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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四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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燭夜說你讓他帶我去天界,我們很快就能見面啦!不過你說君溟是神明?神仙什麽的我不太懂,但他是不是還喜歡着你呀?那你呢,你喜歡他嗎?要是你們兩情相悅,燭夜是不是會很難過?罷了罷了,不說這些閑話了,真想快點見到你!

香漓幾乎能聽見她脆生生的話音在耳邊響起。

第三封信封印着靈花的淡香,筆跡俊逸灑脫,是沉楓:

阿漓:

不必說抱歉,我早說過,無論你是誰,我的心意都不會變,如今我倒慶幸自己被靈樞母樹選中,成了這妖界少主,否則豈非更配不上你?

你托付之事,我已辦妥,瑤期在毒術上的造詣确實驚人,我為她在妖王宮尋了個适宜的職位,你可會誇我?真想讓你早些看見我的成長,如今妖界諸事,我已能獨當一面。

不過……你說你那位師兄竟是神明?究竟是怎麽回事?他确與常人不同,待見面時,你再細細說與我聽。

阿漓,我好想你。

最後一封信,墨色沉斂,邊緣隐約浮動着暗紫色的魔紋,是燭夜:

我親愛的小公主終于歸位了?

本想即刻去見你,奈何魔界那群老頭子聒噪得很,連離界兩日都不允,我母親之事不必心急,我信你定會遵守我們的約定,你既剛歷劫歸來,不妨好生休養,我一切安好,錦歡也會替你照顧好。

至于君溟……從前諸多蹊跷之處,如今似乎都有了解釋,我倒迫不及待想與他切磋一番了,你會為我加油嗎?雖說他是神,我必敗無疑,但若你盼我贏,輸贏便不再重要。

香漓,我很想你。

四封信讀完,靜靜疊在膝頭,窗外雲霞漸染,殿內浮動着六界不同氣息交融的微香。

香漓抱起那疊信箋,将臉輕輕貼在上面,紙頁溫潤,字字有情,她眼底漾開一片柔軟的光,如春水初融。

半晌,她忽然笑了起來。

那笑容裏有滿足,有溫熱,還有一絲小小的、明亮的得意,輕輕悄悄地,從心底漫到了眼角眉梢。

“嘿嘿,大家很喜歡我呢。”

雲曦殿內靜得反常,香漓放下信箋,環顧四周,總在身邊叽叽喳喳的芙草,此刻竟不見蹤影。

“芙草?”她輕聲喚道,無人應答。

一絲細微的不安蔓上心頭,那小姑娘從不會擅自離殿,更不會這般悄無聲息,香漓起身步出殿門,沿着回廊尋去。

正當她欲往花圃方向去時,一道攜着怒氣的碧色身影猛地自轉角沖出,揚起手便朝她臉上掴來——

香漓眸光一凜,擡手穩穩截住了那只手腕。

“璇晶仙子,”她聲音沉了下來,“你這是做什麽?”

璇晶掙了掙,未能掙脫,眼中怒火灼灼:“原來你一直在耍我!你與尊上……早就相識!”

香漓指尖微微收緊:“你從何得知?”

“這重要嗎?”璇晶冷笑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,“我只知道,你是刻意接近、蓄意設計,讓尊上愛上你的!”

香漓心下一凜,她與君溟之事,天界知情者寥寥,更遑論這等細枝末節,她忽然想起一樁傳聞——幻蝶一族有獨門秘術,可惑人心智、窺探記憶……

“你對我的侍女下手了?”香漓盯着她,語氣驟冷。

“不過問了那丫頭幾句話罷了,”璇晶揚起下巴,“果然問出些有趣的事來——你根本不是表面這般純良!”

“……你好奇心很重。”

“那你有種別做虧心事!”

“芙草現在何處?”

“那邊亭子裏睡着了而已,”璇晶別開臉,“我可未曾傷她。”

香漓松開她的手,後退半步,目光如冰刃般掃過她的臉:“你還知道什麽?”

“你那侍女只說到你帶着記憶下凡,為渡劫刻意接近當時同在歷劫的尊上,誘他動情。”璇晶語速極快,每個字都像淬了毒,“之後的她說記不清了——但僅這一點,便足夠證明你心思深沉!”

“擅自對他人侍女施術逼問,”香漓的聲音裏透出壓抑的寒意,“璇晶仙子,你的手段又能乾淨到哪兒去?”

“至少我對尊上是一片真心!從未想過欺他騙他!”

“那又如何?”香漓輕輕勾起唇角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木已成舟,你來晚一步。”

璇晶像被刺痛般顫了顫,随即尖聲質問:“你敢說——若不是你刻意接近,尊上還會喜歡上你嗎?”

空氣仿佛驟然凝滞。

香漓沉默了。

那一瞬間,她竟答不上來。

璇晶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滞澀,像是終于抓住了把柄,語氣帶着勝利般的譏诮:“你也不過如此。”

香漓緩緩擡眸,眼底情緒已盡數斂去,只剩一片清明冷澈:“你以為你是君溟的什麽人?”

“就算現在不是,将來也未必不是!”璇晶咬牙,“你果然冷酷,衆人都被你那天真模樣騙了!”

“對你這般暗施手段之人,我該擺什麽好臉色?”

“我要讓尊上看清你的真面目。”璇晶一字一頓,“若換作是我,我一樣能帶尊上走出萬年孤寂!”

香漓靜靜看了她片刻,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。

“好啊,”她轉身,衣袂拂過滿地落花,“你試試吧。”

那道碧色身影僵在原地,而香漓已頭也不回地走向遠處的涼亭。

芙草正伏在石桌上沉沉睡着,眉心微蹙,像是夢中也不得安寧,香漓輕輕将她抱起,小姑娘在夢中無意識地往她懷裏蹭了蹭,呼吸綿軟。

回到雲曦殿,将芙草安頓在榻上、施過安神咒後,香漓獨自坐在窗邊,暮色漸濃,将她的側影勾勒得單薄而安靜。

璇晶那句質問,仍在耳畔回響。

——“你敢說,若不是你刻意接近,尊上還會喜歡上你嗎?”

她竟無法反駁。

若沒有那段帶着記憶的相遇,沒有那些步步為營的靠近,沒有那些似真似假的撩撥……君溟還會不會,用那樣的眼神看她?

一個君溟不會喜歡她的世界……

那會是怎樣的世界?

是不是這些年,她早已将他的愛意,過份當成了天經地義的存在?

心口忽然像被什麽緊緊攥住,悶得發疼。

她低下頭,将臉埋進掌心。

啊……又想逃跑了。

窗外,最後一縷天光沉入雲海,長夜将至。

君溟結束了寒川境整日的修行,神力尚未完全平息,便已徑直踏入雲曦殿的庭院。

梨花影裏,香漓獨自坐在秋千上,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晃着,裙裾垂落,發梢沾染着晚霞最後的餘燼,她望着虛空某處,眼神卻是散的。

君溟悄步走近她身後,雙手握住秋千兩側的繩索,低下頭,聲音放得很輕:“香漓,你先前說的那些好玩之處,現在便可去。”

香漓仰起臉,目光遲緩地落在他面上,唇動了動,卻未出聲。

君溟神色霎時斂起,指節無聲收緊:“誰又對你說了什麽?”

香漓怔了怔,輕聲道:“……你也太敏銳了些。”

他繞至她身前,單膝觸地,握住她微涼的手,仰首望進她眼裏:“同我說說。”

香漓睫羽顫了顫,視線飄向一旁,聲音裏透着別扭:“君溟,是不是只要有人強闖進你的生活,執意帶你見天地萬物、歷世間喜樂……你便會喜歡上她?”

君溟眸色微沉:“何出此言?”

“你想啊,”她語速漸漸快起來,像在說服自己,“若當初我沒有非要同你做朋友,你也不會與我熟稔起來,倘若出現一個與我同樣鮮活開朗的人,日日伴你身側,帶你賞花觀星、游歷山河……那你豈非就會喜歡上那個人?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“你這般好……但凡多與你相處些時日,任誰都會想同你親近的,我不過是運氣好些,恰巧先遇見了你。”

君溟眼底掠過一絲不悅:“你仍在懷疑我的心意?”

“我不是質疑你!”香漓急急搖頭,攥住他衣袖,“運氣亦是我實力的一部分!”

他倏然起身,身影籠下,目光沉沉鎖住她:“所以在你看來,當初無論是誰,只要強闖進來、執意相伴,我便定會動心?”

“你別生氣……”香漓往後縮了縮,秋千輕輕一晃,“就當我胡言亂語吧,我再想想……”

“看來你真是這般想的。”他語氣冷了幾分。

未待她回應,君溟忽而握住她手臂,微一用力便将她從秋千上帶起,順勢單手攬入懷中。

“跟我來。”

三字落定,不容置喙,他抱着她轉身便走,衣袂拂過滿地梨雪,驚起碎光一片。

神界的荷塘浸在夜色裏,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星子,池中唯餘幾座伶仃的假山,不見半朵蓮花,荒寂得仿佛已被時光遺忘。

“還記得此處麽?”君溟的聲音很輕。

香漓茫然搖頭。

“我與你初次相遇之地,”他望着空茫的水面,“并非在人界,而是在這裏。”

那時,他的神識于六界飄蕩,最終栖息于此,化作一株藍色的蓮花花苞,靜靜浮在寂寥的水面上,不知歲月。

某個尋常的晝日,一個清淩淩的嗓音忽然落進這片亘古的安靜裏:

“這裏怎麽會有藍色的蓮花?”

小小的香漓趴在池邊,好奇地湊近那抹幽藍,輕輕嗅了嗅。

那花苞竟似有感知般,向後微微縮了一寸。

她怔了怔,歪着頭,以為是自己眼花。

“我還以為英翠姐姐的花圃裏,已集齊了六界所有花種呢,”她自言自語,“看來這是神界獨有的品種。”

環顧四周,只見空蕩寥落,她托着腮嘀咕:“這麽大一個池子,卻只有你一朵花,看着好生孤單。”

說罷,她指尖靈光流轉,輕巧地拂過水面——

粉色的荷花一朵接一朵破水而出,大小錯落,含苞的、盛放的,亭亭立在忽然舒展的蓮葉間,她又信手點出幾座玲珑假山,不過片刻,荒寂的池塘竟成了一幅鮮活生動的畫卷。

“哎呀,”她滿意地拍拍手,眉眼彎彎,“本公主真是造景的天才!”

又蹲下身,指尖輕輕點了點那朵藍色的花苞:“小蓮花,下次我來時,你會開花嗎?”

随後,她便蹦跳着離開了。

就在那晚,那朵藍色的蓮花,在月色裏悄然綻開。

他一直開着,等了不知多少晨昏,她變出的那些粉色荷花漸漸枯去,池邊卻再未響起她的腳步聲。

直到某一日,花身搖曳,化出一位清俊男子的形貌。

他想起她說自己是公主——去天界,應當能找到她吧。

很快,他看見了那道身影。

心忽然跳得有些慌,他鼓起勇氣,幻出一朵相同的藍蓮,握在手中,向她走去。

她似有所覺,回過頭來。

四目相對的剎那,他聽見自己胸腔裏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
然後,她倏然綻開笑顏,朝他這奔跑過來。

風聲掠過耳畔,她的發梢幾乎擦過他的衣袖。

卻一步未停。

她清亮的聲音在身後不遠處響起:“小魔王!我發現了個好玩的地方,帶你去瞧瞧……”

他怔然回首,看見她挽住另一位少年的手臂,笑鬧着走遠。

手中的藍蓮,悄然墜地。

他回到這片荷塘,重新變回那朵寂靜的、未綻的花苞。

“或許,”君溟望着眼前空蕩蕩的水面,聲音很輕,“那便是你被送到我身邊的緣由。”

他牽起她的手,溫涼而堅定。

“是我選中了你。”

香漓撓了撓臉側,努力想了想,忍不住嘀咕:“我确實偷偷溜來神界玩過幾回,可這兒總是空無一人,後來也就不來了……你說的事,我一點印象也沒有。”

“我說過,”他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,“你記性不好。”

“那你先前怎麽不告訴我?”

君溟微微一怔,随即別過臉去,夜色濃稠,香漓卻還是看見了他耳根泛起的那層薄紅。

他目光飄忽了半晌,才低聲說:“若告訴你……不就讓你知道,其實是我先找上你的。”

香漓繞到他跟前,歪着頭打量他:“為什麽不想讓我知道?”

君溟又把視線挪開,耳尖那點紅已經蔓延到了頸側:“……自顧自地期待又失落,感覺有點丢臉。”

“為什麽丢臉?”她湊得更近了一些。

君溟被她這樣步步緊逼,喉間輕輕滾了一下,暗忖這人莫不是故意欺負他,終于撐不住似的伸手,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:“別問了……”

香漓像是被他的羞意染透了,臉頰也倏地燒起來,一時竟不知該接什麽話,只含糊道:“好、好吧,我知道了。”

“現在,”他望進她眼裏,“可還會不安?”

“嗯……”她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,“我會再想想的。”

“還要想?”

“我是說,初遇這事只有你記得,我豈不是很虧?”

她忽然擡手,指尖流光輕轉——

荷塘水面輕漾,假山次第浮現,粉荷舒展,田田翠葉鋪開……荒寂之景瞬息複蘇,宛如當年那個少女信手揮就的畫卷。

“和當初比,”她眨眨眼,“如何?”

君溟怔怔望着眼前重現的景象,一草一石,一花一葉,竟與他記憶中分毫不差。

她始終是她,從未變過。

他唇角輕揚,指尖同樣掠過一抹幽藍的光。

池心水波微蕩,一株湛藍的蓮花悄然綻放,靜立于粉荷之間,清絕似夢。

“如今,”他握住她的手,低聲說,“才算圓滿。”

那個他不喜歡她的世界,從一開始就不會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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