙眼,靜待終局——或許,這也算一種解脫。

“轟——!”

一道撕裂蒼穹的巨響炸開!刺目的雷光瞬間吞噬了整個山巅!

然而,預想中的湮滅并未降臨。

君溟猛地睜眼。

一道纖細卻決絕的身影,不知何時已屹立于他上方,她擡起雙臂,以單薄脊背為他撐起了一道隔絕毀滅的屏障,耀眼的雷光在她周身炸裂、奔流,瘋狂吞噬着她的生機。

“香漓?”

君溟的心髒幾乎驟停,嘶啞的嗓音裏滿是驚駭。

雷光漸散,那身影如折翼之蝶無力墜落,君溟不知從何處爆發出最後的力量,猛地撲上前,在她觸及地面之前,用傷痕累累的雙臂堪堪接住了她。

“怎麽會……你怎麽會在這裏?!”他凝視着懷中之人,聲音顫抖得不成調。

香漓面如金紙,氣息微弱似風中殘燭,不斷溢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破碎的衣襟,周身靈氣渙散,生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。

“堅持住!我這就帶你下山!”君溟慌亂地想要抱起她,可他自己亦是強弩之末,剛站起便雙腿一軟,重重跪倒在地,他試圖運轉法力,丹田卻如枯井死寂,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冰水般将他淹沒。

“好了好了……別忙了,陪我坐會兒吧。”

香漓的聲音輕若蚊蚋,卻帶着奇異的溫柔,她艱難擡手,輕輕拭去他臉上逐漸洶湧的淚水:“現在說千萬句對不起,似乎都太輕了。”

“不要道歉,你從未對不起我……”他哽咽着收緊雙臂,“香漓你能運功療傷嗎?你別怕我會救你的,再堅持一下好嗎?”

“細細想來……明明我最想護你周全的,卻總是在……傷害你啊。”

她躺在他懷中,望着他悲痛欲絕的面容,輕聲問道:“君溟,若我說……下一世,還想再見你……會不會……太過貪心?”

君溟緊緊抱住她,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,淚水大顆砸落在她臉上,聲音哽咽破碎:“求求你……別離開我……不要獨留我一人……”

“哎……你這樣好……”她的氣息愈漸微弱,眸光開始渙散,嘴角卻努力揚起一抹極淡、極美的弧度,“我真的……舍不得。”

“不要……不要這樣懲罰我……”他泣不成聲。

香漓看了他一眼,用盡最後一絲氣力,輕聲呢喃:

“這次……就不必叫醒我了。”

話音落下的剎那,她緩緩合上雙眼,氣息徹底斷絕,身體在他懷中一點點失去溫度。

“香漓?”君溟輕輕喚她,得不到任何回應。

他仿佛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,腦海空白,只是本能地、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,從最初的輕語,到嘶啞的低吼,最終化為無聲的絕望。

可這一次,她睡得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沉,任他如何呼喚,再也不會醒來。

巨大的悲痛如海嘯擊潰了他最後的神智,他掙紮着想要背起她離開此地,可剛将她負在背上,未行兩步便因體力徹底耗盡而重重摔倒。

他慌忙轉身想去擁抱她,卻驚恐地看見香漓的身軀正化作點點晶瑩流光,如夏夜流螢,似破碎星辰,正從他懷中緩緩飄散、消逝。

“不……不要!”他徒勞地伸手,想要挽留那些光點,卻只能眼睜睜看它們從指縫間流逝。

最終,懷中空無一物。

只剩殘存的、微弱的氣息,與他滿手冰冷的虛無。

君溟怔怔望着空蕩的懷抱,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,片刻死寂後,一股撕心裂肺的、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悲恸,終于沖破了所有桎梏。

他仰首向依舊陰沉的天穹,發出了瀕死野獸般的哀嚎,那哭聲凄厲絕望,在不周山寂寥的山巅久久回蕩,仿佛連頑石都為之動容,天地都為之同悲。

就在這極致悲痛的頂點——

一束純淨、浩渺、蘊含着無盡生機與威嚴的天光,驟然自破曉的雲層中穿透而出,精準籠罩了整個不周山頂,光芒之中流轉着超越凡塵的法則之力。

那是……神明覺醒的征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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