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章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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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章
“好醜。”
“哪兒來的貓?”
兩人的初遇,從一開始便不算平淡。
彼時香漓與燭夜皆未化人形,不過百來歲年紀,縱然後來知曉了彼此身份,于他二人的相處,亦無甚改變。
“怎的每回都是你贏!我不服!”
“本公子的戰技可是得了母親親傳的,就憑你這嬌滴滴的小公主,也妄想贏我?”
“你且等着!”
自此,香漓苦修百年,待到再度相見時,已是旗鼓相當。
“區區小魔王,不過如此!”
“你又沒贏,得意什麽!下次比法術!”
“好啊,随時奉陪!”
又是百年。
“你跟誰學的法術?你作弊!”
“我贏了便是作弊?你這分明是耍賴!”
“下次比棋術,一看你那腦子便不好使。”
“比就比!”
又一個百年。
“這一步不算!我要重下!”
“你講不講理?輸了便是輸了,老老實實認了不成?”
“下次比歌!你那破鑼嗓子,唱起來定然難聽。”
“本大爺完美無缺,歌喉絕不可能難聽!”
從刀槍劍戟比到琴棋書畫,從詩詞歌賦比到吹拉彈唱,二人雖一見面便鬥得不可開交,可每一年,每一歲,都無比盼着下一次相逢。
前魔王與天後是情同姐妹的故交。當年天災降世,二人并肩渡劫,消弭天魔兩界積年嫌隙,為共抗大難立下汗馬之功。
天帝感念于此,特許魔王在天魔兩界之間架設一道傳送陣法,可自魔界瞬息而至天界,本只允魔王一人使用,然魔王盼着兒子也能同往,天帝知曉兩個孩子交好,便也點了頭。
自此,姐妹二人偶得相聚。
“阿雲~”魔王倚于天後身側,語帶慵懶,“我家那個委實粘人,幸得來你處躲個清靜,天帝不會趕我走罷?”
“不必理會他,你随時來便是。”
“阿雲你真好~”
話音未落,兩只小獸一陣風似的撲進各自母親懷裏。
“母親!”
“母後!”
“你們怎麽又打架了?”魔王挑眉。
“是他先罵我的!”香漓搶道。
“是你先動手的!”燭夜不讓。
魔王哈哈大笑:“那我兒可打贏了?”
“自然!”燭夜得意洋洋,“瞧我扯下的這一大撮尾巴毛!”
“分明是我贏了!”香漓炸毛,“你的臉都被我抓花了,你是大花貓!”
“不可如此哦,去賠個不是吧。”天後溫聲道。
香漓癟着嘴,不情不願:“……對不住,我不該動手。”
魔王也推了推兒子,燭夜嘟囔:“對不住,我亦有錯。”
天後看着兩個氣鼓鼓的小家夥,不禁莞爾:“你倆一見面就打,卻又偏要湊在一處玩,真不知是關系好還是不好了。”
“自然是關系好。”魔王笑道,“每次我來找你,這小子都死皮賴臉跟着。”
“母親!”燭夜面紅耳赤。
“香漓也是,”天後眼含笑意,“時常問我你何時會來。”
“母後!”香漓也紅了臉。
魔王眼珠一轉,忽然來了主意:“要我說,與其你倆互相打着玩,弄得彼此一團糟,不如去把老君的胡子編成麻花辮,他那胡子又長又順,每回我瞧見都想上手試試。”
天後颔首:“這倒是件有挑戰的事,可不容易做到呢。”
兩只小獸眼睛倏然亮了起來,一溜煙便沒了影。
天後身旁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擡眸,朝樹上那只金紅色小鳥看了一眼。小鳥會意,振翅飛走。
後來,趁着老君酣睡,二人各編了一條麻花辮。燭夜手法更勝一籌——他常替魔王梳頭編辮,早已熟練;香漓的發髻從沒自己打理過,編得歪歪扭扭。
香漓回去後,抓着芙草的頭發苦練不休,直把芙草折騰得欲哭無淚。
待到二人相繼化成人形,便不再只拘于比試,他們一同去看仙界的江河湖海、雲霧煙霞、溪澗潭澤、峰巒丘壑。
他們最愛捉弄那些“好欺負”的仙人。每當惡作劇得逞,看見那些素日挂着淡淡微笑的面龐露出不一樣的表情時,便是他們笑得最開懷的時候。
或許正因為同為帝王之子,身邊從未有過能這般大呼小叫、嬉笑怒罵的人。
他們的處境如此相似,性子又是那般契合。
只需一個對視,便能讀懂彼此的心思。
那份特別,彼此都懂。
輝霁那時也正是愛玩的年紀,只是家中管束甚嚴,起初還有些放不開手腳,他只跟在二人身後,遠遠提醒着哪些仙人惹不得,旁的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後來到底覺得有趣,便也“同流合污”了。
“桃子乃最好吃的水果!”
“胡說!楊梅才是!”
“輝霁你來說,哪個更好?”
“我覺得……荔枝更好。”
然而,悠悠歲月中,那幾日相聚的時光,愈發顯得短暫。
魔王身為魔界之主,本就諸事纏身,不可能常來天界,即便同在天界,鳳凰谷與天宮亦相隔甚遠,更何況輝霁家中規矩大,能與香漓一同玩耍的日子也不多。
也許,擁有天界公主這等尊貴身份的第一個代價,便是無法與家人常相團聚,比起天倫之樂,更重要的永遠是子民的安康、六界的太平。
那時的香漓,還是個怕寂寞的孩子。
天後看在眼裏,便想給女兒尋幾個好友。
許多仙官紛紛舉薦自家孩子,最後天後選中了三個年紀相仿的姑娘,她們皆是平和柔順、溫馴有禮之輩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香漓歡喜極了,她一下子擁有了這麽多朋友,起初還擔心她們會因身份差距而拘謹,便特意換上與她們差不多品質的衣裳,又帶上許多貴重珠寶作見面禮。
後來她覺得自己多慮了——她們每個人都和善可親,總是笑盈盈的,陪她一起上課,一起用膳,一起去看郊外的風景。
只是,她們不會像燭夜那樣,與她切磋。
“公主殿下,人家沒學過劍法呀,莫要欺負人家了。”
“那琴棋書畫如何?這些你們定擅長!”
“我們怎能與殿下相比?您如此全能,我們心服口服。”
她們也不會陪她一起胡鬧。
“公主殿下,這樣有失儀态呀,莫要捉弄司命仙君了。”
“沒關系的!司命人極好,稍稍逗他一下,他會很開心。”
“還是不要了,殿下不如同我們去插花吧。”
香漓表示理解,她們是大家閨秀,朋友之間,本就要互相體諒。
然而後來有一日,香漓中途謊稱自己有事,不能赴約,只派人去知會一聲。她其實備好了那三人先前提起過想要的東西,打算給她們一個驚喜。
可她聽覺靈敏,尚在極遠處,便聽見了庭院裏那三人的談話。
“你們不覺得陪公主玩很累嗎?”
“還好吧,就是她總讓我們陪着胡鬧,有些麻煩。她真的是公主嗎?半分公主的模樣都沒有。”
“你就知足吧,若是碰上刁蠻任性、胡攪蠻纏的公主,你才有的受。累是累了些,可她待我們也不差啊,送了那麽多名貴的禮物,家中姐妹可羨慕我了。”
“這倒也是,哪兒有這麽好的差事,陪着嘻嘻哈哈還有禮物拿。”
“我覺得公主也挺好的啊,年紀小愛玩鬧罷了,誰不是這麽過來的?咱們幾個如今把公主陪舒服了,什麽樣的好處撈不着?”
“是啊!我還想見見太子殿下呢,沒準以後能當上太子妃呢?”
“還太子妃呢,你裝好點兒吧,上次差點朝公主擺臉色,還好我給你糊弄過去了。”
“沒事的,那不谙世事的小公主,哪兒看得出來?”
香漓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寝殿的了。
她還是托人把那些禮物送給了她們,只說了句,往後不必再來陪玩了。
她其實很想賞她們一人一巴掌,可礙于她們是天後親自挑選的,便硬生生忍了下來。
她付出了那麽多真心,她真的把她們當成了最好的朋友,還想着将來介紹給燭夜和輝霁,大家一起玩,定會更開心。
該慶幸自己發現得還不算晚麽?在情分尚未更深之前,便及時斬斷。
可她為何還是這樣難過呢。
香漓就那樣抱着雙膝,窩在房中,默默垂淚。
“小公主!”
她猛地擡頭——燭夜蹲在窗棂上,擋住了瀉進來的月光,可夜視極佳的她,仍能将那人看得分明,壞壞的笑容,露着一顆虎牙,還有那雙亮得逼人的眼睛。
香漓慌忙去擦眼淚。
燭夜見她神色不對,立刻翻身躍下,幾步走到她面前:“你怎麽哭了?誰欺負你了?天界還有人敢欺負你真是不要命了,本大爺陪你去教訓她。”
香漓吸了吸鼻子:“你怎麽來了?魔王陛下應當不會這個時辰來天界罷。”
“沒了母親我便不能來麽?”燭夜揚了揚下巴,“我昨日學了一套極厲害的劍法,迫不及待想給你瞧瞧。”
“我今日沒心情……改日吧。”
“你到底怎麽了?”
“不想說。”
“你怕什麽?是什麽丢臉的事嗎?你什麽模樣我沒見過……”他頓了頓,忽然湊近些,“哦,你現在這副模樣,我倒是頭一回見。”
香漓垂下眼,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燭夜,我是你的朋友麽?”
燭夜一愣:“呃……是啊,怎麽了?”
“是你最好的朋友麽?”
“不是啊。”
香漓苦笑:“好吧,我想也是。”
“我最好的朋友,只會是我自己。”燭夜說得理所當然。
“啊?你也太自戀了。”
“這和自戀有什麽乾系?這世上,一直與我并肩作戰的,不就是我自己麽?”
“那你就不需要旁人了?總不可能永遠只你一個人罷,那不成孤軍奮戰了?該多無助多寂寞啊。”
燭夜不以為意地笑了笑:“這也沒什麽不可能,我一千歲那年,便被母親丢出家門歷練,錢財食物一概不給,全靠自己一人,就那麽過了……九十年吧。”
香漓睜大眼:“這也太狠心了!”
“不過我後來才知道,一路上都有母親的人暗中護着。而且本來長老們要求歷練一百年,是母親心疼我,提前将我帶了回去。”他仿佛在說一件趣事,“一路上的辛酸痛楚都是我自己扛的,可那也讓我變得更堅強了。”
香漓輕聲問:“那你有體驗過……付出真心卻被辜負的滋味麽?”
“有啊。”燭夜在榻邊坐下,依舊随意,“初入歷練時,我很容易信人,總覺得魔界既是我的家,必定好人居多。可實際上,哪來那麽多好人?有人為了一己私欲,什麽惡事都做得出來,我好不容易攢下的錢財全被騙走,最後淪落到睡大街。”
“你一定很難過。”
“難過自然難過,可那又如何?”燭夜望着她,目光清亮,“一切的苦難,都會成為滋養我的土壤。我要成為像母親一樣強大的人——即便身邊空無一人,我也不會害怕。”
香漓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:“你好厲害,我做不到你這樣,我膽子很小。”
“你怎麽就做不到了?”燭夜皺眉,認真起來,“你不比我差好麽?咱倆比試可是一半一半。不過吃苦這種事,讓我們男子來便是,你就好好當你的小公主。”
“公主……可真是個高貴的身份。”
燭夜歪着頭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。
“疼!”香漓捂住額頭,眼淚汪汪地瞪他。
“疼就對了。”燭夜收回手,抱臂靠在床邊,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,“省得你在這兒胡思亂想。”
“我沒有胡思亂想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燭夜打斷她,“你是不是覺得,那些人不真心待你,是你的問題?”
香漓抿住唇,沒有說話。
燭夜嗤笑一聲:“我告訴你,不是。這世上有些人就是這樣,你掏心掏肺對他們,他們只惦記着能從你身上撈到什麽好處,你以為你送些禮物、小心陪着,就能換來真心?別傻了。真心換真心,那得對方也有心才行,沒心的人,你把自己剖開給他們看,他們也只覺得血腥。”
香漓低下頭,手指絞着衣角。
“可你要是因為遇着幾個沒心的,就把自己縮起來,不敢再往前走——”燭夜俯身,湊近她的臉,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眼底,“那才是真輸了。”
“輸給誰?”香漓啞着嗓子問。
“輸給你自己啊。”燭夜理直氣壯,“你不是天界公主嗎?公主的氣魄呢?就這點事便把你打趴下了?”
香漓吸了吸鼻子,小聲嘟囔:“我又沒有被打趴下……”
“那你哭什麽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難過一下不行麽?”她頓了頓,又小心翼翼問,“你真的覺得……我就算無人陪在身邊,也能過得很好?”
“當然,那有什麽難的?”燭夜定定看着她,“你遠比自己想象中更強大,只需試着踏出那一步。”
“與其把指望都放在別人身上,不如指望自己。你自己強大了,還怕沒人來?那些真心待你的,自然會留下;那些虛情假意的,走了也不可惜。”
他看着香漓,目光裏帶着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傲氣:
“你可是天界的公主,你有本事,有身份,有頭腦,還會缺朋友?今日她們走了,明日你便能找到更好的。再不然,你還有我和輝霁呢,我們不是朋友?”
“那我是你第二好的麽?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
“連第二也不是啊,我把你當最好的朋友诶。”
“小公主,你搞錯了一件事,你不需要是任何人最好的朋友。”
香漓怔了怔。
“你看啊,”燭夜掰着手指,“我把自己放在第一位,所以我不怕被人辜負,因為我最大的依靠從來不是別人,是我自己,你方才問我,是不是不需要旁人?我可沒這麽說,人當然需要朋友,需要知己,需要有人并肩同行——但這些都不是必需品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清亮地看着她:“你自己,才是那個永遠會陪你走到最後的人。”
“與其去争別人心裏的第一,不如先做自己心裏的第一。”
後來她學會了一個人看雲,一個人捉弄司命,一個人在漫長的歲月裏自得其樂,她不再害怕獨處,不再将全部喜怒哀樂系于他人身上。
可也正因為如此,她比任何人都珍視那些真正走進她心裏的人,因為她知道,真心何其難得。
他們彼此塑造。
輝霁望着溪水,忽然道:“我一直以為他們倆會在一起,誰知道半路殺出你這麽個程咬金。”
君溟側目看他。
“要不是燭夜那家夥在感情上跟龍妹一樣畏畏縮縮的,”輝霁笑了笑,“我看龍妹未必會選你。”
君溟淡淡道:“那我還得謝謝他了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這足以證明龍妹有多喜歡你。”輝霁轉頭看他,目光認真,“有這麽一個強勁的對手,你還能讓她看上,這得多不容易啊。”
君溟垂下眼,聲音低了幾分:“那現在呢?她還會選我嗎?”
“你去問她啊。”
“如果她還會理我的話。”
“你去找她啊。”輝霁說得理所當然,“上次做得,這次就做不得了?”
“這次不一樣。”君溟搖頭,“我對她說了那些話,還……還吓她。”
輝霁嘆了口氣,無奈笑道:“那你去一千次,一萬次,她總會被打動的。大不了你跪着求她,男子漢大丈夫,能屈能伸嘛。”
“……誰教你的?”
“宜安啊。”輝霁說起這個名字,不自覺帶上了幾分柔軟,“你是不知道,現在的宜安可潑辣了,動不動就瞪我罵我。”
君溟看着他:“那你還是很喜歡她?”
“喜歡。”輝霁坦然道,“況且她只對我這樣。龍妹也是一個道理——你何時見過她和別人吵成這樣的?”
君溟想了想:“确實不曾。”
“所以啊,”輝霁拍了拍他的肩,笑道,“能把龍妹氣成這樣的,也就只有你了。”
君溟望着潺潺溪水,良久,低聲道:“……多謝。”
寂月殿的雨不知何時停了,檐角還滴着殘水。
君溟踏出殿門時,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忽然轉身,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魔界使團的居所設在回廊盡頭,是一處清幽的院落,君溟踏入院中時,燭夜正倚在廊柱下,手裏把玩着一枚玉佩。
見他來了,燭夜非但沒有半分驚慌,反而彎起唇角,笑得恣意:
“尊上可是想撒氣?屬下随時奉陪。”
君溟沒有說話。
他一步上前,右手探出,五指如鐵鉗般狠狠扣住了燭夜的左肩——正是那道神罰印痕所在之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