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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燭夜的笑容凝在臉上。
那力道太大了,大到仿佛要将他的肩骨生生捏碎,劇痛如潮水般湧來,順着手臂蔓延至全身,他的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,牙關咬緊,卻硬是沒有發出半聲悶哼。
他擡起頭,迎上君溟的目光。
那雙幽深的眼瞳裏沒有殺意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沉沉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燭夜與他對視片刻,竟沒有退避,反而微微揚了揚下巴——即便痛得渾身發顫,他依然不肯在這人面前露出半分狼狽。
君溟就這麽扣着他的肩,一動不動。
院中只有雨後的水滴聲,和燭夜極力壓抑的喘息。
不知過了多久——也許只是幾息,也許很久——君溟忽然松開了手。
燭夜踉跄了一步,扶住廊柱,大口喘着氣,他下意識地擡手去摸左肩。
那道日夜折磨他的神罰印痕,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他愣了愣,随即擡起頭,氣息未平,卻已扯出一個笑來:“多謝尊上寬宏大量。”
君溟垂眸看着他,淡淡道:“不用謝我,我不是為了你。”
燭夜當然明白。
君溟轉過身,走出兩步,忽然停下來。
“另外,”他頭也不回,聲音清冷如霜,“你以前對我說過的話,我現在回答你。”
“我不可能會輸。”
燭夜怔了片刻,忽然低低笑了起來。
“你一點沒變。”燭夜靠在廊柱上,望着那道漸行漸遠的清隽背影,聲音裏帶着幾分釋然,幾分笑意。
君溟沒有回頭,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。
拖延了好幾日,宴席終究不能再拖了。
仙官們一早便仰頭望了望神界的方向——天色雖不算晴好,卻也不再陰雲密布,便當即拍板:百年宴最後一程,今日便辦。
消息傳開,各方迅速動作起來,殿中仙樂師就位,瓊漿玉液一一擺上長案,珍馐佳肴自禦廚房絡繹送出,各界使臣陸續入場,衣香鬓影,珠翠繞梁,偌大的宴廳漸漸熱鬧起來。
香漓換了一身雲霞織就的華服,對鏡理了理發髻,确認妝容無瑕,方才起身往宴廳去。
行至半途,餘光忽然瞥見一棵老樹後露出一截衣角。
她腳步一頓,側目看去——沉楓正蹲在樹後,背對着她,埋頭認真地整理着什麽,面前攤了一地的東西,大大小小,五花八門,他一樣一樣地清點、歸置,專注得連周遭動靜都渾然不覺。
香漓左右看了看,見四下無人,便蹑手蹑腳地繞到他身後,忽然彎下腰,湊近他耳邊——
“小風!”
沉楓渾身一抖,整個人被吓得往後一坐,手忙腳亂地扶住身後的樹乾,才沒摔個四仰八叉,他驚魂未定地擡頭,映入眼簾的卻是那張笑盈盈的臉。
“阿漓!”他眼睛一下子亮了,方才的狼狽瞬間被抛到九霄雲外。
香漓忍俊不禁,蹲下身來,托着腮看他:“你在這兒做什麽呢?不是該跟着凜山王大人麽?”
沉楓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好不容易偷跑出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,委屈道:“我本來一直想去找你,可因為是第一次來,凜山王大人一直帶着我見各式各樣的仙官和各界的使者……光是背名字,就花了我好久。”
“看來為了當好這個少主,你付出了不少努力嘛。”
“這算什麽。”沉楓擺擺手,随即想起什麽,眼睛又亮了起來,指着面前那一堆東西,“你前幾天不是狀态不好麽?我特意回了一趟妖界,給你帶了好多東西。”
香漓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——好家夥,吃的、玩的、補的,千奇百怪,琳琅滿目,堆了整整一地,有些東西她甚至叫不出名字,但每一件都透着心意。
心頭忽然湧上一股暖意。
“我很好哦。”她彎起眼睛,聲音軟了幾分,“謝謝你這麽用心。”
沉楓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頭嘟囔了一句:“這些都不算什麽……”
香漓笑了笑,揮手将地上的禮物一件件收入袖中,收到最後一件時,她的手忽然頓住了。
那是一根竹笛,通體翠綠,笛身隐隐流轉着溫潤的光澤,不似凡物。
她将竹笛拿起,湊近細看,眉心微微一動:“這……不是普通的竹笛。”
沉楓湊過來,歪着頭打量了一番:“這根竹笛是凜山王大人新娶的那位夫人給我的。我回去的時候正好碰見她,她聽說我要送東西給你,便叫我把這個也帶上。”他好奇地看着,“這笛子有什麽特別的麽?”
香漓又端詳了片刻,指尖在笛身上輕輕一撫,那翠綠的光澤微微一亮,随即又隐了下去,她若無其事地将笛子也收入袖中,笑了笑:“就是很少有這麽漂亮的竹笛,挺稀奇的。”
沉楓不疑有他,點了點頭,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
香漓也站起身,理了理衣裙,朝宴廳的方向望了一眼:“走吧,別遲到了。”
沉楓跟在她身後,走了兩步,忽然遲疑地開口:“阿漓……我能和你一起走麽?”
香漓回過頭,彎唇一笑:
“當然可以。”
香漓與沉楓并肩行至宴廳門外,廊下燈火漸密,人聲漸喧。
“那我過去了。”沉楓停下腳步,有些不舍地看了她一眼。
香漓笑着點了點頭:“去吧,凜山王大人該找你了。”
沉楓應了一聲,走出兩步又回頭,壓低聲音道:“等會兒見。”說罷,耳根微紅,匆匆轉身沒入人群。
香漓望着他的背影彎了彎唇,正要提裙登階,忽覺脊背微微一涼,像是有什麽目光從暗處投來,黏膩而不善。她腳步微頓,側目掃了一眼四周,卻只見往來仙侍穿梭,人人垂首恭謹,并無異樣。
她皺了皺眉,只當是自己多心,便斂了思緒,步入廳中。
宴廳之內,方見何為“宏大”。
裏三層,外三層,上三層,下三層——層層疊疊的席位沿着廳壁盤旋而上,如一座倒懸的山巒,各色彩綢自穹頂垂落,仙燈浮空,明滅如星,珍馐滿案,瓊漿溢盞,絲竹之聲隐隐浮動,尚未開席,已是滿室華光。
最上層的中央,設有一席獨座,那席位以白玉為基,雲錦為墊,四角各懸一顆夜明珠,光華內斂卻不容忽視——那是神尊之位。
君溟尚未到場,那空着的席位便已讓周遭的喧鬧都自覺壓低了幾分。
香漓收回目光,沿着側廊往天界席位走去,途經魔界區域時,腳步不經意地慢了一瞬。
燭夜已經落座。
他今日着了一身玄色錦袍,金線繡紋在燈火下隐隐流轉,襯得他眉目愈發英挺,此刻他正低頭看着面前的桌案,唇角微微揚起。
那案上,除了與其他人同款的酒水果馔之外,還多了一盤紫紅晶瑩的楊梅。
顆顆飽滿,還帶着薄薄的水霧,顯然是剛摘不久。
燭夜拈起一顆,在指間轉了轉,也不急着吃,只是看着那盤楊梅,笑得眉眼舒展。
他沒有擡頭看香漓,香漓也沒有停步。
兩人之間隔着層層疊疊的座席與人群,誰也沒有多看誰一眼。
賓客滿堂,絲竹暫歇。
所有的目光都望向那方高臺——神尊之位空懸,只待一人。
仙官揚聲道:“神尊駕臨——”
話音未落,一道清光自穹頂徐徐垂落,光柱之中,君溟緩緩而降,一襲聖潔白袍,不染纖塵,發絲如墨,眉目如畫,他的神情淡漠至極,仿佛這滿座仙神、這六界盛宴,于他不過過眼雲煙。
他落在高臺之上,目光平掃,不見喜怒。
滿廳衆人齊齊起身,俯首行禮,衣袂窸窣之聲彙成一片,有人恭謹,有人仰慕,有人敬畏——卻無人敢擡頭直視。
“免禮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落入每一個人耳中。
寂靜。
極致的寂靜。
偌大的宴廳,此刻竟連呼吸聲都仿佛被抽走了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生怕發出半點聲響,驚擾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君溟。”
一聲清脆的呼喚,不大不小,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,激得滿廳漣漪驟起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誰?誰敢直呼神尊名諱?
無數道目光循聲望去,帶着驚駭、難以置信、甚至幾分“此人不要命了”的意味。
君溟也看了過去。
他甚至不必去看——那聲音,他閉着眼睛都能認出來。
目光穿過層層座席,越過攢動的人頭,精準地落在了那個方向。
香漓就那樣站在天界席位旁,一襲華服,妝容精致,臉上卻沒什麽表情,她看着他,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潭,甚至看不出什麽情緒。
只是那樣看着他。
君溟的面上依舊淡漠如初,可他的瞳孔,分明震了一下。
那一瞬間,他周身那股拒人千裏的清冷仿佛裂開了一道細縫,有什麽東西從裏面湧出來,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,卻又重得讓他自己都無法忽視。
衆人還在驚愕中,還沒反應過來該如何收場——君溟動了。
他擡步,走下高臺。
聖潔的白袍拂過玉階,衣袂翻飛如雲,他沒有看任何人,徑直穿過層層席位,一步步走向那個方向。
每一步,都踏在滿廳的寂靜之上。
終于,他在她身側停下。
然後,落座。
那動作自然得仿佛他本就該坐在那裏。
一位老仙官硬着頭皮上前,顫聲道:“尊上,您這是……”
“本尊就坐這裏。”
“可這不合規矩呀……”老仙官幾乎要哭出來。
君溟沒有看他。
他擡手,指尖靈光一閃,一柄通體金芒的法杖憑空凝出,随即化作一道流光,直直插向高臺之上那空置的尊位。
法杖入石三分,微微震顫,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“開始吧。”君溟淡淡道。
滿廳鴉雀無聲。
沒有人敢再多說一個字。
老仙官擦了擦額頭的汗,顫巍巍地轉身,揚聲道:“宴——啓——”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久到香漓還是一條喜歡四處亂竄的小龍崽,久到燭夜還是一只愛玩毛球的小幼獸,久到輝霁還沒有成為神君,只是一只愛臭美的鳳凰幼崽。
三個小崽子不知怎的湊到了一處,在司命殿裏賴着不走。
“司命——”香漓趴在案幾上,拖長了聲音撒嬌,“你給我們講個人界的故事嘛。”
燭夜矜持地坐在一旁,明明也想聽,卻偏要擺出一副“我只是陪她”的模樣。
輝霁則老老實實地蹲在香漓身邊,尾巴都露出來了,一晃一晃的。
司命放下手中的筆,看着這三個小祖宗,無奈地笑了笑。
“想聽什麽樣的故事?”
“好聽的!”香漓眼睛亮晶晶的,“有漂亮姐姐的那種!”
燭夜淡淡補充:“不要那種哄小孩的。”
輝霁眨眨眼:“最好是跌宕起伏愛恨交織的!”
司命被他們逗笑了,目光變得悠遠起來。
“那……下官給你們講一個,關于一位小姐的故事吧。”
三個小崽子立刻安靜下來,一只趴在腿上,一只爬到頭上,一只站在肩上。
京城裏,有一位大戶人家的小姐。
她生得極美——傾國傾城,閉月羞花,但凡見過她的人,沒有不驚豔的,可她的好,遠不止于此,她心地純善,待人真誠,無論對方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,還是街邊乞讨的老妪,她都能報以同樣的溫柔。
她笑起來的時候,整條街的花都會開。
這樣的人,自然有許多人傾慕。
鄰國的王子來京城拜訪,偶然遇見她,從此念念不忘,公爵的兒子與她有過一面之緣,便再也看不上別的女子,還有那些世家公子、青年才俊,但凡見過她的,沒有一個不想将她娶回家。
小姐知道他們的心意。
可她不知道該怎麽辦。
她珍惜這些朋友——王子曾與她論詩,公子曾為她擋過刺客,那些青年才俊,也曾在她需要時伸出援手,她将他們視為知己,視為摯友,視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。
可她對他們,沒有那種特別的心思。
她不忍心拒絕他們,拒絕的話說出口,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就會熄滅,她舍不得。
于是她裝作不知道。
她還是會對他們笑,還是會與他們同游,還是會在他們需要時伸出援手,她告訴自己:這是朋友之間該做的。
直到那一天,年輕的皇帝遇見了她。
皇帝與旁人不同。
她見到他的第一眼,心跳就漏了一拍,那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。
皇帝也義無反顧的愛上了她。
他将她擁入懷中,輕聲說:“做我的皇後吧。”
她點頭了。
可皇帝說:“那些追求你的人,與他們保持距離,可好?”
小姐愣住了。
她愛皇帝,這份愛是真的,可要她與那些人們斷絕往來——她好像做不到,他們從未傷害過她,從未強迫過她,他們只是一如既往地對她,她怎麽能在自己獲得幸福後,就将他們一腳踢開?
她沒有答應皇帝。
然後,戰争開始了。
王子說:把她給我,否則我将兵臨城下。
公子說:她本該是我的。
公爵說:我兒子的心意,不能白費。
那些曾經對她笑過的人,如今為了争奪她,将國家拖入了深淵。
城池陷落,百姓流離,餓殍遍野。
世人說:她是紅顏禍水。
沒有人說那些男人的不是。
小姐站在城牆上,看着遠處的烽火,聽着城內的哀嚎。她想不明白——她究竟做錯了什麽?
難道對人好,是錯的嗎?
難道珍惜朋友,是錯的嗎?
難道不願意傷害任何人,是錯的嗎?
她痛苦極了。
最終,她從城牆上跳了下去。
戰争停了。
那些争奪她的人,在她死後,忽然又成了謙謙君子,他們為她建碑立傳,為她寫詩作賦,說她是一代佳人,說她的死是國之大殇。
可她已經聽不見了。
司命講完故事,殿內一片寂靜。
香漓不知何時已收起了一貫的笑容,眼睛紅紅的,像是要哭出來。
“那……那個小姐,”她的聲音有些哽咽,“她真的好可憐。”
燭夜沉默着,面色比平時更沉了幾分。
輝霁懵懵懂懂,卻也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結局,小聲問:“她……她為什麽不去和那些人說清楚呢?”
司命看了他一眼,嘆了口氣。
“說不清楚的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有些人,不是聽不懂拒絕,是不想聽懂。”
香漓吸了吸鼻子,忽然問:“那她如果一開始就不對他們好,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?”
司命看着她,目光裏有幾分複雜的意味。
“小殿下,對人好,從來都不是錯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變得有些悠遠,“只是這世間有些東西,不是你給了,別人就能只取一份的。”
燭夜忽然開口:“那個皇帝呢?他為什麽不幫她?”
司命看向他,微微挑眉:“你覺得,他該怎麽做?”
燭夜抿了抿唇,沒有回答。
司命搖了搖頭:“他也無能為力,他的敵人,是那些人的執念,是人心底的貪欲。這些東西,不是他用皇權就能壓下去的。”
香漓憤憤道:“那些男子都是壞蛋,他們都配不上美麗的小姐!”
司命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三個小崽子的腦袋。
“這世間對女子的道德要求,往往高于對男子的約束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叮囑,又像是在預言,“當善意失去邊界,就會成為滋養他人貪婪的土壤,真正的善良,不是對所有人都好,而是對所有人都尊重。”
香漓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。
燭夜垂下眼睫,不知在想什麽。
輝霁則已經完全被繞暈了,撓了撓頭,小聲嘟囔:“大人的世界好複雜……”
殿外,天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