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八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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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八章
由于那兩位繼承人需在議殿外等候,香漓的小聚便只有三位女子來參加。
雲曦殿的庭院裏,梨花開得正好。
香漓在樹下石桌旁鋪了軟墊,擺了幾碟精致糕點,又溫了一壺果釀。她擡眼看着依次落座的三人,眉眼彎彎地清了清嗓子:
“我正式介紹一下——”
她指向宜安:“這位是冥界帝姬,宜安殿下。”
宜安微微颔首。
香漓又指向瑤期:“這位是妖界王宮秘蠱司掌事,瑤期。”
瑤期眉眼間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,朝宜安點了點頭,目光卻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最後,香漓輕輕扯了扯身邊人的袖子,聲音放軟了幾分:“這位是錦歡,嗯……以前在人界也是公主,如今因一些緣由暫留魔界。”
錦歡顯然有些緊張,坐得端端正正,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,活像頭一回拜見長輩的小輩。
介紹完畢,瑤期便往香漓身邊湊了湊,壓低聲音問:“帝姬殿下長得和小安師姐好像啊?”
她的聲音雖低,在場的幾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香漓眨了眨眼,坦然道:“因為她們本就是同一人。”
瑤期愣住了。
她看看宜安,又看看香漓,臉上的震驚毫不掩飾:“同一人?!難道你當初說小安師姐留戀山下生活不回宗門,其實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其實是回去當冥界帝姬了?”
香漓點點頭:“嗯……這話也沒錯。”
瑤期深吸一口氣,目光再次落在宜安臉上,這回打量得更仔細了,她看着那張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面容,卻分明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氣質——曾經的宜安溫柔可愛,眉眼間總帶着幾分淡淡的羞怯;而眼前這位帝姬殿下,眼神清亮坦蕩,坐姿随意卻不失威儀,周身自有一股“別惹我”的氣場。
“難怪……”瑤期喃喃道,“難怪與當初判若兩人。”
宜安聞言,微微挑眉:“你也認識我?”
“自然認得。”瑤期回過神來,唇角勾起一抹笑,“我們曾經關系可好了,你很愛喝我做的冰鎮酸梅湯,每回都能喝兩大碗。”
宜安眼中浮現一絲興味:“你們這般說,我倒是越發好奇那段經歷了。”她看向香漓,“可有法子讓我恢複記憶?”
香漓聞言,目光微微一凝。
她想起幻境中那些畫面,輕輕嘆了口氣,随即彎起唇角,語氣輕快:“過去的事有什麽要緊?我們從現在開始創造新的回憶,不也很好?”
宜安看了她一眼,片刻後,點了點頭:“有理。”
香漓見錦歡仍端坐拘謹,輕輕扯了扯她衣袖:“不必緊張,她們都極好說話的。”
瑤期聞言失笑:“可別給我扣帽子,我從不自認是好人。”
宜安看向錦歡,眸中帶了幾分興味:“說來,你才是此處最特別之人,滿座仙神妖魔鬼怪,獨你一個凡胎。”
錦歡臉微微一紅。
香漓眼睛一亮:“還真是!這事要是傳出去,不知多少小仙童要排隊來瞧。”
錦歡小聲嘟囔:“說得人家像那供人賞玩的物件似的……”
宜安擺擺手:“冥界除了我們鬼族,便是六界魂魄,活生生的人族我倒頭一回見,瞧着也沒什麽不同。”
錦歡聞言,放松了些。她低頭抿了抿唇,聲音輕了幾分:“我在魔界時,也是唯一的人族。”她擡眸,“能有這些際遇,都多虧了燭……香漓。”
瑤期看着她:“你不會覺得不習慣麽?”她頓了頓,目光微微垂下,“聽聞天災降臨之前,人妖兩界積怨已深,彼此視若仇雠。當初我在人界,日日提心吊膽,生怕被人發覺是妖。”
錦歡點點頭,聲音更輕了:“還是會有的,總覺得……和身邊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”她笑了笑,“幸好燭夜太子頗為照拂,還讓陽辭護着我。”
香漓問:“說起陽辭,此番怎沒同來?”
“魔王陛下與燭夜赴宴,便留他鎮守魔界了。”錦歡答道。
瑤期眸光一轉,湊近幾分,語帶促狹:“你與魔界太子……是何關系?”
錦歡的臉“騰”地紅了。
“我、我是他的……侍女。”她小聲說。
瑤期挑眉:“讓你一個人族女子當侍女?”她拖長了聲音,“你們定還有其他關系。”
宜安在一旁淡淡補刀:“燭夜可從不近女色,除了陽辭,不讓別人伺候的。”
錦歡的臉更紅了,她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袖口。
香漓看着她這副模樣,輕聲道:“此事說來話長,當時錦歡不便再留人界。”
錦歡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:
“我本來是打算去和親的,可我其實很害怕……”
她頓了頓,那一日的場景浮上心頭——少年立于面前,目光沉靜:
“你可想清楚,當真要這般奉獻一生?”
錦歡擡起頭:“後來他說會處理好此事,可我一介弱質女流,離了公主身份,連洗衣做飯都不會,便纏着他帶我走了。”
瑤期盯着她,忽而一笑:“難道不是因你想留在他身邊?”
錦歡耳根通紅,垂首不語。
宜安見狀,恍然大悟:“我明白了——你喜歡燭夜!”
“宜安殿下請小聲一些!”錦歡急得差點跳起來。
“叫我宜安便是。”宜安擺擺手,語氣坦然,“那小子自小招人喜歡,開朗風趣,每回來冥界,都惹得一群人圍觀。”她頓了頓,看向香漓,眼中帶笑,“說起來,倒與香漓有幾分相似。”
香漓方才一直靜靜望着錦歡,聞言微微一怔,回過神來:“難道不是惹人嫌?我倆可沒少一起搗亂。”
瑤期笑着接話:“不是常說‘男人不壞女人不愛’?偶爾的惡作劇,反倒添幾分魅力。”
錦歡見話題終于從自己身上移開,悄悄松了口氣,卻又不甘心就這麽被放過,便鼓起勇氣反問:“哎呀別說我了……講講你們罷,宜安殿下可有心儀之人?”
宜安聞言,神色坦然:“我?有啊。”
瑤期差點被果釀嗆到:“什麽時候的事!是何方神聖?”她瞪大眼睛看着宜安,“小安你從前可從未看上過誰,還總訓我水性楊花。”
宜安淡淡地指了指香漓:“就近日,她朋友。”
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香漓。
香漓道:“呃……算是罷。”
瑤期又看向她:“你還會給人牽線呢?那你呢?與君溟神尊可是已經——”
三人目光灼灼,緊盯不放。
香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擡手蹭了蹭鼻尖,只是一味地笑:“啊?什麽啊……”
“我說什麽你不明白?”瑤期挑眉,“裝什麽傻。”
香漓繼續笑,那笑容裏摻了幾分尴尬,又摻了幾分藏不住的羞意:“嗯……就那樣罷。”
“就那樣?”瑤期不肯罷休,“這般含糊其辭,我不認。”
宜安立刻附和:“就是就是,還不細細說來?”
錦歡也湊過來,聲音輕輕的:“所以你們當真在一起了?”
香漓沉默了一瞬。
她目光微微垂下,像是在斟酌什麽,少頃,她擡眸,抿了抿嘴:“我們關系是很好啊,你們也知道我和他很親近的。”
錦歡一怔,眼神變得微妙起來:“怎麽說得你倆……怪怪的。”
瑤期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聲:“怕是公主殿下還沒完全開竅呢罷,你們是沒見過她之前在淩霄宗那副冷酷模樣……”
香漓聞言,看向瑤期:“你之前不是說要見我王兄?怎的如今提都不提了?”
瑤期突然啞巴了。
宜安的眼睛倏地亮了:“瑤期難道你——!”
錦歡也反應過來,眸中浮現幾分好奇:“天界的太子麽?我好像能想象到是何等金光閃閃的人物了。”
瑤期漲紅了臉,連連擺手:“我只是想為從前的事道謝,絕無非分之想!”
她頓了頓,挺直脊背,強作鎮定:“況且我是要娶十個美男子回家的,就如我們凜山王大人那般。”
錦歡眨眨眼:“十個?會不會多了些?”
宜安挑眉:“你這不還是水性楊花?”
香漓卻認真想了想:“凜山王大人應不止十個罷?從前我在妖界聽聞有三十三位。”
瑤期得意地揚起下巴:“三十四位了,這回還是位女子——好像是只竹子妖?”
三人沉默一瞬,随即齊齊豎起拇指。
“佩服。”
梨樹蔭下,笑聲随風散入暮色。
席間果釀漸盡,糕點半殘。
她們就這樣聊着,笑着,鬧着——
不覺間,光陰已悄然溜走。
轉眼便到了百年宴的第二項議程——王族試煉。
天界為此專辟一處獨立空間,名曰“九重闕”,此闕內裏自成天地,外界無從窺探感應。天界衆仙官在闕外搭建了臨時療傷營地,備齊靈丹仙草,只待諸位君主出闕,便可即刻醫治。
如此安排,既為試煉所需,亦是給各位君主留足顏面——畢竟誰也不願自己在神明面前狼狽的模樣,被六界圍觀。
試煉依次進行。
禦舟率先踏入九重闕,約莫半個時辰後出闕,面色如常,只衣角微有褶皺,他朝衆人微微颔首,淡笑道:“尊上修為深不可測,受教了。”說罷便往療傷處而去,步伐穩健,不見半分踉跄。
凜山王第二個進去,出來時發絲微亂,卻神采飛揚,朗聲笑道:“痛快!這一架打得痛快!”她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塵土,朝療傷處大步而去,邊走邊道,“回頭得找尊上再讨教幾招。”
酆都大帝第三個入闕,他出來時依舊板着那張冷臉,只是額角沁出些許薄汗,朝衆人微微點頭,便沉默地走向療傷處。
三位君主出闕時雖各有感慨,卻都未曾受什麽重傷,只需稍作調息便可恢複,衆仙官看在眼裏,能讓三位君主如此心服口服,那位神尊的修為,當真是深不可測。
然而當第四位試煉者走向九重闕時,場中衆人皆是一愣。
走出來的并非魔王,而是一道年輕的玄色身影。
燭夜。
他面色沉靜,步伐從容,在衆人各異的目光中,一步步走向那扇無人能窺的門扉。
不遠處的高臺上,錦歡死死咬住下唇。
昨夜,魔王與燭夜商議時,她恰好送茶過去,聽見燭夜說:“此番試煉,我替父親去吧。”
魔王沉默良久,終是應了。
她當時便想沖進去攔住他——可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。
她找到香漓。
“我想看看裏面的情況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卻透着一股少見的執拗,“求你了。”
香漓微微一怔。
“你放心,不會出什麽事的。”她輕聲道,“尊上自有分寸。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錦歡打斷她,随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态,低下頭,聲音發顫,“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求什麽,可我……就是想看着他。”
香漓沉默片刻,握住她的手:“等我回來。”
她轉身離去,不多時便帶着禦舟的允諾回來——只能讓香漓看到,進是進不去的,自然也聽不見裏面的談話。
香漓拉着錦歡登上九重闕不遠處的一座高臺,此處視野開闊,卻離得夠遠,不會驚擾試煉。
“來。”
香漓擡手,輕輕抵住錦歡的額頭。
這個術法不僅可以建立密聲傳音的通道,還能暫時共享視覺。
兩人眉心相貼的剎那,一道溫熱的氣息自香漓眉心湧入錦歡識海,錦歡只覺得眼前景象倏然一變——
她看見了。
九重闕內,天地獨立。
燭夜負手立于虛空,玄袍獵獵,眉眼含笑,依舊是那副游刃有餘的模樣。
“尊上,別來無恙。”
君溟的身影自虛空中浮現,目光落在他身上,微微一凝。
“怎麽是你?”
“您也知道,我父親并非真正的魔王。”燭夜笑意不減,“他本就不擅打鬥,便由我代勞了。”
君溟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特殊情況,我明白了。”他垂眸,“去請你父親來,本尊會适當調整。”
燭夜挑眉:“為何?莫非尊上看不起我?”
他上前一步,周身氣息倏然淩厲:“我繼承的是母親的血統,并不會比父親弱小。”
君溟擡眸看他,目光幽深如古潭。
“我有我個人的原因。”
“尊上可否告知?”
君溟沉默。
良久,他淡淡道:“我做不到完全理性。”
若真讓燭夜重傷,香漓必定動怒,屆時他吃力不讨好,何苦來哉。
燭夜愣了愣,随即朗聲大笑。
那笑聲在空曠的九重闕內回蕩,肆無忌憚。
“你怕小公主生你的氣?”他笑得眉眼彎彎,眼中卻亮得驚人,“那你打我吧,這正合我意。”
他頓了頓,笑意愈發張揚:“你有多讨厭我,不就說明……她有多喜歡我麽?”
君溟眸色倏沉。
“你找死?”
話音未落,周身氣息已是驟然一冷。
燭夜卻恍若未覺,斂去笑意,正色拱手:“尊上,請。”
君溟盯着他,半晌,忽然問:“你年歲幾何?”
燭夜微怔,随即答道:“一千九百八十七。”
君溟不語,擡手掐訣。
一道道玄奧的法術紋路自他周身浮現,流轉不息,光芒明滅間,他周身那股壓迫性的威壓竟在層層收斂。
“我将修為降至與你同年,雖無法完全公平,卻也相對能分出個高下。”
燭夜眸中笑意徹底斂去,冷冷望向他。
君溟迎上他的目光,薄唇微啓:“莫要後悔。”
法術橫飛,光華璀璨。
燭夜周身暗紅湧動,一杆長槍自虛空凝出——槍身漆黑如墨,槍尖一點寒芒如星。君溟掌間清光大盛,一柄長劍憑空顯現——劍身瑩白如霜雪,劍鋒過處,虛空都似被切開一線裂隙。
槍劍相擊,金鐵交鳴震徹九重。
兩人身形交錯,快到幾乎看不清軌跡。燭夜槍出如龍,每一刺都帶着雷霆萬鈞之勢;君溟劍走偏鋒,招招直取要害,卻總在最後一刻被他堪堪避過。
法力激蕩間,虛空都在震顫。
錦歡看得心都懸了起來,雙手死死攥住衣襟。
香漓立在她身側,目光同樣落在那片天地之中,她神情專注,一言不發。
戰局漸漸有了分野。
君溟雖将修為壓制,但那份久經歲月打磨的戰鬥本能卻無法磨滅,他漸漸占據上風,劍勢愈發淩厲,逼得燭夜節節後退。
然而他察覺到了——燭夜的身法有一絲不自然的凝滞。
左肩,他的左肩每一次發力都略有遲緩,像是有什麽舊傷牽制。
他眸光一凝,準備就此收手,結束這場試煉。
卻在這時,看見了燭夜腰間那枚挂飾。
一撮冰藍色的絨毛,被一根銀線串起,懸于腰側。
梼杌身上可沒有這個顏色的毛。
況且那顏色,他見過。
君溟眸中那點清明,在這一瞬間徹底焚燒殆盡。
劍勢陡然暴漲。
燭夜猝不及防,勉強橫槍格擋,卻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發麻,君溟一劍快過一劍,每一劍都往他左肩那處破綻招呼,逼得他只能被動抵擋,再無還手之力。
錦歡在外看得肝膽俱裂。
她看見燭夜唇角溢血,看見他左肩每一次格擋都帶着隐忍的痛楚,看見那杆槍在君溟暴風驟雨般的攻勢下搖搖欲墜。
“香漓!”她抓住香漓的手,聲音發顫。
香漓沒有動。
“他這樣下去會被打死的!”錦歡眼淚奪眶而出,“他左肩有很嚴重的舊傷!求你了,快讓君溟停下來!”
香漓依舊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天地中那兩道身影,神情冷肅,眸色沉沉。
九重闕內,君溟劍勢已至巅峰。
他捕捉到燭夜一閃而過的破綻,劍鋒直取他心口。
那一劍,快如雷霆,避無可避。
燭夜橫槍格擋,卻已來不及。
他眼睜睜看着那抹霜白的劍光刺向自己心口——
然而劍鋒在觸及他衣襟的剎那,驟然停住。
劍尖抵在他心口,再進一寸,便是穿心而過。
可那一寸,終究沒有刺下去。
兩人隔着一柄劍的距離,喘息聲在空曠的九重闕內回蕩。
君溟盯着他,眼底的怒火尚未完全熄滅,卻已多了幾分複雜的清明。
燭夜擡眸看他,忽然咧嘴一笑,唇邊血跡刺目。
“……停得挺準。”他啞聲道。
君溟緩緩收回長劍,神色恢複如常,仿佛方才那場厮殺從未發生過。
他頓了頓:“你會是最強的一任魔界君王。”
燭夜捂着左肩,唇角的血跡尚未乾透,卻仍扯出一個笑來。
“多謝尊上指點。”
話音落下,他腳步虛浮地往前邁了一步,險些踉跄。
高臺上,錦歡終于松開攥緊的衣襟,長長吐出一口氣,她眼眶還紅着,淚痕未乾,卻已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。
“他沒事了……他沒事了……”
香漓目光仍落在那扇門的方向。
九重闕門緩緩開啓。
“錦歡,”她聲音很輕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一道身影倏然閃現而至。
香漓站在燭夜身側,一只手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,目光卻越過他,落在君溟身上。
兩人對視。
君溟微微一怔——他沒有料到她會來。
她的眼神。
是憤怒。
燭夜感覺到她手臂的僵硬,輕輕碰了碰她,聲音沙啞卻溫和:“我們走吧。”
香漓移開視線。
她垂下眼,扶着燭夜的手臂微微收緊,低低應了一聲:
“好。”
兩道身影倏然消失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