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九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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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九章
香漓忙前忙後,自櫃中翻出那些瓶瓶罐罐。
“嗯……以前的藥還剩了一些,還能用。”
燭夜乖乖坐于床沿,額角沁出薄汗,那印痕又發作了,疼得他說不出話,只咬牙看她來來回回地奔走。
香漓捧着瓶罐走回他身側,在床沿坐下。
“我瞧瞧你左肩。”
燭夜擡手,掀開衣襟。
香漓蹙起眉頭。
“這痕跡半分不減啊。”
燭夜勉強扯了扯嘴角,擠出一個笑:“神明的責罰,哪那麽容易消散。”
香漓默然片刻,忽然道:“我得幫你除了它。”
燭夜一怔,随即苦笑:“行,拗不過你。”
“你順便把先前在神界偷的東西也還回去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那日香漓自司命處歸來,心裏一直惦着塵織符的事。
她去尋君溟:“你可知一件喚作塵織符的法寶?”
君溟靜了一瞬,搖了搖頭。
“拿不到。”
“為何?”
“神族法寶皆鎖在祈光樓中,如今那扇門打不開。”
“祈光樓需兩樣東西方能開啓,”他說,“神族,與鑰匙。”
香漓一怔:“你是神尊,也打不開?”
“鑰匙被偷了。”
他說得平淡,香漓卻心頭一跳——誰敢偷神族的東西?
君溟看出她的疑惑,緩緩道:“神族過于強大,強大到六界之中,唯有彼此能作對手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向虛空。
“我有一對兄姐,長日無事,最愛打架,隔三差五便從樓裏順幾件兵器出來,對轟個三天三夜,大哥被他們鬧得頭疼,索性将祈光樓封了,又施了法術,教他們尋不着開門的要訣。”
香漓聽得入神:“那鑰匙呢?”
“就在祈光樓門口的花壇底下。”君溟淡淡道,“大哥放的,他覺得最危險之處便是最安全之處,兄姐們從不正眼看那花壇,自然發現不了。”
香漓愣了愣,忽然覺得神族的脾性,似乎與天界那些端方自持的仙人們大不相同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……”君溟的聲音輕了下去,“神族隕落,大哥的法術失效了。”
他看向香漓,目光平靜如一潭死水。
“燭夜大鬧神界時,翻出了那把鑰匙,他大約以為是什麽寶物,便順手帶走了。”
香漓心頭一震。
“你知道?”她脫口而出,“你知道他……?”
“知道。”君溟的回答簡短得近乎冷漠,“也知道他為何發狂。”
香漓怔在原地。
她本以為那件事瞞得天衣無縫——燭夜的瘋狂,神界的廢墟,她甚至想好了該如何向君溟解釋魔王的事,如何替燭夜求情。
可他全知道。
“那你當時……”她嗓子發乾。
君溟沒有回答。
可香漓看出了那平靜底下壓着的、沉沉的東西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沉重的倦怠。
他那時根本就沒想過出面。
她未再多言,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。
香漓沒再接燭夜的話,低頭擺弄那些瓶罐頭,她挑出幾瓶,倒出幾粒丹藥,又取出一盒藥膏。
“我先将你旁處的傷治一治。”她說着,将丹藥遞給他,“吞了。”
燭夜接過,仰頭咽下。
藥效尚未上來,身上的痛楚依舊清晰,他靠在床頭,看着香漓打開藥膏的盒子,忽然開口:“那小子打人是真疼。”
香漓手上的動作頓了頓。
她瞥他一眼,伸手扯了扯他腰間那撮冰藍色的絨毛。
“誰讓你帶這種東西氣他的?你自己找打呢吧。”
燭夜咧了咧嘴,也不知是疼的還是笑的:“別罵我了,真的很疼。”
香漓看着他這副模樣,到底還是心軟了,她沾了藥膏,輕輕抹在他手臂的淤青上,動作極輕。
“你明知我和他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他如今是神尊,氣他對你有什麽好處。”
燭夜垂眸看她。
日光從窗外透進來,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,将她微微顫動的睫毛染成淡金色。
他忽然問:“你們在一起了?”
香漓手上動作一滞。
“……問這個做什麽。”
“你猶豫了。”燭夜看着她,目光很靜,“在顧慮什麽?”
香漓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繼續抹藥,一下一下,很輕,很慢。
燭夜沒有再追問,他只是看着她,等着。
可她沒有開口。
過了很久,香漓将藥膏的盒子蓋上,站起身。
“好了。”她聲音很淡,“你歇息片刻再回去吧。”
燭夜沒有動。
他看着她轉身要走,忽然開口:“诶。”
香漓腳步一頓。
“你不覺得,”燭夜靠在床頭,臉上還挂着那絲虛弱的壞笑,“這份膽敢挑戰神明的勇氣,超酷的嗎?”
香漓轉過頭,面無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打死你算了。”
說罷,她擡腳往外走。
燭夜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伸手,一把扯住她的袖子。
香漓被拽得一頓,回過頭來。
燭夜坐在床邊,仰着臉看她,他張了張嘴,似想說什麽,卻又咽了回去,那虛弱的笑容也斂去了,只剩下眼底一點複雜的光。
香漓看着他。
看着他蒼白的臉色,看着他額角未乾的薄汗,看着他眼中那抹藏得很深很深的東西。
她沒有說話。
只在他身側,重新落座。
香漓陪着燭夜待到月上中天,又親手将他送回魔王住處,看着他進門,這才轉身離去。
月光鋪了一路,她的影子拖得很長。
她握着那枚從燭夜處讨來的鑰匙,指腹摩挲着上面古樸的紋路,一路走到寂月殿前。
君溟在庭院裏坐着。
他維持着那個姿勢,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,月光落在他肩頭,将他清冷的面容鍍上一層霜色,聽見她的腳步聲,他轉過頭來。
那一眼,她便知道——他等了很久,而且等得并不平靜。
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隐隐散發的威壓,像暗流湧動的水面,随時都會掀翻什麽。
可香漓今日也沒有好臉色。
她站在院門口,隔着幾步的距離看他,冷冷吐出兩個字:“過來。”
君溟沒有動。
他坐在那裏,神情嚴肅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。
香漓眉頭一皺,聲音又冷了幾分:“我說過來,你聽不見嗎?”
君溟站起身,卻依然站在原地,沒有靠近。
“看來你有很多話想說。”
香漓盯着他,胸口那股壓了一整天的火氣蹭地竄上來。
“你不應該那樣。”
“哪樣?”
“明知故問。”
君溟忽然笑了,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:“那你呢?你就做得對了?”
“我怎麽了?”
“你不是當着我的面,跟他走了嗎?”
香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說這種話什麽意思?我和他只是朋友!”
“朋友?”君溟的聲音微微揚起,又被他強壓下去,“我以為只要我等,只要我一直對你好,你就會越來越喜歡我,到頭來在那種情況下,你還是會選他!”
“什麽叫那種情況!”香漓的音量也高了,“你又不曾受傷!我帶他去治傷也有問題嗎?”
“你們去了哪裏?”君溟盯着她。
“這很重要嗎?”
“你真的有像你表現的那樣喜歡我嗎?”
香漓被這句話刺得心口一疼,聲音都變了調:“我說過了啊,你和他不一樣!”
“那你怎麽不将我們的關系公之于衆?”君溟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痕,“天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你們關系匪淺,弄得像我才是那個插足之人!”
香漓一愣,随即反應過來:“你聽誰說的?你在神界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嗎?”
君溟語塞。
月光下,他臉上那絲一閃而過的心虛被香漓捕捉得清清楚楚。
“哦……我懂了。”她的聲音忽然冷下來,帶着一種洞悉後的嘲諷,“你偷偷監視我是吧?以前在淩霄宗我便疑心了,你終于露出馬腳了!”
“我沒有經常看!”君溟幾乎是脫口而出,随即意識到這話等于承認了,“我只是偶爾關心你在做什麽。”
“罷了,這個先不提。”香漓擺了擺手,像是懶得追究,“你在意旁人的看法作甚?我們自己心裏明白是怎樣不就好了?”
“就因為他們說的很多都是真的!”君溟的聲音驟然拔高,“就因為你為了他現在對我這麽生氣!就因為他在你心裏是真的重要!”
他往前邁了一步,月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那雙眼睛裏翻湧的驚濤駭浪。
“明眼人都瞧得出你們關系有多麽密切,更不必說從人界開始,他便一直在你身邊晃來晃去,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嗎!”
“什麽叫我為了他!”香漓終于忍不住吼了出來,“是因為你起了殺心!”
她聲音發顫:“你是神明,世間最強的存在,你起了殺心,誰能逃得掉?萬一你真的因為一些莫須有的由頭,對他造成不可磨滅的傷該如何是好?”
她死死盯着他:“你将我置于何地!”
“你就不能和那些男子保持距離嗎?”君溟也紅了眼,“你為何要偏袒他們?”
“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嗎!是你險些将他打死!”
“那你呢!”君溟的聲音比她更大,“你心疼了是吧?我不是沒有對他怎樣嗎?你至于這般生氣嗎?!”
“你朝我吼什麽!”香漓眼眶泛紅,“又兇我又兇我!你差點殺了無辜的人你還有理了!”
“是,他是你青梅竹馬,你放在心尖上,我什麽都不是!”君溟的理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,終于斷了,“不過就是一個沒皮沒臉糾纏你的老男人!你滿意了嗎?!”
香漓被他這句話氣得渾身發抖:“你!你氣死我了!我何時嫌棄過你年紀大了!”
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被氣昏了頭,口不擇言:“如今看來,年齡差距這般大,确實很不合适!你又無趣!脾氣還臭!控制欲強!你還……你還說話不算數!你之前說什麽都依着我的!”
“什麽都依着你的結果,便是你去招惹一個又一個男子!”君溟的聲音低下來,卻更沉了,像從胸腔裏碾壓出來的,“你把我當什麽了?呼之即來揮之即去?我又不是你的狗!合着你想跟誰好便跟誰好,我不過就是你其中之一!”
香漓的臉刷地白了。
她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“你把我說成什麽樣了!”她的聲音像要碎掉,淚珠終于奪眶而出,“誰允許你這麽說我的?好啊,那我便聽你的——我三天換五個,七天換十個!我玩遍天下男子都不跟你好了!”
“你敢!”
君溟吼出的瞬間,天空驟然一亮——
一道天雷劈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地面上,雷光照亮了他們的面龐,那雷聲巨大刺耳,震得整座寂月殿都在微微顫抖。
香漓渾身一僵。
八十一道天雷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。
那些撕裂靈魂的痛楚,那些在生死邊緣掙紮的無助與絕望,那些記憶被她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,可此刻那道落下的天雷像一把鑰匙,猛地打開了那道她拼命封存的暗門。
恐懼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的身體開始顫抖,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,那些曾經被天雷劈開又愈合的傷口,此刻仿佛在同一瞬間撕裂開來,灼痛沿着經脈一路蔓延,從指尖竄到肩胛,從脊背竄到心口。
她的瞳孔劇烈收縮,眼眶裏的淚水終于決堤,卻不是因為悲傷,而是因為恐懼。
那種恐懼是刻在靈魂裏的,是經歷過死亡的人才懂得的、對毀滅的原始的恐懼。
她看着君溟,看着這個她曾以為可以毫無芥蒂親近的人,此刻他站在雷光尚未散盡的夜色裏,高大得讓她喘不過氣來。
他的身影籠住了月光,籠住了梨花,籠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。
壓迫感鋪天蓋地,無處可逃。
他看着她的模樣,看着她眼中的恐懼,那一瞬間,所有的憤怒都像被澆了一盆冷水。
那道天雷——他不該讓它落下的,尤其是在她經歷過那些之後。
“……香漓。”他的聲音放輕了,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準過來!”
香漓猛地後退一步,聲音尖銳而破碎,淚水從眼眶裏滾落,劃過她蒼白的面頰。
君溟的腳步生生釘在原地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退後的那一步,像是一把刀,比之前所有的争吵都更用力地紮進他心裏。
香漓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
她轉身,跑出了寂月殿。
君溟站在原地,沒有追。
他不能追。
梨花瓣在夜風中簌簌飄落,落在他的肩頭,落在他僵硬的指尖,落在那道天雷劈出的焦痕邊緣。
天空開始飄起大雨。
神界的天氣有時會因他的情緒而改變,他情緒穩定時,便是晴空萬裏,而此刻,這場不期而至的雨,像誰忍了很久終于忍不住的眼淚。
雨落在寂月殿的庭院裏,落在梨花上,落在青石板的焦痕上,也落在他低垂的睫羽間。
他沒有動。
只是站在雨裏。
百年宴的最後一個環節——宴飲歡聚,原本該是六界同樂的熱鬧場面,然而識相的仙官們擡頭望了望神界的方向,便心照不宣地遞了折子:諸位君主試煉後皆有疲态,懇請将宴飲推遲數日,言辭懇切,理由充分,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畢竟神界那片終年晴朗的天空,此刻正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誰也不會在這時候去觸黴頭。
香漓從寂月殿逃回來後,便一頭紮進雲曦殿,再沒出來過。
她對外只說身體不适,需要靜養,禦舟派人去請了三次,都被擋了回來,第四次時,傳話的仙娥連殿門都沒能進去,只聽見裏面傳來一句悶悶的“讓我一個人待着吧”。
禦舟批完最後一本折子,擱下朱筆,揉了揉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