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一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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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一章
君溟立于神界邊緣,衣袂在獵獵天風中翻飛如雲,身後是無垠雲海,身前是萬丈紅塵,他未曾回首,聲線冷冽如昆侖雪:
“随本尊來。”
司命縮了縮脖頸,難以置信地指向自己:“小仙……也同去?”
旁側的白澤華隐依舊是那副慵懶神态,聞言嗤笑一聲,不待司命反應便揪住他後領,如提幼兔般将其拎起:“磨磨蹭蹭的,就是你。”
話音未落,君溟已縱身而下,身影若流星墜向人間,白澤提着連連驚呼的司命,毫不猶豫緊随其後。
三人穿透重重雲霭,以驚世之速降臨觀恒山巅,随即毫不停滞,如三道墜落的星芒直貫深淵地底。
待雙足再度踏實時,已置身于絕對的黑暗與死寂,唯見前方散發着令人心悸的不祥。
司命小心翼翼地挪動步伐,打量腳下漆黑岩層,這是他飛升後首度重返人間,不自覺地仰首四顧。
“你找死嗎?”
君溟冰冷的诘問驚破寂靜,司命渾身劇顫。
白澤立時将司命拽回,沒好氣道:“收起你那點心思,看一眼就夠了,待會兒都是要回去的,別妄想溜走。”
司命聞言,沮喪地低下頭。
三人斂息凝神,緩步向黑暗深處行去,四周墨色濃稠,不見微光,白澤翻掌取出一枚流溢柔光的明珠,驅散部分黑暗,眉峰微蹙:
“奇怪……怎絲毫感應不到天災口往日的紊亂波動?”
前方君溟步履未停:“此事,你該問司命。”
司命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,目光閃爍,不敢與白澤對視。
白澤怔忡片刻,倏然目露驚芒:“莫非……公主殿下在此處?!”
恰在此時,一陣若有若無、恍若遠古兇獸的低喘自黑暗深處幽幽傳來。
漆黑岩壁之上,兩盞金芒驟然亮起,明滅不定,帶着冰冷的審視牢牢鎖定三人。
白澤心頭一緊:“那是……?”
他急将明珠高舉,柔光向前鋪展,漸次照亮那片區域。
現于眼前的景象,令見慣風浪的白澤亦倒吸涼氣——
一條龐然銀龍盤踞岩壁,鱗甲流轉凜冽寒光,龍角峥嵘似要刺破蒼穹,那雙金色豎瞳不含半分情感,死死盯住闖入者,随即發出震耳欲聾的警告怒吼。
“蒼天……”白澤喃喃,“這、這不是殿下麽?!”
“是她的分身。”君溟聲線依舊平靜,卻帶着洞穿虛實的銳利。
白澤凝神感知,颔首道:“确實,氣息形态一般無二,但眼神空洞,只有守護和攻擊的本能,看來只是一具沒有靈智的軀殼。”
銀龍驟然展開遮天巨翼,攜摧山坼地之勢俯沖而下,雙翼扇動間掀起切割空間的飓風,龍口怒張,熾白龍炎如天河倒瀉奔湧而來!
君溟踏前一步,單掌結印平推,一道流轉着繁複神紋的透明光罩瞬間展開,将三人護持其中,狂暴龍炎沖擊光罩,發出刺耳灼響,熾白烈焰頃刻吞沒防護,恍若黑暗中燃燒的白日。
白澤在風火呼嘯中揚聲道:“她在驅趕我們!不想讓我們再往前了!”
面無人色的司命躲在君溟身後顫聲道:“定是殿下設下的禁制!”
“好啊!”白澤幾乎氣笑,“殿下竟将我這守洞替身的招數學了去!”
君溟微側首,冷眸掃向白澤:“你教的?”
“絕無此事!”白澤立時否認,義正辭嚴。
光罩外巨龍攻勢愈烈,龍吟震天,風火幾欲撕碎這方天地,司命望着光罩上劇烈蕩漾的波紋,聲線發顫:“殿下這攻勢……太、太兇戾了……”
“廢話!”白澤一邊運轉神力協助穩定光罩,一邊沒好氣地回道,“她好歹是條血統純正的龍!你以為是你家養的錦鯉嗎?”
“小、小仙不善征戰啊……”司命幾欲泣下。
在這片混亂中,始終沉默抵禦的君溟忽地散去了護體神光,他轉身掃過白澤與司命,字句清晰:
“我去,你們不得插手。”
語畢,他一步踏出搖搖欲墜的光罩,孤身迎向那咆哮的銀龍。
君溟周身神威驟變,右手虛握間,一柄古樸長劍已凝于掌中——劍身一面銘刻日月星辰,一面镌刻山川草木,正是上古神器軒轅劍。
劍光如寒泉流淌,在這絕對黑暗中漾開一圈清冷光暈,映照着他冰封般的側臉,凜冽如萬古不化的玄冰。
他執劍而立,與咆哮的銀龍遙相對峙,渺小的身影在龐然龍軀前,竟散發着不相上下的浩瀚威壓。
瞬息間,戰局驟啓!
巨龍怒嘯,龍尾如山崩地裂般橫掃而來,所過之處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,君溟身形未移,待龍尾迫近剎那,手腕輕轉,軒轅劍劃出玄奧軌跡,不偏不倚點中龍鱗銜接之處。
“铮——!”
清越的金石相擊聲蕩開,伴随巨龍痛楚的嘶鳴,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劍,竟令龐然龍軀劇震,橫掃之勢被迫偏移,重重砸在旁側岩壁,霎時碎石崩雲,地動山搖。
巨龍怒極,雙翼狂振間無數風刃如無形利刃席卷,巨口怒張噴出更熾烈的白焰瀑布,君溟身影卻在原地倏然模糊,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流光,在風刃與龍炎的罅隙間游走,軒轅劍每次揮出,必精準斬碎風刃核心,或引偏龍炎軌跡。
下方光罩內,司命看得瞠目結舌,悄聲對白澤道:“白澤神君,尊上是否尚未恢複?看這出手似乎留有餘地,以尊上的實力,不該只是這樣周旋吧?”
白澤抱臂睨他一眼:“你瞎啊?沒見尊上劍劍避開要害,連龍鱗都沒劈碎幾片嗎?他分明是刻意放緩了招式,收斂了九成力道,”他語帶深意,“想必……即便只是殿下的分身,他也難下重手。”
仿佛印證此言,久攻不下的銀龍倏然銀芒暴漲,刺目光華令司命下意識閉目。
待強光消散,巨龍已不見蹤影。
站在君溟對面的,是一個身着白衣、容顏絕麗的女子——赫然與香漓一般無二!甚至連那眉眼間的細微神态,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司命倒吸涼氣:“還真比我作的那個像多了。”
白澤輕哼:“自然,此乃殿下以精血龍魂凝練的分身,等同本尊手筆,豈是術法驅動的傀儡可比?”
戰場中,分身眸光依舊空洞,掌中卻凝出流光溢彩的靈劍,身形如鬼魅欺近,劍尖直取君溟心口。
軒轅劍迎上,雙劍交擊清鳴不絕,兩道身影交錯如蝶,劍光流轉若星河。
在一次劍鋒相錯的瞬息,兩人距離近在咫尺,君溟清晰看見“她”眸中映出的自己的面容,動作幾不可察地凝滞半分,薄唇微啓,一聲輕若飛絮的呼喚逸出:
“……香漓。”
這一聲,輕得如同嘆息。
那分身自是不會回應,攻擊依舊淩厲,君溟眼中最後漣漪歸于死寂,化為絕對的冷靜,格開突刺的剎那,身形如電覓得破綻,軒轅劍化作金虹貫入分身胸口。
沒有鮮血四濺。
分身動作驟然凝固,靈劍潰散成星芒,她垂首望向沒入胸口的軒轅劍,擡眸用空洞的金瞳凝視君溟,而後直直向後仰倒。
君溟幾乎是本能地伸手,攬住那下墜的身軀。
懷中的“香漓”輕若雲煙,自傷口處開始化作萬千銀輝,如逆升的流星漸次消散在黑暗裏。
君溟低頭凝視懷中漸趨透明、終至徹底化作流光的身影,他緩緩收手,望着空蕩的臂彎輕聲自語:
“……原是這般滋味。”
“當真不好受。”
分身消散後,三人繼續向着深淵最深處行進,直至來到那仿佛能吞噬萬物的巨坑邊緣,腳下便是翻湧着無盡混沌的天災口,卻仍不見香漓本體的蹤跡。
白澤蹙眉以神識掃視四周:“人呢?”
君溟未答,只将目光緩緩投向一旁惴惴不安的司命。
在神尊的注視下,司命無奈輕嘆,他上前一步,雙手結出數個繁複的古印,唇間誦念玄咒,随着術法運轉,坑洞邊緣的虛空泛起粼粼波光。
氤氲光暈流轉間,一道素白身影徐徐凝聚,不再是威嚴龍形,而是眉眼溫婉的香漓靜立原地,只是眸光空洞,了無生機。
司命收訣解釋道:“此乃小仙曾授殿下的‘留影存念’秘法,可将訊息封存于特定之地,看來殿下早有準備。”
“你好,我是天界公主香漓。”
空靈之音響起,不染塵世情緒。
“無論你是誰,感謝你前來尋我。”
君溟靜默聆聽,身側指節悄然收緊。
“然天災口封印未固,我以此身鎮守此地,若你無更好良策,請莫要試圖相救。”
影像中的她仿佛預見所有可能,先是俏皮搖頭:“當然,以一換一這種事絕對不可為!”繼而眉眼柔和,“請你尊重我的決定,我會很感激。”
她略作停頓,目光似已穿透時空界限。
“如果是一位故人來此……”聲線轉輕,微微垂首,“請明白,這全然出自我個人意志,并非為任何人犧牲。”
“若你要救我,”她繼續淡淡訴說,“不要因責任或其他緣由,僅僅只能是因為——你想見我。”
影像仿佛被注入最後一縷靈性,那雙空洞眼眸竟直直望進君溟深邃的瞳孔,她淺笑嫣然,字句清晰地叩問:
“你,想見我嗎?”
時光恍若在此刻凝固。
深坑中翻湧的天災能量,司命與白澤屏息的等待,萬物皆褪色成遙遠背景,整個天地間,唯餘那道虛幻身影。
答案。
根本無需思考。
早已在他神魂深處轟鳴,如星辰運轉般亘古必然。
影像驟然碎裂,歸于黑暗,君溟擡步向那空洞走去,白澤急忙拽住他:“尊上,進不得!”
“那你救她出來。”
白澤一噎,仍不肯松手:“當真沒有旁的法子?”
“沒有。”
君溟欲行,白澤死死拉住:“我去吧!尊上只管将方法告知于我,我定将殿下帶回。”
君溟甩開他的手:“你帶不回。”
見他執拗不退,君溟淡淡補了一句:“我有分寸,很快便回。”
白澤終是松了手,眼睜睜看着他走入那片幽暗。
不過一刻鐘,君溟便抱着香漓走了出來,她昏迷未醒,他神情恍惚,但步履卻還算穩。
他垂眸凝望懷中之人,良久,低頭輕蹭她的發頂。
“醒來吧,香漓。”
神界,寂月殿。
寝殿內流轉着清冷的輝光,宛若永夜凝結的月華,靜谧而空靈,香漓眼睫輕顫,緩緩睜開雙眸。
意識蘇醒的剎那,渾身仿佛被重塑般的酸痛與無力席卷而來,她撐起身子環顧四周,陌生的環境令她心頭一緊。
“……這是哪裏?”
珠簾輕響,一道挺拔身影端着白玉藥碗自外間徐步而入,墨發如瀑垂落,容顏俊美得驚心動魄。
香漓看清來人,瞳孔微縮,下意識向後挪了半分,嗓音帶着初醒的沙啞與不易察覺的惶然:“君……尊上?”
君溟行至榻前,将氤氲着苦澀藥香與靈氣的湯藥置于床頭矮幾,聞言垂眸看她,唇角似有若無地微揚:
“你好啊,香漓公主。”
香漓低聲問:“是尊上帶我回來的?”
“嗯。”他應聲,目光流連在她仍顯蒼白的容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