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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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溟伸手取回薄冊,目光落在封底一處淺淡印記上,瞳孔微微一縮:“這……是我七哥的典籍,上面留有他的印記。”
“你的七哥?”香漓面露驚色,“昔年隕落的八位神尊之一?”
“正是。”
他随手翻動書頁,神色陡然一凝:“冊上覆有一道異術禁制,是封印。”
話音未落,他擡手揮出一道靈光,徑直探入冊中,封印應聲瓦解,原本空白的紙頁之上,漸漸浮現出一行行鎏金古字。
香漓連忙湊身上前,一聲輕呼脫口而出:“你快看!”
冊頁之上,羅列着數件從未見于記載的奇珍法寶,每一件都蘊着獨特靈力,而在篇目最末尾,“塵織符”三字赫然在列。
下方附注,字跡清晰明了:
塵織符,可化仙軀為凡胎,除卻仙籍,令仙者重入輪回,此符唯獨對未入仙班的尋常仙族起效,已然受封任職的天界仙官,符咒之力無法撼動。
香漓望着這行注解,臉上的欣喜漸漸褪去,心頭湧上濃濃的失落:“如此說來,司命便用不了此物了。”
見她神色恹恹,君溟眸光不自覺放柔,擡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肩頭,溫聲寬慰:“無妨,冊中詳細記述了塵織符的煉制之法,我稍加改良便可,并非難事,只是需耗費些許時日。”
香漓擡眸望他,眼中瞬間重燃光亮,笑靥重現:“果然還是你最厲害!”
君溟看着她明媚的模樣,勾起一抹淺淡笑意,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手中的薄冊,眉宇間又覆上深思之色:“只是這本名冊來歷蹊跷,其中緣由,着實費解。”
香漓歪着頭,興致盎然地猜測起來,一邊掰着手指,一邊認真說道:“依我猜想——昔日洞庭仙子,乃是選入神界侍奉的仙族侍女,恰好便是你七哥的貼身仙娥。二人朝夕相伴,皆精于煉制法寶,洞庭仙子聰慧無雙,你七哥又手握神明無上神力,彼此志趣相投,攜手共創諸多神器,想來二人相處日久,心中也悄悄生出了情意,冊中所載寶物,應當便是他們一同煉制而成。”
她越說越是篤定,又補充道:“而且,洞庭仙子和司命似乎是舊相識。之前司命做局的時候,祭心珠便是他引誘我取得的,想來便是洞庭仙子将塵織符的秘辛告知了他。”
君溟靜靜聽完,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“我卻從未聽過,七哥身側有名喚洞庭仙子的侍女。”
香漓擺了擺手,并未放在心上:“想來她當時定是另用了名號,當年入神界侍奉的仙娥數不勝數,你又怎能一一記清?”
君溟不置可否,只是看着那本冊子,目光幽深。
香漓又翻了幾頁,将冊子合上,收入袖中:“這個我帶回去,好好研究研究。”
君溟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沒過幾日,香漓與君溟便啓程前往魔界。
臨行前,禦舟親自送到南天門外,他替香漓理了理衣領,目光轉而望向君溟,欲言又止,幾番斟酌後,終是只化作一句叮囑:“路上多加小心,龍妹若受了半分委屈,即刻傳信回來,王兄親自去接你。”
君溟神色未變,只是淡淡颔首,坦然受了這份目光,香漓笑着挽住兄長的胳膊,腦袋輕輕靠了靠他的肩頭:“王兄放心,有他在,我不會吃虧的。”
禦舟看了她一眼,終是沒再多言。
踏出南天門,君溟擡手淩空一劃,與往日繁複炫目的陣法不同,此番他指尖落處,僅一道輕描淡寫的軌跡,便撕開了一道幽深裂隙,裂隙另一端,隐約可見暗紫色的天穹與翻湧的沉沉雲霭,魔界的氣息已悄然彌漫而來。
“走吧。”君溟向她伸出手。
香漓将手放入他掌心,溫熱乾燥的觸感穩穩包裹住她,兩人并肩踏入裂隙,身後的南天門與天界萬裏晴空,剎那間被折疊成一道纖細光痕,轉瞬消失在視野盡頭。
傳送不過一刻鐘光景。
當雙腳再次踏上實地,眼前的景象讓香漓不由得睜大了眼睛,滿目新奇。
這便是魔界。
她曾無數次從燭夜口中聽聞此地,他說這裏有漫天紫霞、幽深古林、神秘城池,還有熱情豪爽的子民。可耳聞終究不及眼見,此刻親身立于這片土地,才知其中壯闊與奇詭。
天穹是濃淡交織的暗紫色,宛若潑灑了一層墨紫釉彩,沉沉垂落卻不顯壓抑。雲層翻湧間,細碎的磷光點點閃爍,恰似星河倒懸,墜入人間,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巒,山脊上綴着星星點點的燈火,将整片大地映照得幽深而神秘,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混合着某種不知名的香料氣息,陌生又新奇,讓人忍不住深吸幾口。
“這就是魔界……”香漓喃喃低語,目光四處流連,像個初出遠門的孩童,看什麽都覺得新鮮。
君溟立在她身側,神色依舊淡漠,似乎對這一切早已熟稔。
魔界的迎賓排場,遠比香漓想象中盛大。
傳送陣外,黑石鋪就的廣闊廣場上,早已列滿儀仗,魔界将士身着玄色铠甲,手持長戟,整齊分列兩側,隊伍從傳送陣一直延伸至遠處巍峨的宮殿大門,铠甲上刻着暗銀色紋路,在幽光下隐隐流轉,肅穆威嚴,其整齊程度與恢宏氣勢,絲毫不遜于天界的迎賓大典。
香漓暗暗咂舌,這般陣仗,怕是把魔界的家底都搬出來了。
廣場盡頭,幾道熟悉的身影正大步流星朝這邊走來。
最前方的中年男子面容清俊,眉宇間與燭夜有幾分相似,卻比燭夜多了幾分溫潤,周身無半分魔王的淩厲氣勢,反倒像一位溫文爾雅的書生,他身着玄青色錦袍,腰間系着墨玉帶,正含笑迎上前來——正是魔界如今的代理魔王,燭夜的父親,槐淵。
燭夜今日換了一身暗金錦袍,腰束墨玉帶,襯得他英挺張揚,往日的跳脫收斂了幾分,多了些待客的體面,他身側跟着一位青年,面容清俊,眉目溫和,一身素淨的玄色長袍,安安靜靜地走在一旁,正是陽辭。
香漓遠遠便朝燭夜揮了揮手,燭夜也揚了揚下巴,眼底帶着笑意,算是回應。
槐淵率先迎上前來,深深一揖,語氣恭謹而真誠:“尊上駕臨魔界,令蓬荜生輝,臣等已在此恭候多時。”
君溟微微颔首:“不必多禮,本尊此番前來,為天災口之事而來,多有叨擾。”
“神尊言重了。”槐淵直起身,目光轉向香漓,笑容愈發溫和,“香漓公主,又見面了。”
香漓彎起眉眼,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禮:“香漓見過魔王陛下。”
“公主客氣。”槐淵笑着側身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“宴席已備好,二位請随我入殿。”
燭夜走到香漓身邊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打趣道:“小公主頭一回來魔界?可還看得慣?”
“看得慣!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!”香漓眼睛亮晶晶的,依舊忍不住四處張望,“我還以為魔界到處是黑漆漆的洞xue和亂石呢。”
燭夜嘴角抽了抽,無奈道:“你對魔界到底有什麽誤解?”
香漓嘿嘿一笑,目光落在陽辭身上,朝他點了點頭,陽辭微微躬身,聲音溫和:“公主殿下。”言罷便不再多言,依舊安靜地站在燭夜身後。
香漓又往四周掃了掃,卻沒見到那個活潑的身影,不由問道:“錦歡呢?”
“她怕旁人布置的住處不合你心意,親自去打理了。”燭夜答道。
香漓心中一暖,彎起唇角:“還是錦歡貼心。”
一行人沿着紅毯步入宮殿,殿內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與外部的肅穆不同,殿內燈火輝煌,長案上早已擺滿珍馐美酒。魔界的酒器多為玄色或暗金所制,造型古樸厚重,卻透着一股大氣,殿中兩側已坐滿魔界臣子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着裝雖多為玄色、深紫、墨綠等深色系,卻裁剪得體,紋飾精美,與天界仙官的錦繡華服相比,不過是色調迥異,精致程度毫不遜色。
香漓暗自松了口氣,如今看來,除了衣着色調偏深,偶爾可見的角、鱗、異色瞳等異族特征外,魔界子民與仙族其實并無太大區別,有幾個年輕臣子模樣頗為俊美,惹得她多看了兩眼,餘光卻瞥見君溟的側臉似乎又冷了幾分,周身氣息沉了沉。
她趕緊收回目光,正襟危坐,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,酒水辛辣醇厚,嗆得她微微皺眉,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出來,眼底滿是新奇。
殿中觥籌交錯,樂聲悠揚,一派賓主盡歡的景象。
君溟坐在最尊貴的主位上,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,周身仿佛籠罩着一層無形的屏障,與殿內的熱鬧隔絕開來。
槐淵端起酒杯,先向君溟敬了一杯,言辭懇切:“神尊此番親臨,助我魔界解決天災之患,臣不勝感激,魔界地處偏遠,諸事簡陋,若有招待不周之處,還望神尊與公主見諒。”
君溟淡淡舉杯,與他隔空一碰,并未多言,只淺酌了一口。
香漓望着槐淵溫和的模樣,只覺這位魔王陛下比想象中親和得多,他的笑容真誠,目光清澈,沒有半分上位者的淩厲與深沉,反倒像一位普通的、為子女操心的父親,她忽然想起燭夜說過,家中向來是父親親自下廚,這般溫潤性子,倒也不奇怪了。
夜色深濃,魔界的月亮是一彎幽藍的弦,懸在绛紫色的天穹上。
君溟被安排在魔界宮殿最尊貴的寝殿,雕梁畫棟,陳設華美,連被褥都熏了安神的龍涎香,他站在窗前,看着門外那個探頭探腦的姑娘,微微嘆了口氣。
“我要和錦歡一起住。”香漓說得理直氣壯。
君溟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終究沒有說出那個“不”字,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:“去吧。”
香漓笑得眉眼彎彎,轉身就要跑,又忽然回過頭來,補了一句:“你早點休息,別又坐到天亮。”說完便一溜煙沒影了。
燭夜在廊下等着。
他靠在柱子上,手裏把玩着一枚玉佩,見香漓出來,便直起身,朝她揚了揚下巴:“走吧,帶你去見她。”香漓快步跟上去,兩人并肩穿過長長的回廊。魔界的宮殿不似天界那般金碧輝煌,卻自有一種沉靜大氣的韻味。廊柱上雕刻着古老的圖騰,每隔幾步便有一盞幽藍的燈火,将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“錦歡怎麽樣?”香漓問。
燭夜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,随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抛着玉佩:“挺好的,能吃能睡。”香漓側目看了他一眼,燭夜的表情沒什麽破綻。
香漓心裏隐隐覺得有些不對勁,卻沒有追問。
錦歡的住處偏在宮殿東側一間清幽的小院,院子不大,卻收拾得乾乾淨淨,窗臺上還擺了幾盆不知名的小花,她早就等在門口,一看到香漓便撲了過來:“香漓!”香漓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,笑着伸手抱住她。
燭夜站在幾步之外,看着她們,面上沒什麽表情,只是微微垂了垂眼,他沒有多留,只淡淡說了一句“你們聊”,便轉身走了。
晚上,錦歡鋪好了床,兩人躺在那張不算大的榻上,頭頂是素淨的帳幔,窗外是魔界幽藍的月光,香漓側過身,看着錦歡的側臉,輕聲問:“你們之間,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?”
錦歡沒有回答,只是盯着帳頂,眼眶慢慢紅了起來。
“錦歡,”香漓握住她的手,“你跟我說說。”
錦歡沉默了很久,久到香漓以為她不會開口了,然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“燭夜他讓我回去。”
香漓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她其實并不意外。
來魔界之前,她就在想這件事,錦歡是人族,在這魔界之中,終究是格格不入,她沒有法力,沒有自保之力,甚至連壽命都與魔界衆生不同,燭夜将她帶回來,護着她,給她一個栖身之所,已是仁至義盡,可這份庇護能持續多久?一百年?一千年?等到錦歡老了,燭夜還是如今的模樣,那時候她又該如何自處?
這些話,香漓一直想說,卻一直說不出口,她怕傷了錦歡的心,也怕燭夜為難。可如今燭夜先開了口,她反而覺得松了一口氣,又替錦歡覺得心酸。
一晚,燭夜肩膀上的神罰發作,疼得滿頭大汗,錦歡本來只是想偷偷看他一眼就去睡,可看到他那麽痛苦,她就忍不住進去了。
錦歡問他怎麽了,他把她推開:“這不是你需要關心的事。”
“我怎麽能不關心你?我對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啊!”
突然,他的眼睛在夜裏變得猩紅,紅得吓人。
錦歡被他吓到了,說道:“我去把陽辭叫來。”然後就跑了。
第二天,燭夜找到錦歡,平靜得不像他,他說:“等你見過香漓之後,就回人界吧。”
聽完始末,香漓連忙開口,生怕她鑽了死胡同:“我不是要替他辯解,只是我太懂他,他這般看似決絕,不過是想讓你早日放下執念,他不敢給你半分希望,不願讓你耗盡心神、空等一場,優柔寡斷的拉扯,才是真正耽誤你、害了你,在這種事上,他遠比我做得果決……”
她頓了頓,坦誠道:“可你在他心裏絕非無關緊要,若他當真半點不在意你,縱使我與他情誼再怎麽深厚,他也絕不會破例将你帶回魔界照拂至今。”
錦歡靜靜聽着,面上無悲無喜,只剩一片淡然的落寞,像早已看透一切,輕聲喃喃:“是啊,他向來如此溫柔,卻也最是狠心。”
“那你怎麽想?”
錦歡垂着眼眸,眼淚又無聲落下:“我會回去的,可我若是重回人界,往後是不是便再無緣相見了?”
“不會的!”香漓連忙搖頭。
錦歡擡起頭,眼底有淚光閃爍:“真的?”
“當然。”
得了她的許諾,錦歡臉頰泛起淺淺緋色,低聲吐露心底藏了許久的真話:“當初我執意跟着燭夜遠赴魔界,其實不單單是為了他,我最放不下、最想再見的,是你。”
“彼時你沉睡不醒,可朝堂動蕩、邊境風起雲湧,局勢岌岌可危,我雖害怕,可為守住家國安穩,主動提出和親,燭夜攔下了我,他說會擺平所有紛争,絕不因我離宮,連累兩國邦交,我知道他一定能做到。他本為我擇了一處山明水秀的小鎮,備好半生衣食安穩,許我一世清閑無憂,可那時我想到了你。”
錦歡鼻尖發酸:“我不願你我之間,落得一句別離都無、草草收場的結局,那時我歸不得皇宮,留不得京城,唯有跟着他走,才有再見你一面的機緣。”
香漓心頭驟然酸澀發脹:“就算你沒有跟他走,我總有一天也會來見你的。”
“怎能總讓你一人奔波辛苦呀。”錦歡輕輕搖頭,“你為我奔赴良多,這一次,我也想為你我這份情誼,拼一次、守一次。”
香漓凝望着眼前眼底含淚、卻依舊溫柔純粹的少女,淚眼朦胧,心底萬般動容,輕聲坦言:“你好厲害,換作是我,若是我喜歡的人心系我摯友,我未必能如你這般通透釋懷,這般坦蕩從容。”
“傻瓜,這從來不是誰的錯,亦算不得什麽過錯。”錦歡擡手拭去眼角殘淚,吸了吸微澀的鼻尖,嗓音尚帶細碎哭腔,卻愈發澄澈通透,“我一開始也沒那麽容易接受呀,也曾滿心不甘、輾轉難平,我之前不是還有一段時間疏遠你嗎,我自幼長于深宮、養尊處優,從前萬事順遂,心思天真純粹,把情愛與人情都想得太過圓滿簡單,可獨自浮沉日久,看過世事百态,終是慢慢懂了許多,我漸漸明白,比起求而不得的情愛,我更害怕失去你這個知己,我也曾因你和他的牽絆暗自悵惘,可我不願讓一己私情,折損了你我的情分。”
“如今看到你平安順遂,我便徹底安心了,真正的情誼不會因距離或是境遇而消減分毫。所以我想清楚了,縱使愛而不得,縱使你我境遇殊途、天地有別,縱使遍體傷痕、暗自落淚,我也要坦然接納所有結局,終有一日,我會徹底放下執念,放下心動,活出屬于我自己的人生。”
她定定凝視着香漓:“我可以做到的,對不對?”
香漓靜靜望了她良久,眼底水霧氤氲,終是重重點頭:“你當然可以,你遠比任何人都勇敢,而且你知道嗎,其實小安在認識你之後曾私下與我說過,她覺得在我們幾人之中,你是最成熟沉穩的那一個。”
錦歡聞言,眉眼驟然舒展,破涕為笑:“宜安亦是溫柔通透,極好的人。”
香漓凝着她明淨眼眸,鄭重許諾:“錦歡,萬事我會為你安排妥當,往後我也會去看你,這絕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。”
錦歡望着她澄澈堅定的眼眸,終是含着淚,用力重重點頭:“嗯,我信你。”