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八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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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溟站在原地,久久沒有動。
香漓扶着燭夜,穿過一團看似尋常的流雲。
雲霧在身後合攏,将外界的一切隔絕,眼前是一座小巧精致的院落,竹籬茅舍,清溪潺潺,院中一棵老梨樹開得正盛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鋪了薄薄一層雪。
這是她的秘密基地。
天後真身是一朵浮雲,與天帝吵架時便會躲進雲團四處飄蕩,誰都尋不着,後來她将這朵雲送給了女兒——從外看,它只是一團普普通通随風飄蕩的雲,無人能窺見內裏,也無人能踏入半步。
曾經,前魔王只身踏入天災口,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丈夫不知道,兒子也不知道。
燭夜知道的時候,一切已成定局,他沒有和任何人說,獨自闖入神界——那時君溟沉睡千年,神界無人值守,仙官們早已習慣對那片荒寂之地視而不見。
他瘋了。
法術所過之處,建築傾塌,草木成灰,霜穹神域那片剔透的冰晶地面被他轟得支離破碎,他雙眼赤紅,像一頭失去理智的兇獸,只想毀滅眼前所見的一切。
彼時香漓正蹦蹦跳跳地打算去找司命玩。
司命見她來了,卻先問了一句:“公主殿下沒有和燭夜殿下一起嗎?”
香漓一愣:“又不是百年宴期間,他怎麽會來?”
“可他方才來問我神界的入口在哪裏。”司命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,“我還以為你們這回要把魔爪伸向神界了呢。”
香漓心頭一跳。
司命叮咛道:“玩歸玩,可別過火哦。”
“好……”
她轉身便往神界飛去。
霜穹神域的入口已是一片狼藉,而神界的天空,正在迅速陰沉。
完了。
香漓拼盡全力飛向神界深處,終于在一處廢墟間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他渾身是血,雙眼赤紅,法術光芒在他掌間瘋狂凝聚,所過之處盡成焦土,而天空之上,黑色的驚雷正在積聚,一道接一道劈落在他身上。
一道。
兩道。
三道。
每一道都帶着足以令仙神灰飛煙滅的威能,可他沒有停下,用肉身硬抗那些雷霆,卻仍不肯停下手中的動作。
雷聲太響了,她的呼喊根本傳不過去。
香漓不再猶豫。
她沖進那片雷暴區域,在又一道驚雷即将落下的瞬間,雙手緊緊扣住他的肩膀,逼他與自己對視。
【停下來!】
她沒有出聲,只是用盡全力,将這三個字送進他的識海。
燭夜掌間凝聚的法力頓了頓。
他口中滲出血來,眼神空洞而瘋狂,卻在那一眼的對視中,微微晃動了一下。
【別管我。】
【我怎麽能不管你!】
她死死盯着他,不肯退讓半步。
下一個雷擊即将到來。
香漓沒有再說話,她只是張開雙臂,緊緊抱住了他。
那個渾身是血、雙眼赤紅、像一頭瘋獸般的少年,在她懷中僵住了。
他閉上眼,掌間凝聚的法力緩緩消散,并非自願,而是終于堅持不住,昏了過去。
天空中的驚雷,在那一瞬間,戛然而止。
燭夜醒來時,發現自己被鎖鏈铐住了四肢。
那鎖鏈通體銀白,不知是何材質,竟能随他的動作伸縮自如——他試着往院門方向走去,鏈子便随之延長,恰好在他踏出院門的前一刻繃緊,将他生生拽回。
他試了幾次,終于确認這鎖鏈的長度,剛好能讓他在這座雲中小院裏自由行走,卻一步也踏不出去。
院中,香漓正蹲在石桌旁,面前擺了一排瓶瓶罐罐,她手裏捧着一本古籍,皺着眉頭挨個比對,嘴裏念念有詞,桌上散着幾張揉成團的紙,是她寫得不滿意的筆記。
她對醫道藥劑一竅不通,這些瓶罐都是從老君那裏“借”來的——說是借,實則是趁老君打盹時偷偷順走的,至于該怎麽用,她一概不知,只能對着書硬啃。
燭夜看着她那副模樣,啞聲道:“還不放開我?”
香漓手上動作一頓,轉過頭來。
她看向他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古井,語氣也淡淡的:“我若放了你,你又要去神界大鬧一場,到時天界追究起來,尋魔界的麻煩,該如何是好?”
燭夜冷笑一聲,拖着鎖鏈往她走近幾步:“那不正好?”
他眼中那抹瘋狂的餘燼尚未完全熄滅,聲音卻冷得刺骨:“既然摧毀神界都不能把那位神尊逼出來,我倒是想看看——天魔兩界重啓戰火,他會不會現身?”
香漓沉默片刻,垂下眼簾,聲音依舊很輕:
“你現在神志不清,我不與你争。”
“我沒瘋!”燭夜猛地擡手,鎖鏈嘩啦作響,将他生生拽住。
香漓沒有理會他的激動,她站起身,自顧自地收拾桌上的瓶罐,嘴裏碎碎念着:“我給你拿了許多丹藥,你看看可有能用的?你鼻子靈,應當分得出罷……或者你識得老君的字麽?他那字跟鬼畫符一般,也不知是不是大夫的通病……”
“我再說一遍,”燭夜盯着她的背影,一字一頓,“放我走。”
香漓頭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。
“我明日再來。”
“香漓!”
她沒有回頭。
翌日。
香漓又來了。
這次她沒有帶那些瓶瓶罐罐,而是在小院裏支起了一個爐竈,旁邊擺了幾樣從廚神那裏“借”來的食材——幾株青翠的靈蔬,一塊瑩潤的靈肉,還有幾朵不知名的山間菌菇。
她對庖廚之事,亦是一竅不通。
從前在天界,她只管享用,何曾親自動過手?此刻對着那些食材,她猶豫了許久,終于還是将青菜扔進鍋裏,胡亂翻炒了幾下,又想起該放鹽,便随手撒了一把不知什麽粉末。
燭夜在亢奮的情緒過去之後,身體的虛弱才漸漸顯露出來,此刻他面色蒼白,腳步虛浮,一步步挪到小院中,看見她端上來的那盤菜,眉頭擰成一個結。
“你就給我吃這個?”
香漓正忙着盛飯,頭也不擡:“有的吃便不錯了,我們仙族本不用進食,吃東西純屬圖個口腹之欲。”
燭夜的目光落在那盤顏色詭異的青菜上,沉默了一瞬:“你做的?”
香漓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:“對、對啊,我做飯很稀罕麽?”
“不然呢。”
香漓無言以對。
燭夜拿起筷子,夾了一根青菜送進嘴裏。
寡淡,極致的寡淡,寡淡之中還透着一股莫名的酸甜,像是糖與醋放錯了分量,他嚼了兩下,面無表情地咽了下去。
“……你自己可嘗過?”
香漓眨了眨眼:“呃,嘗過啊,不算難吃罷……雖然确實不大好吃。”
燭夜放下筷子,看了看剩下的食材,終是嘆了口氣。
“罷了,食材可還有剩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自己來,你莫忙活了。”
香漓愣了一下,随即乖乖點頭:“好。”
不多時,竈臺邊便飄出了香氣。
燭夜的動作行雲流水,切菜、下鍋、調味,一氣呵成,須臾之間,兩菜一湯便端上了桌——清炒靈蔬,菌菇炖肉,還有一碗澄澈見底的素湯。
他嘗了一口,微微颔首,還算滿意。
一擡頭,卻見香漓坐在桌邊,手裏戳着碗,眼睛盯着那幾道自己做的菜,神情頗有幾分委屈。
燭夜看着她這副模樣,不知怎的,唇角竟微微揚起。
“可要嘗嘗?”
香漓眼睛一亮:“可以麽?”
“有何不可。”
她立刻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菌菇送進嘴裏。
鮮香入味,恰到好處。
她又嘗了嘗那湯,清潤爽口,比她做的那盤詭異的青菜不知好了多少倍。
“你竟會做飯?”她驚訝地看向他。
燭夜靠在椅背上,語氣淡淡的:“我家是父親掌勺,母親教我劍術前,先讓我學廚藝,她說男子不會做飯,是讨不着媳婦的。”
香漓聽得認真,點了點頭:“魔王陛下當真有先見之明。”
燭夜聞言,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,語氣卻依舊随意:“我倒是不見得,縱使不會下廚,憑其他魅力也能引得女子傾心。”
“有理。”
燭夜環顧四周,目光掃過那竹籬茅舍,又落在那棵開得正盛的老梨樹上。
“這是何處?不似你的宮殿。”
“算是我在天界的另一處居所罷。”她語氣随意,“母後送我的,誰也尋不到這裏。這朵雲每日飄向不同方向,唯有我能确定它的位置。”
“倒是個極好的藏身之處。”
香漓沒有接話。
她忽然伸出手,輕輕拉起他的手。
燭夜一怔,還未來得及反應,便覺一股溫涼的氣息自她掌心渡來,在他腕間繞了一圈,又緩緩散去。
香漓松開手,神色如常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極尋常的事。
“如今,”她說,“你也能尋到這裏了。”
香漓沒有追問燭夜那日為何發狂,也沒有責備他半句。
她只是沉默地派人去查了查。
消息很快傳回來——前魔王以身封印天災口,一去不返,魔界那邊,魔王的丈夫強撐着主持大局,卻日日以淚洗面,而燭夜,從知道的那一刻,他便瘋了。
魔王離開前留下的話,說是萬年,可萬年之後,她究竟能不能回來,誰也不敢确定。
香漓看着手裏的密報,久久沒有說話。
燭夜傷得很重。
神界的懲罰不僅僅是他肉身承受的那些雷擊,更在他左肩留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印痕,那是一塊漆黑的圖形,紋路詭谲,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幽光,像某種古老的圖騰,又像一道無法掙脫的詛咒。
它并不猙獰,甚至有幾分詭異的美麗——如同刺青一般,靜靜刻在他的肩頭。
可那美麗之下,是時時刻刻的隐痛。
每隔幾日,那印痕便會發作一次,或麻或疼,或如火燒,或如針刺,有時是輕微的隐痛,有時是劇烈的灼燒,痛得他冷汗涔涔,咬緊牙關也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。
他經歷了發燒、劇痛、灼熱……那些日子,他幾乎記不清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。
廚神的食材倒好說,可老君的藥丸卻越來越難偷了。
香漓不敢做得太明目張膽,老君雖疼她,卻也不是傻子,那些丹藥少了一顆兩顆還能說是記錯了,少了十顆八顆,任誰都會起疑,她只能趁着老君煉丹入定時偷偷摸進去,一次拿一兩顆,小心翼翼地藏進袖中。
她想過将燭夜送回魔界。
可魔界那些長老們,古板得與天界那些老頭子如出一轍,他們若是知道燭夜曾大鬧神界、身受重傷,定不會輕易饒過他,屆時問責、彈劾、甚至廢黜繼承人之位,都是有可能的。
她不能冒這個險。
不用再照顧飲食之後,香漓便總是在夜晚匆匆趕來。
那時燭夜大多已經睡着,她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,在他床邊坐下,擡手替他運功療傷,她的法力不如燭夜那般精純深厚,卻勝在溫和綿長,一遍遍梳理着他體內紊亂的氣息,将那印痕帶來的痛楚一點點壓下。
往往一坐便是兩個時辰。
待他氣息平穩下來,她便默默地退出房門,在院中那棵老梨樹下坐着,趴在自己膝上睡去。
燭夜每天早上醒來推門而出,總能看到那道蜷縮在樹下的身影。
他便輕輕走過去,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頭,猶豫片刻,才伸手搖了搖她的肩膀。
香漓醒來,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,也不說話,站起身便離開了。
有時他甚至來不及說一句“早”。
兩人之間,一天甚至說不上兩句話。
和從前那些歡聲笑語的日子截然不同——那時他們在百年宴上追逐打鬧,在雲海之畔并肩看日落,她笑得沒心沒肺,他損起人來毫不留情。
如今,只剩沉默。
燭夜坐在院中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沒有動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就這樣過了三個月。
除了左肩那道印痕偶爾還會隐隐作痛,燭夜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。
這一日,他獨自坐在院中,低頭看着腕間那條銀白的鎖鏈。
他擡手,試着去解那鎖鏈。
銀光一閃,鎖鏈應聲而落。
他怔了怔,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院外。
那團雲在他面前分開,露出一條通往外界的路。
他又來到了神界。
然而眼前的景象,讓他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那些被他摧毀的建築,那些被他焚毀的花草,那些被他轟成碎渣的亭臺樓閣——全部恢複了原狀。
霜穹神域的冰晶地面依舊剔透,瓊樓玉宇依舊巍峨,仙草靈花依舊繁茂,陽光灑落,金輝遍染,一切都與他第一次踏入時毫無二致。
仿佛那一場瘋狂的破壞,從未發生過。
他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
他試着去感受屬于他的氣息,一絲一毫都沒有留下,仿佛有人用最精細的手法,将他在此處存在過的痕跡,一點一點抹除得乾乾淨淨。
是誰做的?
答案幾乎瞬間浮上心頭。
他想起那些夜晚,她總是深夜才來,在床邊一坐便是兩個時辰,替他運功療傷,他想起那些清晨,她總是蜷縮在梨樹下,睡得很淺,被他輕輕一搖便醒,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。
他還想起這些時日,她總是無精打采、疲憊不堪的模樣。
他以為那是失望。
他以為她是不想再理他了。
他還以為——
燭夜閉上眼。
良久,他轉身,默默地往回走。
入夜,雲中小院籠在一片溶溶月色裏。
香漓推門而入時,燭夜正獨坐廊下,望着院中那株老梨樹出神,月色如水,灑落他滿肩清輝。聽見動靜,他轉過頭來,目光與她相接。
她沒有言語,只是走至他身側,拂衣坐下。
月色極靜,梨花瓣偶爾飄落一兩片,落在兩人之間,落在他的肩頭,落在她的掌心。
香漓偏過頭,視線落在他肩上,那道漆黑的印痕自衣領邊緣露出一角,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,她凝視片刻,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這傷……怕是難痊愈了。”
燭夜默然不語。
他察覺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,随即腕間一輕——那條鎖鏈,被她親手解下。
他擡首。
正對上她含淚的雙眸。
“燭夜。”她聲音微顫,“我不曾經歷過你的事,無法體會你有多痛。”
“我知單憑我這點法力,定是困不住你的,你養傷這些時日,想必已冷靜思量過——若那仍是你的抉擇,我不會再阻攔。”
她頓了頓,淚光盈盈,卻強忍着不肯落下。
“可我還是想多說幾句。”
“當真別無他法了麽?這代價未免太大,萬一你真的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氣,終是哽咽出聲:
“你說魔王陛下是瞞着你們獨自去的,那她定會給你留下囑托的,對不對?她是你的母親,定是最懂你的人,我想……她必是不願見你去赴死的。”
燭夜渾身一震。
留言。
母親留給他的留言。
那些被憤怒蒙蔽心竅的日子裏,他竟将此事忘得乾乾淨淨。
燭夜,我的孩子。
我知你定是滿腔憤懑,痛徹心扉。
可在做你的母親之前,我是一界之主,有萬千子民需我守護。
我不是一個好母親,好妻子……卻想做一個好魔王。
莫要怨怪神族,當年天災過後,魔界百廢待興,我心力交瘁之際,是君溟神尊出手相助,我感念于心,他從未索求回報,你莫要怪他……他也是個可憐的神明。
萬年之後,我可愛的孩子會變成什麽樣呢?一定是又高又帥又強吧。
好期待呀。
我們一家,終會如從前那般和樂。
……
那些字句一字一字浮上心頭,清晰得仿佛母親就立在眼前,用她那永遠溫柔的聲音,一字一句說給他聽,她的笑靥,她的目光,她撫他發頂時掌心的溫度——盡數歸來。
而他,竟全都忘了。
香漓未曾察覺他的失神,她只是低着頭,任由淚珠一顆顆墜下。
“我将你藏在此處,是怕那些仙官尋見你,若他們知曉你所為,天界定會尋魔界的麻煩……”
她聲音愈發哽咽,愈發委屈:
“我們不能一起玩了該怎麽辦?你希望我們兵戎相見嗎?你就不怕再也見不到我嗎?”
她擡起眸,淚眼朦胧地望着他,月光落在她臉上,将那些淚痕映得瑩然生光。
“只有我……這般在意這段情誼嗎……”
燭夜望着她那雙含淚的眼眸,心口仿佛被什麽狠狠攥住,攥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。
他驀然發覺,自己竟也想落淚。
自母親離去那日起,他不曾哭過,大鬧神界時沒有,身受重傷時沒有,那些被痛楚折磨得徹夜難眠的日子裏,也沒有。
可此刻,望着她的淚,他竟覺眼眶發熱,喉間發緊,胸中有萬千情緒翻湧,幾欲沖破而出。
他擡起手。
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面頰,将那滴将落未落的淚拭去。
動作極輕,輕得像怕驚碎了這滿院月色——又像是,終于明白了什麽。
而後,他将她攬入懷中。
香漓身子一僵,随即軟了下來,她沒有掙紮,只将臉埋在他胸口,肩頭微微顫抖,他覺出那片衣襟很快被淚水洇濕,溫熱的一小片,卻燙得他心口發疼。
燭夜擁着她,下颌抵在她發頂,阖上雙眸。
良久,他低聲開口。
“是我錯了。”
他手臂收緊了些。
“往後,再不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