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八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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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,自己果然是個無用之人,失去了利爪與獠牙,連最簡單的莳花弄草都做不好,很快,便會被驅逐出門了吧。
但比這更讓他心頭沉墜的,是另一個念頭:她那般喜愛這些花,看到它們變成這副模樣,定會很難過。
“君溟,你在哭嗎?”
一個帶着擔憂的輕柔聲音自身後響起,他猛地回神,轉過身,只見香漓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,正微微歪着頭,澄澈的眼眸望着他。
“對不起,娘娘,”他垂下頭,聲音乾澀,“您的花……”
香漓的視線從他臉上,緩緩移到那片凋零的花圃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是故意的嗎?”她忽然問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“不是!”君溟幾乎是脫口而出,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那不就好啦?”他辯解的話還未說完,便被一聲輕快的笑語打斷,香漓走上前來,臉上并無半分愠色,反而帶着一種了然的笑意,“你只學過如何殺人嘛,但我跟你說哦,養花可比殺人要難多啦!這其中學問大着呢!”
她仰頭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滿了星光:“你願意學嗎?還是說,你想做點別的什麽事?”
君溟怔怔地看着她,他低下頭,聲音很輕,卻異常堅定:“……不用換。”
“那就太好啦!”她笑得眉眼彎彎,如同春風吹拂過初綻的柳梢,“我的花園,以後就拜托你啦!”
之後,她難得地板起臉,将那些疏于援手的下人叫到跟前,氣鼓鼓地訓斥了一番:“聽着!不許搞孤立!大家都是府裏的人,要互相幫助,尤其是對新來的同伴,更要多多關照才行!”
有了明确的指令與些許基礎的指導,君溟學得極快,他本就心性堅韌,專注起來更是心無旁骛,不過月餘,那片幾近荒蕪的花圃,竟真的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,甚至比以往更加絢爛繁茂。
“天哪!”香漓站在一片盛放的薔薇前,驚喜地捂住了嘴,眼中閃爍着難以置信的流光,“好漂亮的薔薇!比之前的還要好!”
她轉過身,像只快樂的雲雀般跑到君溟面前,毫不吝啬她的贊美:“君溟!你真厲害呀!謝謝你!”
君溟看着她因雀躍而微微泛紅的臉頰,心頭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,但面上依舊平靜,躬身道:“娘娘不用道謝,這是我分內之事。”
然而,香漓在仔細端詳他片刻後,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斂去了。
君溟心頭一緊,頓時有些無措,不知自己有何處做得不妥。
“你是不是太拼命了?”她微微蹙起眉毛,“我感覺你很疲憊的樣子。”
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種純粹的善意,只能機械地重複:“這是我分內之事。”
“笨蛋,”她輕嗔一聲,語氣卻軟軟的,“像花一樣漂亮的臉蛋,可不能被這樣糟蹋哦?你也要像呵護這些花兒一樣,好好照顧自己才行,知道嗎?”
君溟眨了眨眼,心頭仿佛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,漾開一片酥麻,他沉默地低下頭,掩去眸中翻湧的波瀾。
香漓俯身,精心挑選了一朵開得最秾麗的天竺葵,輕輕折下,遞到他面前:“送給你,至少今天,要讓自己開心一些,好不好?”
他看着那朵嬌豔欲滴的花,又望向她含着笑意的眼眸,遲疑了片刻,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過。
“多謝娘娘。”他的聲音低沉,指尖觸及花瓣時,帶着不易察覺的輕顫。
內心的悸動,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筍,再也難以抑制。
此後,君溟會主動攬下府中其他一些清掃整理的活計,得以在更廣闊的地方走動。
皓祯與香漓的感情極好,香漓時常會去宮門接皓祯回府,兩人并肩而行的身影,一個尊貴挺拔,一個靈動嬌俏,宛如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,皓祯也常常來花園尋香漓,或是品茗對弈,或是閑談說笑。
但在君溟看來,這兩人的相處,比起濃情蜜意的夫妻,似乎更像幾分知己好友般的随性與自然。
當然,五皇子對這位妃子的喜愛,毋庸置疑。
一日,皓祯信步來到花園,目光掃過正在默默修剪枝葉的君溟,随口問道:“這不是那個殺手嗎?在府裏過得如何?”
君溟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,恭敬行禮:“多謝五皇子殿下關懷,小人一切安好。”
一旁的香漓立刻獻寶似的誇贊道:“我跟你說啊,君溟特別厲害!你沒看我這兒花園越來越漂亮了嗎?當初救下他,果然是個再正确不過的決定啦!”
皓祯聞言,挑眉看向君溟,眼中帶着幾分戲谑,玩笑道:“紅杏出牆?”
香漓也不甘示弱,笑嘻嘻地回敬:“哦?殿下這建議聽起來不錯,本妃予以采納。”
皓祯朗聲一笑,伸手親昵地拉起她的手,語氣裏滿是寵溺:“既然如此,尊貴的皇子妃大人,還是先随為夫去翻雲覆雨一番,再考慮出牆之事吧。”
香漓被他拉着,腳步輕快地跟着,雀躍道:“那我要看花燈!今天可是上元節……”
兩人的說笑聲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雕梁畫棟的回廊深處。
君溟站在原地,手中仍緊握着那把冰涼的修枝剪,望着他們消失的方向,身影凝固如石。
一種陌生的、酸澀中夾雜着細微刺痛的感覺,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,在他沉寂的心間蔓延開來,無聲地啃噬。
他總是這樣,在無人注視的角落,沉默地、遙遠地,凝視着那兩人的世界。
光陰荏苒,倏忽兩載。
一次意外的護衛疏失,讓隐匿的殺手險些危及香漓,震怒之下,皓祯決意為她另擇貼身護衛。
君溟那身被廢的十數年功力雖已散盡,但刻入骨髓的戰鬥本能與招式記憶猶在,不過是将走過的路,再走一遍罷了。
他以驚人的毅力投入幾近殘酷的恢複訓練,将生疏的筋骨重新打磨,憑借昔日淬煉出的戰鬥天賦與如今拼死的決心,他竟在衆多高手中脫穎而出,立于最後。
皓祯審視他的目光複雜難辨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。
他看得懂這個男人眼中深藏的東西,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地位與實力,最終,皓祯對他的能力給予了認可,那是一種居于絕對上位者的、帶着淡淡輕蔑的認同。
花園裏,暖陽正好,香漓正坐在石桌旁悠閑品茗,君溟一身勁裝,步履沉穩地走到她面前,單膝跪地,垂首斂目:
“皇子妃娘娘,從今往後,臣會時刻在您左右,您的安危,由臣守護。”
香漓捧着茶杯,微微一愣,眨了眨眼。
她放下茶盞,語氣帶着些許困擾:“那我的花怎麽辦呀?”
“請您放心,”他立刻回應,“您的花,臣亦會一并照料。”
“這樣的話,”她輕輕歪頭,“你豈不是太過辛苦?”
“與娘娘當年的救命之恩相比,不足挂齒。”
香漓端起茶盞,輕抿一口,氤氲的熱氣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,放下茶盞時,她的目光清明如初:“聽說,是你自己要求來做我的護衛?”
“……是。”他低聲承認,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收緊。
下一瞬,她卻親自俯身,伸手将他扶起,溫暖的指尖觸及他的臂膀,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“看來,你已經能勇敢地去追尋自己想要的東西了。”她仰頭看着他,眼中漾開純粹的笑意,“這樣很好!”
陽光勾勒着她的輪廓,那一瞬間,她的話語仿佛帶着神谕般的重量,清晰地落在他心上:“我清楚地看見了你的努力,以後,我們好好相處吧,君溟。”
成為護衛後的日子,平靜而充實,香漓不常出門,大多時候更願窩在暖閣裏,捧着各式話本看得入迷,君溟便如最沉默的影子,守在不遠不近處,目光所及,唯她一人。
香漓察覺到他長時間的靜默,以為他無趣,便挑了幾本書塞給他,君溟接過,卻只能對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沉默——他識得的字,實在寥寥。
“我來教你?”她放下話本,興致勃勃地提議。
君溟天資聰穎,無論是對文字的理解,還是對書中道理的領悟,都遠超常人。
“君溟,你是個天才吧。”香漓豎起拇指,毫不吝啬她的贊賞。
“但是!”她随即叉腰,故作嚴肅地板起小臉,“你要學的東西還多着呢!”
“是,請娘娘吩咐。”
“好!”她立刻笑逐顏開,一把拉住他的衣袖,“那今日,就先學怎麽把風筝放到天上去吧!”
自此,她仿佛為他打開了新世界的門扉,帶他領略生命中所有缺失的色彩。
她帶他去草長莺飛的郊外放紙鳶,看那單薄的造物如何逆風而起,掙脫引線,直上青雲;帶他去清可見底的溪邊垂釣嬉水,冰涼的溪水濺濕衣襟,伴着她清脆如鈴的笑聲;帶他穿梭于熙攘市集,品嘗街邊小攤上熱氣騰騰的各色小吃;帶他攀登秀美山巒,泛舟如畫江河,看旭日東升,賞星河垂野。
這一切,都是他從未想象、亦不敢奢求的人間煙火。
“你怎麽總是不愛笑呢?”某次從熱鬧的夜市歸來,香漓看着身旁依舊神色平靜的君溟,輕聲問道。
“臣……其實……”君溟張了張口,胸腔裏充盈着陌生而洶湧的情緒,卻尋不到恰當的詞句來描述這萬分之一,更不敢有任何逾越規矩的舉動,來表達這份惶恐的歡欣。
然而,一只微涼的手指卻輕輕點了點他的臉頰。
“沒關系,”她收回手,眉眼彎彎,笑容裏帶着一絲狡黠,“你不說我也知道,此刻的你很是歡喜,這便足夠啦。”
她似乎總能輕易看穿他堅硬外殼下的無措與掙紮,包容他的沉默,體諒他的困窘,理解他所有無法言說的艱難。
他時常在想,能與她相遇,或許已是命運對他不堪前半生最大的憐憫與恩賜。
可每當夕陽西下,華燈初上,她總會提着裙裾,步履輕快地奔向那個男子的身邊,回到那個他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。
這個人必須是她。
但不一定得是他。
他是不是……早已不該再奢求更多了?
歲月如沙,悄然流逝,不知幾度寒暑。
府中的空氣漸漸凝滞,香漓開始不動聲色地遣散仆役,給予豐厚補償,讓他們各自遠去。
終于,她将君溟喚至面前,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幣放入他手中,語氣輕快得仿佛在談論今日的花色:
“這些年過去,從前那些雇主,想必早已将你淡忘,這些錢財,足夠你在任何一處喜歡的地方,置辦一座不錯的宅院,安安穩穩地度日。”她頓了頓,眼中漾着真摯的祝福,“或許,還能迎娶一位溫婉賢淑的女子,養育幾個活潑可愛的孩子……那樣的生活,定是美滿的。”
君溟握着那袋冰冷沉重的錢幣,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心髒,比任何一次瀕死的體驗都更令他窒息。
他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:
“娘娘,求您……讓我留在您身邊!”
香漓凝視着他,輕輕蹙眉:“君溟,我知你心懷感激,但我不可能永遠将你留在身側,你的生命裏,不該只有護衛這一個身份,你該為自己活一次,不是嗎?”
她試圖為他描繪一個更廣闊的、屬于他自己的未來:“兄弟,摯友,愛人,父親……人生還有許多角色值得你去體驗,你難道不想嘗試麽?”
“不……我不想……”他幾乎是脫口而出,“娘娘,我會很有用處,我會比任何人都更忠心,您絕不會後悔留下我!”
香漓看着他這副仿佛被遺棄的幼犬般的模樣,沉吟片刻,眼中掠過一絲了然與無奈。
“……是我思慮不周了。”她輕嘆一聲,“你确實與旁人不同,或許,我該再多照拂你一段時日……”她像是下定了決心,語氣重新輕快起來,“也罷,我便好人做到底吧!”
在一個月晦風高的夜晚,香漓帶着君溟,如滴水入海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座繁華的五皇子府邸。
不久後,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将府邸吞噬,坊間流傳,五皇子與其妃子,皆不幸殁于那場災劫。
香漓帶着他,去往一個無人相識的遠方。
她做過諸多嘗試,甚至曾帶他去過煙花之地。
“你看,這世間不止我一個漂亮女子,你定是見過的女人太少了……或者,”她眨了眨眼,帶着幾分戲谑,“你其實喜歡的是男人?”
然而,無論她如何引導,他都無動于衷。
“你真是要氣死我了!”她有時會被他的固執惹得跺腳。
“娘娘,我知錯了,請您莫要動怒。”他立刻認錯,那雙深邃的眼眸望向她時,甚至會不自覺地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光,帶着無措與委屈。
偏偏就是他這般情态,總能讓香漓心軟。
“唉……”她終是無奈輕嘆,“罷了,往後……莫要再喚我娘娘了。”她望着他,目光溫和,“喚我的名字便可。”
君溟怔住了,心髒像是被什麽重重撞擊,他遲疑地,帶着不敢置信的虔誠,輕聲喚道:“……香漓。”
這一聲呼喚,是否意味着……他終于能離她更近一些了?
香漓似乎徹底放棄了改變他的念頭,既然此人執意相随,那便帶着罷。
她不再刻意掩飾自己的不同,心情好時,甚至會随手變出幾朵清新可愛的小雛菊,別在他的衣襟上,或是遞到他手中,逗他開心。
他們攜手走過許多地方,最終在一處風光秀麗的無名小鎮落腳,買下了一座帶着庭院的素雅小屋。
日子過得平淡而溫馨,仿佛可以這般持續到地老天荒。
直到某個微醺的夜晚,壓抑已久的情感幾乎決堤,君溟險些越過了那條他一直小心翼翼守護的界限。
自那以後,香漓便清晰地知曉了他對自己懷揣着何等情愫。
盡管她并非完全理解這近乎飛蛾撲火般的執念,但幸而,他足夠順從,只要是她不允許的事,他便絕不會逾越。
然而,平靜的歲月并未持續太久,某日,數名修道之人驟然現身,對他們展開無休止的追殺,他們自稱來自淩霄宗,為首那名喚作華隐的男子,道法高深莫測。
君溟空有一身凡俗武藝,對道法仙術卻一竅不通,縱然拼死抵抗,也難敵對方揮手間的神通,他不明這些人為何緊追不舍,而香漓,顯然也非華隐之敵。
他們開始了逃亡,但無論躲到哪裏,華隐總能找到他們。
最終,在一個天色将明未明的破曉,在又一次被追及的絕境中,眼見華隐凝聚着致命法力的一擊即将落在君溟身上,香漓毫不猶豫地将他推開,以自己的身軀,擋在了他的前方。
“君溟……別哭……”
她望着他瞬間崩潰的面容,想擡手拭去他臉上的淚痕,卻已無力擡起,只留下這最後一句氣若游絲的慰語。
一聲悲恸的哀嚎撕裂了黎明的寂靜,在空曠的天地間久久回蕩。
萬般路途,曲直各異,終将在命定的彼岸交彙。
是偶然邂逅,還是宿業星軌早已刻寫分明?
萬法緣生,皆系因果。
又或許,是那逝去的回聲,穿越時光的深淵輕輕牽引。
為一道沉眠萬載的悲傷神魂,覓一縷重生的微光。
也為這浮沉六界,尋一個慈悲的憑依。
或許他們曾仰首問天,怨嗔命運不公。
為何是我,要去溫暖那亘古不化的寒冰?
為何是我,要去扛起這蒼生無盡的重量?
為何将這天地之擔,擱上你我的肩頭……
菩薩畏因,衆生畏果。
可即便宿命如鎖,前路如淵——
他仍會踏入那片灼灼之光,心甘情願,執迷不悟;
她仍會走向那道茕茕孤影,不問結局,不曾回頭。
只因這紛擾濁世,縱然殘缺,她也深深眷戀。
這是她予自己的承諾,亦是那年月下許下的初心。
萬法皆空,因果不空。
或許……這場被織就的相遇,又何嘗不是一種圓滿?
你看——
她以溫柔渡世,也換他一生回眸。
他曾獨行長夜,終得見蓮華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