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九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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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大概能猜出發生了什麽,可猜得出歸猜得出,他公務纏身,實在抽不出空,只能多派了幾個得力的人手去雲曦殿伺候着。
燭夜那邊也得了消息。
他靠在榻上,左肩的印痕還在隐隐作痛,卻已不像前些日子那般難以忍受,他提筆寫了一封信,寥寥數語,只說自己傷已大好,讓她不必挂心。
沉楓急得不行,他在廊下來回踱了好幾圈,終于忍不住去找凜山王,說要回妖界一趟,取些滋補的東西來,凜山王挑眉看了他一眼,沒有多問,只揮了揮手準了。
瑤期倒是機靈,大概猜到了幾分,便拉着他低聲囑咐了幾句,讓他別光帶那些苦兮兮的藥材,也捎些能逗人開心的玩意兒。
錦歡沒有香漓帶着,不敢在仙界四處亂跑,她只能跟在燭夜身邊,時不時望一眼雲曦殿的方向,欲言又止。
燭夜看出了她的心思,淡淡道:“她會出來的。”
錦歡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
宜安和輝霁商量過後,獨自來到了雲曦殿外。
她沒有敲門,也沒有讓侍女通傳,只是在殿門外的石階上尋了個位置,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,從午後坐到日暮,暮色四合,雲霞漸染,她望着那扇緊閉的殿門,神情平靜,沒有半分不耐。
她不需要敲門,不需要說話,只需要讓那道門裏的人知道,她不是一個人。
壓抑的氣息籠罩了三日。
瑤期只覺胸口悶得慌,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壓住,喘不過氣來。
第四日清晨,她終于忍無可忍,徑直往禦舟的殿中闖去。
她本不是這樣打算的。
在妖界時,她曾無數次想象過與禦舟重逢的場景——天界的花園裏,百花盛開,她鄭重地向他道謝,感謝當年的救命之恩,她要告訴他,這些年她經歷了什麽,讓他知道他的善意對她而言是多麽珍貴,是她黯淡生命裏的一束光。
她不奢望他記得她,也不奢求任何回應,那些感激與悸動,她自己知道便好。
可如今,香漓把自己關在雲曦殿裏不肯出來,她顧不得什麽禮儀規矩了。
禦舟的殿宇在天界正東,瑤期沒有提前遞帖子,也沒有請人通報,徑直往裏闖。
天兵自然要攔。
“站住!此乃太子寝殿,不得擅入!”
瑤期腳步不停:“我是妖王宮秘蠱司掌事瑤期,有急事求見殿下。”
“沒有通傳,不得入內!”
她擡眼看了看那兩柄交叉在面前的長槍,深吸一口氣,身形一晃,竟從縫隙間滑了過去。
天兵大驚,急忙去追,一時間殿前雞飛狗跳,幾個巡邏的仙官也被驚動,紛紛圍了上來。
瑤期被堵在院門口,進退不得,正要硬闖,殿內傳來一道溫和卻沉穩的聲音:
“讓她進來。”
天兵們齊齊收槍,讓出一條路。
瑤期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氣,踏入了庭院。
禦舟正坐在書房處理公務,見她進來,擡眸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得體而疏離,像是接待一位陌生的訪客。
他還是那麽耀眼。
比起當年,眉宇間多了幾分穩重成熟,周身氣度愈發沉凝,瑤期只看了一眼,便垂下眼簾,努力壓抑住胸腔裏那陣不合時宜的悸動。
“這位小姐,”禦舟放下書卷,語氣禮貌,“找我何事?”
瑤期定了定神,上前幾步,拱手行禮,聲音微微發緊:
“禦舟殿下,請恕我失禮,公主殿下已将自己關在殿中多日,我……我想只有您能幫我破開那道屏障,讓我進去看看她。”
禦舟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,沒有立刻回答。
“看來你很關心她,”他說,“你們關系很好?”
“公主殿下曾幫過我大忙。”瑤期擡起頭,目光懇切,“我不能坐視不理。”
禦舟微微颔首:“香漓不出門,便是不願有人打擾,給她些時間,時候到了她自會出來。”
“可有些人并不是自己待着就能把事情想清楚的。”瑤期脫口而出,随即意識到自己有些冒失,頓了頓,放緩了語速,“這已三日了,我覺得夠久了。”
禦舟看着她,唇角那抹禮貌的微笑微微加深,目光裏的審視卻更明顯了。
“你……應當沒有系統學過禮儀規矩。”
瑤期臉微微一紅,低下頭:“我……确實剛入宮任職不久。”
“凜山王可知你今日的所作所為?”
“凜山王大人并不知曉。”瑤期連忙道,“但這是我個人行為,與凜山王大人無關,請殿下寬宥。”
然後她聽見他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笑聲很輕,卻像一陣春風,将她周身的緊繃吹散了大半,她擡起頭,正對上禦舟那雙金色的眼瞳——此刻裏面沒有了審視,只剩下溫和的笑意。
他擡手,指尖凝出一縷靈光,輕輕一揮,一道小巧的法術印記落在她掌心。
“這樣你便能進去了。”
瑤期愣了一下,随即大喜過望,連忙收好那枚印記,深深一禮:“多謝殿下!”
她轉身要走,身後卻傳來禦舟的聲音:
“我們之前……是不是見過?”
瑤期渾身一震,腳步釘在原地。
她緩緩轉過身,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禦舟看着她這副模樣,笑意更深了幾分,語氣卻依舊溫和:“你好像是一條碧瞳幽鱗蛇,香漓之前跟我提過,不然我也不會允你進去看她。”
瑤期沉默了片刻,終于低聲承認:“……是有見過一次。”
禦舟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
他只是微微傾身:“多謝你關心她,我這個妹妹,便拜托你了。”
瑤期心頭一暖,重重點頭:“好。”
她轉身走了兩步,又忽然停下來,像是鼓足了勇氣,回過頭:“禦舟殿下,之後……我有事情想跟您說。”
禦舟微微一怔,随即颔首,笑容溫柔:“好。”
瑤期沒有再停留,快步走出了書房。
直到走出殿門,她才發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擡手按住胸口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是夜,瑤期拉上錦歡,又喚了宜安,三人一同闖入了雲曦殿。
錦歡頭一個撲上前,緊緊抱住了香漓,香漓怔怔望着她們,眨了眨眼,旋即會意,垂眸輕聲道:“瑤期,原是我該替你安排與王兄見面的……對不起啊。”
瑤期一擺手:“哎呀這有何妨?你已幫過我許多了!”
宜安上前一步,目光落在香漓面上:“你可還好?”
香漓低眉:“叫你們擔憂了,我本也打算明日便出去的……多謝你們來看我。”
錦歡松開手,認真道:“我們是好友呀。”
宜安試探着問:“能否與我們說說,發生了何事?”
香漓面露遲疑,正不知如何開口,宜安便道:“不若這般——今夜你與我們說,說完之後,你便将今夜所談之憶盡數抹去,如此你也不必擔憂我們知曉你的秘密。”
錦歡與瑤期頻頻點頭。
香漓微微一怔,恍惚間想起從前在人界那一夜,她哭着與宜安傾談,彼時的宜安亦是這般溫柔替她着想。
她不由得笑了笑,拉着三人上了自己那張寬大的床榻,各自換了舒适寝衣,并肩躺卧在一處。
香漓将那一場争吵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說罷,她悶聲道:“我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?”
瑤期點頭:“确實不好聽,比我說的話還難聽……可你也沒說錯。”
宜安靠在軟枕上,若有所思:“你竟能将尊上氣成那般模樣,他素來沉穩內斂。”
錦歡卻搖了搖頭,語氣篤定:“非也,其實我早就看出來君溟脾氣很差,當初京中有世家公子與香漓多說了幾句話,他後來在演武場上将那人打得三日不能下床。”
瑤期連連附和:“正是!師兄還會把所有給香漓送過禮的人聚到一處,美其名曰加強練功,可那簡直和酷刑沒什麽兩樣。”
香漓目瞪口呆:“……竟還有這些事。”
宜安托腮道:“這倒不全是脾氣差?怕是嫉妒心重些。”
錦歡越說越起勁:“君溟就是那樣的!京城裏有些瘋魔的小姐追着他跑,他竟大力将人推開,半點憐香惜玉也無。不過那些小姐也确是過分,說是跟蹤狂也不為過。”
瑤期笑道:“在師兄眼裏,六界只分兩種人——香漓,與其他人。他連多看旁人一眼都懶,我瞧他平日維持基本禮數已是勉強,若非他話少,怕是天天都要罵人。”
香漓在一旁聽得啞口無言。
宜安淡淡道:“其實與我猜的也差不離。”
她看向香漓,語氣溫和下來:“可他不過是太喜歡你了,香漓,你該知道的。”
香漓低聲道:“可他觸了我的底線,我絕不容任何人傷害我重要的人。”
錦歡輕嘆:“可你與太子……燭夜,确實是親近了些,我亦能體諒他為何那般動怒。”
宜安颔首:“正是,此事落在誰身上,只怕都要吃味。”
瑤期更是直言:“若我未來的夫君有這般親密的紅顏知己,我定要揍他一頓,再一腳踹開。”
香漓急了:“可我與燭夜真的只是朋友!他為何不肯信我?他又不是不知道,朋友于我何等要緊,我們還沒在一起時他也原是我的朋友啊。”
宜安靜了一瞬,忽道:“他或許是自卑。”
香漓愣住:“自卑?他這般強大怎會自卑?千人擁戴,萬人景仰,崇敬他的人能從神界排到冥界!巴結逢迎的還少嗎?”
“這兩件事本就不沖突啊。”宜安語氣平緩,“巴結他的人肯定也有啦,可那份心意又有幾分真?你且想想,若你與他素不相識,撞見這般身份的人物,第一反應是什麽?”
香漓想了想:“嗯……生得好看,本事極大,叫人敬重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呃,就沒有然後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宜安點頭,“世人大多都是這般心思,少有人會想着與他親近,他本就高高在上,旁人只會想,這尊神怎會與我等做朋友?誰都不是傻子。”
錦歡輕聲道:“的确,他周遭之人,恭敬、肅穆、守禮、疏離,從無人敢以平常心待他。”
宜安接過話:“他瞧見你身邊那些同齡的、鮮活的、與你笑鬧無忌之人。而他自己呢?是神族,是無趣的、脾氣壞的、動辄威壓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存在。他拿什麽去比?萬年的修為與無上的神力麽?可你偏偏不是會被這些東西打動的人。”
瑤期也放輕了聲音:“因為他是神,故而從未被平等相待過;從未被平等相待,便不知自己在平等的關系裏有何價值;不知自己有何價值,便會拼命抓住,會害怕失去,會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是。”
“哪怕他什麽都沒做,旁人也會不由自主疏遠他。”錦歡嘆道,“就算有心交好,也總想着他那般厲害,哪裏需要旁人挂心?這便是最要緊的症結。”
宜安又道:“且尊上兩千歲時便失了至親,兩千歲于我們而言,正是少年心性未褪、愛憎分明的年紀,他在情之一字上,亦是頭一遭。無人教他如何喜歡一個人,無人告訴他吃醋了該如何說出口,生氣了該如何表達才不傷人。他會口不擇言,會賭氣,會說那些話,或許只是因為他當真不知該如何處置這些洶湧的情緒。”
錦歡低聲道:“若将那些話譯一譯,他大約是在說——”
“我怕你不喜歡我。”
“我怕我在你心裏不重要。”
“我怕我只是你衆多選擇中的一個。”
宜安輕輕道:“尊上如今定然也後悔了,後悔對你說了那些話。”
香漓沉默良久。
“可即便這回和好了,又有何用?下一回呢?”她擡起頭,眼底帶着一絲倔強,“難道我便要因此疏遠燭夜?我不想這樣。”
“那你想讓他難過麽?”宜安問。
香漓抿唇:“……也不想。”
“那你就讓他相信你。”宜安的目光平靜而篤定,“相信你對他的心意。”
香漓眸光微微閃爍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心底漸漸明晰,她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裏有無奈,也有釋然。
“他怎麽能是神尊呢?”
瑤期也跟着嘆氣:“确是吓人,站在神尊身邊也不容易啊。”
錦歡忽道:“說來,我剛去魔界時,日日提心吊膽,即便人家什麽都沒做,我也害怕。頭一回見到燭夜真身時,吓得整宿沒睡着。”
宜安聞言,目光轉向香漓:“說起燭夜——你與他何以親近至此?便是我這個剛識你不久之人,也能瞧出他在你心中絕非尋常朋友。你在他心中,亦是如此。”
錦歡垂眸,心底泛起一絲酸澀,卻也更想知道答案,便未出聲,只靜靜等着。
香漓自然不能說燭夜大鬧神界之事,但除此之外,倒也另有可說之事。
她垂下眼簾,仿佛在追憶極遙遠的舊事。
“那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……”
陰雨綿綿,寂月殿庭院浸于一片蒼茫水汽之中。
輝霁踏入院門時,君溟仍端坐原處,衣袍為細雨所濡,竟似渾然不覺,梨花瓣零落成泥,狼藉滿地。
輝霁輕嘆一聲,上前躬身行禮。
君溟未曾理會。
“尊上,”輝霁直起身,語帶無奈,“恕屬下冒犯了。”
他擡手掐訣,周遭景象倏然變換——雨霁雲收,晴光潋滟,溪水潺潺,草木蔥茏,遠山如黛,正是宜安村外那片溪畔,昔年四人曾同游踏青之地。
輝霁衣袍亦換了模樣,不複神君裝束,只一襲粗布衣衫,君溟低頭看去,自身亦是舊日村中打扮。
他環顧四周,目光在這方幻境中流連片刻,終是落回輝霁面上。
輝霁迎上他的目光,唇角微微揚起,語氣輕松了幾分:“現在這裏沒有神尊,也沒有鳳凰少主,就只有宜安村的村民。君溟,不妨與我聊聊?”
君溟沉默片刻,走到溪邊坐下,流水潺潺,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鱗,他望着那溪水,緩緩将那場争執從頭道來。
輝霁聽完,輕輕嘆了口氣:“能讓你這麽生氣的,也就只有龍妹了。”
君溟垂下眼,聲音低了下去:“原不該如此,既年長于她,自當善加引導,好生溝通……怎可這般意氣用事。”
“情急之下,誰又能全然理智?”輝霁在他身旁坐下,撿起一顆石子扔進溪中,“情之一字,最難守得心平氣和。”
“可我不同。”君溟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自嘲。
輝霁側目看他,認真道:“我倒是覺得沒什麽不同。”
君溟沒有接話,溪水靜靜地流,帶走了幾片落葉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很輕:“我已不知該如何待她了,乾脆放任她做自己想做的,我自會收拾好自己的心緒。”
輝霁望着遠處,忽然說了一句讓君溟意外的話:“其實在我看來,你們真的不太合适。”
君溟眸光一沉,語氣驟然冷了幾分:“你是要我與她分開?不可能。”
“我也沒有這樣說。”輝霁搖頭,“雖說門當戶對也極為重要,但你倆沒有這樣的問題,兩情相悅未必不能克服性格上的差異。”
君溟神色稍霁,然輝霁接下來的話,又教他心頭一緊。
“只是,喜歡二字,在另一些事面前,卻渺小得微不足道。”
君溟轉頭看他:“什麽?”
輝霁沒有立刻回答,他撿起另一顆石子,在手中摩挲了片刻,才緩緩道:
“對于你神明的身份,香漓從未真正釋懷,縱使當初勉強應下,你也當知曉,這重身份予她多少不堪往事。”
他頓了頓,聲放輕了些:“彼時你為人族,她無需畏你,可如今——你能随時察她行蹤,可任意現于她身前,甚至強大到翻掌之間便可取她性命,你可知讓一個非骨血至親之人枕于身側,是何等恐怖之事?”
君溟眉頭深鎖:“我護之唯恐不及,怎會傷她?難道我們之間連這點信任也無?”
“你不是降下了天雷麽?”
君溟默然。
“……那不是我的本意。”
“當你和風細雨時,你的強大是庇護。”輝霁轉過頭,直視他的眼睛,“可當你動了怒,你的強大便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劍,随時可能落下。她本來就膽小,你也不是不知道。”
君溟垂眸,良久,聲音澀然:“她怎能這般怕我……我所做一切,竟抵不過她的恐懼。”
“不若說,”輝霁輕輕一嘆,“尊上所為,尚不足以令她戰勝那份恐懼。”
“那我該當如何?她如此怕我,我連去見她都不敢,她亦不會來尋我。”
“未必。”輝霁笑了笑,“龍妹是真的挺喜歡你的。”
“和燭夜相比呢?”
輝霁沉吟片刻,認真道:“嗯……不一樣。”
君溟眸中光芒暗了暗:“看來我不及他。”
“我并非此意。”輝霁搖頭,“但燭夜是龍妹第一個朋友。”
君溟微微一怔:“不是你?”
“不是。”輝霁笑了笑,那笑意裏有幾分懷念,“鳳凰一族,向來是天界龍族最忠誠的夥伴,我母親曾為天後護衛,她囑我好生照看龍妹。至于後來,我二人自是成了摯友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于潺潺溪水之上,語聲輕了幾分:
“只是他二人于彼此而言,确是格外不同。”
“那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