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八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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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八章
我自三歲始有記憶。
最初的光景,定格在一處僅二十餘戶的小村落。
父親終日勞碌,晝耕于野,夜讀于牖,雖相聚無多,然每至暮色四合,他必自懷中取出一方油紙包裹的糖塊,輕輕置于我掌心。
母親溫婉如水,甚至過于柔善,她望向我時眼中永遠漾着暖意,凡有稍好些的食糧衣物,必先予我。
他們待我愈是慈柔,我心中困惑愈深,鄰家孩童稍貪眠便遭斥責,而我縱使酣睡至日上三竿,母親也只是輕叩門扉,柔聲相喚。
某日,母親仿着別家孩童的玩物,用碎木殘布為我做了許多玩具,我将那些傾注她心血之物擲在地上,狠狠踐踏。
然他們始終未顯愠色。
仿佛我本就不該屬于這個家。
五歲。
我問母親,我是否非她所生。
原是無心一問,卻在她驟然震顫的瞳孔裏窺見真相。
她将我緊擁入懷,淚水浸濕我的肩頭。
既然縱我百般任性都不曾動怒,是否即便我從此消失,他們也不會悲傷?
原來我生來,便是被遺棄之人。
自此我不再任性,晨起灑掃,入夜奉茶,竭力扮演溫良恭順的模樣。
我想,這大抵就是他們收養我的意義。
十歲。
香漓來了。
她看似喧鬧,卻有着超脫年歲的沉靜。
無憂無慮的姿态令人厭煩。
游刃有餘的從容令人厭煩。
光彩奪目的模樣令人厭煩。
我不知她接近我有何圖謀,故而滿懷戒備,竭力排斥。
她卻日複一日地捧來山野間的漿果,溪流中的彩石。
她說想同我做朋友。
可連真實的我都不曾見過,這份情誼從何而起?
分明是無稽之談。
她說,她喜歡我。
我不信。
十七歲。
愛上香漓,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。
甚至在察覺之時,情根早已深種。
香漓身上藏着太多謎團,她會吟誦古老咒訣,會倏然消失于月下,如霧如風。
偶爾,她的目光會穿透塵世,以神祇般的疏離俯視衆生。
如同所有傾慕她的人,我亦不過是芸芸衆生之一。
縱使擁有世人稱羨的才貌,若非她所喜,便毫無意義。
她會鐘情于怎樣的男子?
凡塵俗子皆不堪為伴。
或許,唯有成為如她一般的存在。
這人間悲喜本與我無乾,可她總會為陌路之人駐足。
那麽即便僞裝,我也要活成她的模樣。
她說,她喜歡我。
我信了。
二十四歲。
我們在觀恒山重逢。
她将我丢棄,連同那些記憶,一并抹去。
是否我的真面目終被識破?
抑或,她本就是薄情之人,那些承諾與誓言,從頭至尾皆是虛妄?
究竟何為真實?
然而,所有困擾我的疑慮、不甘與掙紮,在與她重逢的剎那,皆如晨霧消散。
不重要了。
既然我的虛僞,我的偏執,我的自私,早已被她看透。
那麽她的謊言,她的秘密,她的僞裝,也都無需計較。
只要她此刻在我身邊,這,便是唯一的真實。
她說,她喜歡我。
我想相信。
香漓,我想相信你。
曾經的我,不知悲喜為何物,在這虛無的人間如孤魂游蕩。
直至你的出現。
我常常心懷感激,你是我的朋友,我的親人,我的摯愛,你所在之處,便是我心安的歸處。
我知你背負諸多秘密,我從未怪你,只是怕留不住你。
我一直都明白,你沒了我依然自在,可我,卻不能沒有你。
你總是苛責自己,從未寬恕過自己的所作所為。
而我利用你的這份愧疚,将你禁锢在我身旁。
故而上天才降下懲罰,把你從我身邊帶走。
那個真正讓你受苦的人,其實是我。
香漓,若有來生,你可願再給我一次機會?
君溟做了一個極長的夢。
夢裏,他被一位名叫沈秀蓮的婦人收養。
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,雖然木讷,卻也算懂事,只是他從不哭泣,也從不展露笑顏。
六歲那年的某一天,慕岚召集了全家乃至隔壁的弟弟一家一同用飯,餐桌上罕見地出現了肉食,慕岚難掩喜色地解釋,原來是當朝宰相莅臨桃花鎮,他一位姓邱的故交有幸得了宰相青眼,特來與他分享這份榮耀。
慕岚的語氣中帶着深深的遺憾,他們住在桃花鎮外的偏遠村落,這等盛事終究與他們無緣。
可誰都不曾想到,就是這僅有十餘戶的僻靜村落,竟在一夜之間被烈火吞噬,除卻年幼的孩童,無人生還。
幸存的孩子們被擄至一處隐秘之地,女孩被訓為樂妓,男孩被教作殺手。
四方高牆隔絕天光,地面永遠是潮濕的青石板,空氣中彌漫着不散的血鏽氣息,混雜着汗味與隐約的血腥,成了他最早熟悉的世間味道。
他要在鋪滿碎石的場地上反複翻滾,直至脊背滲血;要對木樁不斷出拳,皮破結痂,痂落再破,直到指骨堅硬如鐵,教頭手持長鞭,誰的姿态稍有遲緩,鞭影便毫不留情地落下,在裸露的背上烙下一道道火辣的血痕。
每月十五,孩子們會被兩兩關入石牢,每人僅得一把木刀,唯有一方再無力起身,另一人方得離開。
負傷只能自尋草藥敷治,疼痛唯有緊咬被褥強忍,唯一的賞賜,是任務之後能得一塊乾淨布巾,用以擦拭滿身血污。
暗無天日的歲月,慘無人道的磨砺,同村的孩子除他之外盡數夭亡,唯有他一人,撐到了最後。
他是同輩中最出色的那一個,十歲那年,他初涉真正的任務——刺殺一名富商,他尾随三日,摸清其起居規律,終在一個雨夜,自屋頂潛入書房。
當匕首劃破對方喉管的剎那,他直視那雙充滿恐懼的眼,心中靜如止水,溫熱的血濺上面頰,帶着熟悉的鐵鏽氣息,他依循訓誡清理現場,悄無聲息地離去。
他成了最出色的殺手。
他的容貌亦同樣出衆,十五歲時已驚為天人,這引來了宰相蕭臨的侄女,刑部尚書之女林悅顏的注目,無任務時,他常被傳喚至她的別院,那裏有精致的點心、柔軟的衣裳,還有侍女端來的熱水。
那位小姐待他極好,會親自為他布菜,噓寒問暖,他卻始終沉默以對,只覺此處的暖意,比地底的陰寒更令人窒息。
冥冥中,他似乎注定該愛上這位小姐,可不知為何,他始終無動于衷,心依舊冷如冰封。
小姐表面溫和,并未過分相逼,可一旦發覺他與旁的女子的些微接觸,哪怕是替侍女拾起一方掉落的手帕,相關之人必遭嚴懲。
十七歲那年,他受命執行一項特殊任務:暗殺當朝五皇子皓祯。
太子額外吩咐:“五皇子有位國色天香的皇子妃,堪稱絕世,将她一并擒來。”
他深知此去兇險,做足了萬全準備。
然而他終究敗了,被五皇子身邊那名冷面侍衛所擒,囚于王府地牢。
本以為,此生終得解脫。
陰暗潮濕的牢獄,血腥與黴朽之氣混雜,令人窒息。
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最終停在牢籠之外,他蜷縮角落,遍體鱗傷,意識在劇痛與麻木間浮沉,他聽見一個清朗中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聲音響起:
“陽辭,這次怎留了活口?”那是五皇子皓祯。
另一個沉穩的聲音即刻回應,帶着絕對的恭敬:“回殿下,皇子妃此前特意囑咐,若再擒獲殺手,務必留其性命,關押候審。”
“原來如此,”皓祯的聲線聽不出喜怒,“那便請她過來吧。”
兩人立于牢籠之外,如同審視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什,即便不擡頭,君溟也能感受到那位五皇子身上與生俱來的尊貴與意氣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縷極清淡、卻瞬間滌蕩了污濁之氣的梨花香,幽幽飄入鼻息,緊接着,是牢門鎖鏈被打開的清脆聲響。
一個如山澗清泉般悅耳的女聲輕輕響起:
“你還好嗎?”
這聲音似有魔力,令他不由自主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簾。
映入眸中的,是一位身着華服、容色絕麗的少女,她微微蹙着眉,清澈的眼眸中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憂慮,正凝視着他這個滿身血污的囚徒。
他立刻明了——這定是那位五皇子妃。
她美得不似凡塵俗物,與這肮髒的牢獄格格不入。
“陽辭!”少女轉首,語氣帶上了幾分嗔怪,“你怎将人傷成這樣?這與直接殺了他有何分別!”
那名喚陽辭的護衛躬身回道:“殿下恕罪,此人身手極為不凡,遠非先前那些雜魚可比,屬下不得已出手重了些。”
皓祯的聲音插了進來,帶着無奈的笑意:“為何不讓殺他?難道要等他們源源不斷來取我性命麽?我的小公主,你也太過天真。”
“我并非要你放任他們!”少女轉回頭争辯,“只是盼能留他們一條生路,萬一……萬一其中有人願改過自新呢?殺孽太重,會遭天譴的!你怎麽不懂我的良苦用心。”
皓祯似拿她無法,語氣軟了下來:“我豈不知你是為我積福,罷了,那你想如何處置他?”
少女沉吟片刻,目光再度落回他身上,宛若認真思量:“這樣吧,先廢去他現有武功,再好生為他療傷,解去他身上的毒,然後放他……”
話未說完,她又自行否定:“哎呀,不可!他任務失敗,若被我們放歸,回去定然難逃一死,終究是死路一條。”
她似下了決心,向前邁近一步,全然不顧他滿身血污與牢房肮髒,輕輕蹲下身來,與他平視,那雙明媚的眼中漾着溫和而真摯的笑意:
“我院中正缺一個照料花草之人,你可願來?”
他用盡最後氣力,自乾裂的喉中擠出嘶啞的聲音:“……殺了我吧。”
“別這樣說嘛,”她的聲音輕柔,似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孩童,“只要活下去,定會有好事發生的。”
她伸出了手——那只纖細、柔軟、潔白無瑕,一望便知養尊處優的手,輕輕握住了他那只布滿血污、冰冷粗糙的手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、久違的暖意,順着相觸的肌膚瞬間傳來,那溫度微弱卻堅定,仿佛喚醒了他早已遺忘的、關于陽光、關于善意、關于一切美好的記憶。
她凝視着他,眼神純淨而充滿希冀,清晰地烙印在他心上:“或許幸福,此刻就在你眼前。”
見他依舊沉默,她失落地垂首,小聲嘟囔了一句,帶着少女的嬌憨與挫敗:“唉,想救個人怎這般難……”
她回過頭對皓祯道:“那……有沒有法子,能讓他走得痛快些,少些苦楚?”
皓祯配合道:“自然有,我來動手便是。”
就在她轉回頭,目光即将移開的剎那,他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,微弱地響起:
“我……可以相信你嗎?”
她怔了一下,随即綻出一個更加溫暖的笑顏:“你只能信你內心那份對幸福的迫切渴望哦,只要你的願望足夠強烈,命運定會指引你,走向你想要的結局。”
她望着他,認真地問道: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
名字?那早已是随過往一同埋葬的舊物,他茫然應道:“我的名字……忘了,他們……都喚我七十九號。”
“七十九號?”她微微蹙眉,“這不算名字,我為你重取一個,可好?”
不待他回應,她便凝望着他,仿佛透過污濁的外表窺見了某種本質,輕柔而鄭重地吐出二字:
“君溟。”
她嫣然一笑,如春回大地,百花齊放:“從今往後,這便是你的名字了。”
那一刻,仿佛一粒沉睡已久的種子,被這聲呼喚悄然喚醒,在他冰冷死寂的心田深處,顫巍巍地、卻又無比堅定地,破土而生,生根發芽。
養傷的日子漫長而沉寂,君溟被安置在花園旁一間僻靜的耳房裏,雖遠離了血腥殺戮,卻也仿佛與世隔絕,香漓為他延請了京城最好的醫師,用上了最名貴的藥材,可她本人,卻一次也未曾踏足這間小屋。
他傷得太重,連起身都艱難,只能日複一日地躺在榻上,透過那扇窄小的軒窗,望着窗外那個與他無關的、過分明媚的世界。
他常常看見她。
看見她在晨露未晞的花叢間漫步,指尖輕拂過沾着水珠的花瓣,眉眼彎成新月;看見她在紫藤垂落的花架下小憩,手捧書卷,側影娴靜如畫;看見她坐在秋千上,素白的裙裾随風輕揚,笑聲如銀鈴般清脆,蕩得很高,很高,仿佛要觸及天際。
那笑容太過璀璨,讓他這習慣了黑暗的人,幾乎不敢直視。
他不曾念過書,識不得幾個字,如今一身武功盡廢,更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,平凡得如同湮沒于塵土的沙礫。
可奇怪的是,在這間充斥着苦澀藥味與窗外馥郁花香的鬥室裏,他竟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,沒有噩夢驚擾,沒有驟然驚醒,仿佛一艘在驚濤中漂泊太久的孤舟,終于尋到了一處可以暫時系纜的寧靜港灣。
待傷勢稍愈,他開始嘗試履行“花匠”的職責,然而,五皇子府的下人們,對這個來歷不明、氣質陰郁的前殺手,無不敬而遠之,他們竊竊私語,投來的目光裏帶着毫不掩飾的疏離與畏懼。
無人教導,無人援手,他只能憑着模糊的感覺和笨拙的模仿,去照料那些嬌貴鮮嫩的花草,結果可想而知——原本生機盎然的花圃,在他的手下日漸凋敝,花朵無力地耷拉着腦袋,葉片邊緣泛起枯黃,一片狼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